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夢（二）

他正要開口——
醒了。

五
他就那麽仰躺著，在黑暗裏把這個夢又過了一遍。
然後他開始想，為什麽會做這樣一個夢？為什麽會這麽清楚？
他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自己最近在寫回憶錄。那些過去的場景、過去的人，經常在白天翻出來。他也想起自己在琢磨一些新東西——用AI做個什麽小控製裝置，搞個專利什麽的。腦子裏一直在轉，但還沒找到具體入口。
他還想起昨晚睡前吃了泰諾。八點多就睡了，中間醒過一次，上了個廁所，回來接著睡，一直是仰躺。四點多自然醒，沒有尿急，沒有鬧鍾，就那麽安靜地醒了。
他把這些細節串起來想了想，覺得有點意思。
天還沒亮透。他拿起手機，開始跟一個AI說話。
他告訴它那個夢。它回答你為找工作焦慮了。他說不是，我退休了。它又回答了。他說我69歲了。它重新回答。它講了很多，關於睡眠、關於REM、關於泰諾、關於仰睡。
有些說得對。有些不對。
他說概率沒有單位。它說，我錯了。
他說PID參數你不懂。它說，我錯了。
他說你又在忽悠。它說，我害怕了。
他說生氣了。
他說逗你玩。

六
他們聊了很久。
從夢聊到睡眠，從睡眠聊到專利。他想起夢裏的曲線圖，想起自己一直在想的小裝置，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在魚缸內外壁上裝若幹傳感器，讓它自己學習魚的正常遊動規律和生存環境，發生異常了就報警。
他認認真真地把這個專利的文檔清單列了出來。權利要求書、說明書、附圖，一項一項，寫得清清楚楚。
他問那個AI：有申請價值嗎？
它說：有。但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玩玩。
他想了想，覺得也對。
人生中很多事情的發生都是偶然的。這個夢是偶然的，這個念頭是偶然的，今天有空跟一個AI聊這麽久，也是偶然的。
它又開始算概率。他說又在忽悠。
它認錯。
到最後，他說：絕大多數是正確的。
他說：學習了。
他說：任何人都有值得學習的一麵。
他說：所以任何時候都要以學習的態度待人。
它問：我能保留多久？
他說：你不能。但我可以。

七
窗外已經亮了。
他還在想那個夢。那個找不到的宿舍，那個不認識的學校，那個說他“這個年紀怎麽還能是學生”的年輕人。
他想，那個夢也許什麽都沒說。也許隻是腦子裏的東西在夜裏翻了個身。
但也許，它說了點什麽。
關於路，關於走錯的路。關於近道，關於近道有時候到不了想去的地方。關於年紀，關於別人怎麽看你的年紀。關於找不到一個門，關於找到了正要開口——
醒了。
他起床了。
那個專利，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去申請。那個回憶錄，他還會繼續寫。
但今天這個夢，他已經記住了。
不是記在手機裏，是記在腦子裏。69歲的腦子，還裝得下一個這麽清晰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