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臥室裏很安靜。他仰躺著，沒有馬上翻身，也沒有像平時那樣伸手去摸枕邊的手機。一個夢正從意識裏退去，但退得很慢，像是故意不走。他閉著眼睛，那條夢裏的路還在眼前，那個教室、那個同學、那個找不著的宿舍——全都清清楚楚。
他活了六十九個春秋，做過無數個夢。基本上醒來就忘了，有的隻留下一點影子，說不上來是什麽。但今天這個不一樣。今天這個夢，每一個細節都像刻進去的。
他幹脆不起了，就那麽躺著，把整個夢從頭到尾放了一遍。
二
夢是這樣開始的——
他想做個小生意，賣某種東西。不是什麽大事，就是腦子裏轉了那麽一個念頭。然後他畫了幾張曲線圖，把那東西的變化曲線、變化狀態都畫了出來。圖是認真畫的，他在夢裏記得很清楚。
接著場景一轉，到了教室。
自己當年上學的那個教室，一草一木都沒變。北京的那所學校，後來改了名字，但在夢裏它還是老樣子。座位、講台、窗戶進來的光，全都對。
旁邊坐著一個同學，比他低一年級。大學上課管得不嚴，他就把那幾張曲線圖拿給人家看，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課也沒怎麽聽。
然後下課了。
他們往宿舍走。那條路他走了無數遍，夢裏走的就是平時走的那條主路。走著走著，同學問他：“你明年就研究生畢業了，現在有沒有去找工作？”
他愣了一下。
哎呦，是啊，我明年就畢業了，我怎麽沒想起找工作這回事？
這個愣，他在夢裏記得特別清楚。不是害怕，不是緊張，就是一種突然被提醒的感覺——哦，對哦，還有這事。
然後他心裏就開始盤算了。
他想，找工作怎麽找呢？一種是往哪兒遞簡曆，網上找。另一種是多參加展覽會，直接跟技術人員聊，那樣更貼合專業。他學的是模式識別，人工智能的一部分，這個方向他知道。外語是日語，英語也能應付，就是沒那麽熟練。
他把這些在腦子裏一條一條地過，過得很清楚。像在整理自己的簡曆。
三
他們走出了學校大門，一邊走一邊聊。後來往回走，進了學校大門，同學走了，他一個人往宿舍去。
快到宿舍的時候，天上掉起了小雨。他沒帶傘，剛好在路上撿到一個小東西，隨手拿起來蓋在頭上擋雨。走到宿舍門口，把那東西往旁邊一扔，準備進門。
然後他愣住了。
大門裏麵，怎麽被一堵牆擋上了？
他反應了一下——哦，記錯了，這不是宿舍大門。他記錯了位置。
他繞到另一個門。到了門口，又愣住了。
他想不起來自己是哪個宿舍的了。
腦子裏先蹦出來一個號。
不對，那是本科時候的宿舍號。研究生的呢？
想不起來了。
怎麽想都想不起來。
他站在門口，雨已經不下了，腦子裏一片空白。不是害怕，就是覺得奇怪——我在這兒住了好幾年，怎麽會想不起來？
他想，算了，同學應該還在上課，我去教室找他們，等下課了一起回來不就得了。
於是他轉身往教學樓走。
四
學校不大，周圍都有圍牆。他本來沿著主路走，走著走著想抄個近道——對學校太熟了，哪條路都走過，抄個近道也就幾步路的事。
但這條近道不對了。
他走到了一小片家屬區。那地方他好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有人種了小塊的農田，有人養著雞。地裏有幾隻鳥，還有小孩在玩螃蟹。他在那片地裏慢慢穿行，一邊走一邊想，這不對啊，怎麽走到這兒來了？
他繼續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到了目的地附近，看見一棟樓，完全不認識。
這時候他才真正覺得不對了。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圈，全是陌生的。他問自己：這是哪兒？
正好有學生路過，他上前問：“同學，這是什麽學校？”
對方說了個名字，他知道這所學校。
“我要找我的學校。”
“那離這兒還挺遠的。”
他心裏咯噔了一下。哎，我怎麽走了這麽遠？我明明沒走多少路啊。
他說：“我是那所學校的學生。”
那人看了他一眼，不屑地笑了一聲：“哼，像你這個年紀，怎麽還能是學生？”
他沒有爭辯。他當時腦子裏轉的是另一件事——我是不是穿越了？
這個念頭就那麽自然地冒出來了。明明沒走多遠，怎麽會跑到另一個學校來？他想找到門衛，讓門衛幫忙叫個出租車，這樣就能回去了。
他甚至想到了給妹妹打個電話，跟她說說現在的情況，問問她的感覺。
他順著別人指的路去找門衛。走了一段，覺得不對，又往回走。路上碰見幾個女生，又問了一遍。她們給他指了方向：“你看前麵有燈，順著燈走下去就能到門衛室。”
他想，有道理。
他順著燈走，走了一會兒，果然前麵有個門衛室，挺熱鬧的，好幾個門衛在那兒忙著疏導。他走過去，一個門衛很熱情地迎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