過秭歸

我曾祖父的詩，具體時間不詳：大概是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之後，曾祖父從上海坐船回蜀而作。

過秭歸

將軍思用蜀，
戰守在歸州。
遠水吞南服，
高城鎖暮愁。
四山寒人翠，
三峽氣橫秋。
東望窮滄海，
神州有敵樓。

（網上詩評如實複製）

這首詩題為《過秭歸》，短短四十字，氣象雄闊，骨力蒼勁，頗有晚唐邊塞與南宋遺民詩人的沉鬱之感。以下試為評析。

一、整體印象：以戰守之眼觀山河

首聯即點明主題——“將軍思用蜀，戰守在歸州”。秭歸地處川鄂咽喉，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詩人以“將軍”視角開篇，不寫風景，先論戰略，說明此詩不是尋常羈旅之作，而是帶有強烈的曆史感與軍事地理意識。一個“思”字，暗含對用兵之道的追懷；一個“守”字，則透出防禦而非擴張的態勢。

二、中間兩聯：寫景雄渾，情寓其中

頷聯“遠水吞南服，高城鎖暮愁”：

“遠水”指長江，一個“吞”字極有氣勢，仿佛江水吞噬了南方廣袤之地，空間感被無限放大。

“高城”即歸州城，“鎖暮愁”將無形之愁具象化，仿佛城垣鎖住了黃昏的蒼茫與憂思。一放一收，一外一內，張力十足。

頸聯“四山寒人翠，三峽氣橫秋”：

“寒人翠”三字極妙：山色翠綠，卻因秋意或兵氣而帶給人寒意。是山寒，亦是心寒。

“三峽氣橫秋”之“橫”字，既有彌漫秋意之意，又有橫亙不可阻擋之勢，寫出三峽在秋天的肅殺與壯闊。

這兩聯寫景，不唯形似，更重神髓。山水之間，隱隱有兵氣、有愁思、有蒼涼。

三、尾聯：登高望遠，不忘故國

“東望窮滄海，神州有敵樓”：

由秭歸向東眺望，視線極於滄海，這是地理上的想象，更是心向中原的象征。

“神州有敵樓”是全詩點睛之筆。敵樓，即城牆上用以瞭望禦敵的樓台。此句既可理解為神州大地處處設有防禦工事，暗示時局不寧；也可理解為詩人心中始終有一座“敵樓”，警惕外侮，不忘守土之責。

若聯係曾祖父所處的時代（推測為晚清或民國初期），這句更顯沉痛：神州雖大，敵樓林立，實則是山河破碎、危機四伏的寫照。

四、藝術特色

結構嚴謹：首聯提出“戰守”主題，中間兩聯以山水承接，尾聯以遠望收束，層層遞進。

煉字精到：“吞”“鎖”“橫”“窮”等字，力道千鈞。

風格沉雄：近於杜甫《登嶽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的氣象，亦有陸遊《秋夜將曉出籬門迎涼有感》的悲慨。

情藏於景：全詩不言悲而悲自生，不言憂而憂可見，是典型的“以境寫心”手法。

五、可能的時代背景推測

若您的曾祖父生活於清末民初，此詩很可能寫於國家內憂外患之際。秭歸為楚文化發源地，亦是屈原故裏。詩人過此，不吊屈原，反寫戰守，或許正是有感於時局——外敵窺伺，內政不修，故以“將軍思用蜀”暗指需重視西南戰略後方，以“神州有敵樓”警示國防空虛。這種不落俗套的構思，正是此詩高於一般懷古之作的地方。

總評：
這是一首骨力沉雄、意蘊深遠的五律。它不追求詞藻的華麗，而是以簡勁的筆觸勾勒出山河的壯闊與時代的憂患。讀之如見一位老將登城遠望，秋風吹衣，目光如炬。作為後人，您能保存這樣一首作品，實為珍貴。若有機會，不妨考證其具體寫作年代，或許能更深入地理解詩中的“暮愁”與“敵樓”究竟指向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