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到1945年9月9日,百萬蘇聯軍隊從大興安嶺和外蒙古一帶分多路攻入中國東北。此時的日本關東軍,早已不是當年舉行關東大匯演時那般兵強馬壯,其主力部隊早已被調往其他戰場,留在東北的部隊,不僅武器彈藥極度缺乏,甚至有些邊境地區的大炮,都是用木頭製作的模型,用來虛張聲勢、嚇唬人。當時,每個士兵僅配備50發子彈,而使用這些簡陋裝備的士兵,大多是毫無作戰經驗的新兵,很多都是從日本開拓團抽調而來,戰鬥力極其薄弱。
蘇聯軍隊發起進攻的那天,成群的坦克率先對日軍陣地展開狂轟濫炸,炮火連天,硝煙彌漫。那些防守的日本士兵,甚至沒來得及開槍反擊,就大多倒在了炮火之下。因此,除了個別地方有零星的抵抗之外,蘇聯軍隊幾乎是以摧枯拉朽之勢,迅速衝破了日軍的防線。據當年參加過防守的日軍老兵回憶,當蘇聯軍隊的炮擊結束後,日軍陣地上隻剩下零零星星的反擊槍聲,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抵抗。而那些蘇聯士兵,完全無視這些零星的射擊,即便有同伴被打倒,其他士兵也絲毫沒有停頓,依舊奮勇向前推進,對身邊的傷亡仿佛視而不見。等到他們衝上山頭之後,會留下一小股部隊,回過頭來逐一清剿殘餘的日軍力量,其餘大部分部隊則繼續向縱深推進,勢如破竹。有關這段戰鬥的更多細節,我會在後續的回憶錄中進一步講述。
在蘇聯軍隊的強大攻勢下,日本軍隊徹底失去了抵抗能力,兵敗如山倒,陷入了絕境。與此同時,蘇聯空軍的飛機直接空降到當時的新京(今長春)機場,而當時載著日本關東軍司令山田乙三和偽滿洲國皇帝溥儀的飛機,正準備起飛逃離,卻被趕到的蘇聯紅軍當場俘虜,徹底切斷了他們的退路,也宣告了日本在東北殖民統治的徹底崩塌。而那些從日本遠道而來的所謂“開拓民”,在日軍潰敗後,徹底成了沒人管的流民,隻能在亂世中自生自滅,處境淒慘。
再說說當時鞍山的情況。因為鞍山離蘇聯邊境線非常遠,所以並沒有直接卷入正麵戰鬥。作為當時東北重要的工業城市,日本軍部曾命令在鞍山的日本人,炸毀鋼廠、全民自製武器,進行頑抗,這個命令是由日本關東軍司令山田乙三大將親自下達的。但最終,鞍山的日本滿鐵第六警備大隊長上田利二郎(大佐,被國軍帶走,一年後病死在沈陽某醫院)、鋼廠的日本人廠長岸本綾夫(少將,被東北民主聯軍帶走,據說死在四平一帶,無從考證)、當時鞍山市的日本人市長,以及駐鞍山的空軍部隊長,經過緊急討論後,決定放棄這種沒有意義的抵抗,選擇和平地將鞍山市交給蘇聯人接收,當時負責接收的是蘇聯軍官華西列夫中校。
那些井裏的裝備,應該就是那個時候被拋棄的吧。
據當初留在鞍山的普通日本人回憶,日本投降一個多月以後,有大批從黑龍江那邊過來的開拓民,拖家帶口、顛沛流離地逃到了鞍山。鞍山當地的日本人,看到這些陸續逃來的開拓民時,無不目瞪口呆——這些從北方逃來的人,簡直就是一群乞丐,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身上沾滿了塵土,神情疲憊而絕望,狼狽不堪。這還是那些有幸逃到鞍山的人,可想而知,當初那些沒能逃出來、留在原地或死在逃亡路上的開拓民,處境會有多麽悲慘。
關於這些開拓民,我還想補充幾句。除了少數人之外,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被日本當局以“開拓滿洲”為名,欺騙而來。他們帶著獲取土地、豐衣足食的夢想,遠離家鄉,來到東北,原本以為能在這裏紮根立足,開啟新的生活,卻在戰爭結束後,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既無法返回日本,也得不到當地民眾的接納,隻能在動蕩的亂世中掙紮求生。他們的遭遇,是日本侵華戰爭帶來的悲劇之一,也是那段黑暗曆史中,不可忽視的一部分。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那口廢井早已被重新填埋,那些挖出來的日軍遺物,也早已不知所蹤,但那段掏井的經曆,那些從泥土中浮現的物件,以及背後那段沉重的曆史,卻永遠刻在了我的記憶裏。北紅樓的一磚一瓦,那口不起眼的廢井,都見證了日本侵華的罪惡,也見證了一個時代的落幕。而我,有幸成為這段曆史的偶然見證者,把這段經曆記錄下來,既是對過往的銘記,也是對那段苦難曆史的緬懷,更希望後人能永遠銘記:落後就要挨打,和平來之不易。
最後,我還想多說幾句。當年讓我意外發現那些日軍裝備的北紅樓,在2010年左右,因城市開發建設被徹底拆除。巧合的是,拆除期間我恰好回到國內,也偶遇了負責這片工地的工頭。我特意問他,拆除這棟樓時,有沒有看到或找到什麽特別的東西?他卻說什麽都沒有,隻見到一口深不見底的深井。我心裏暗自思忖,他們或許是看到了什麽卻不願多言,或許是根本未曾留意那些早已荒廢、被雜草掩蓋的老井。其實,這棟樓的其他幾個門洞前,都有類似的廢棄老井,我始終相信,那些井的深處,或許也藏著當年日軍遺留的痕跡。隻是隨著城市開發的推進,一切都被無情推平,那些可能深埋的秘密,也隨之被厚重的泥土永遠掩埋。每當想起,若是那些井裏還有未被發現的手榴彈,心中便不由得生出幾分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