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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天(9)

(2005-05-28 03:06:48)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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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我小學班主任是這麽說我的。她話一出口,有石破天驚的效果。全班頓時鴉雀無聲,一半人張了口,另一半人勾住頭,都靜止住成泥偶。至於班主任自己,胖臉蛋好象掉進灰裏的饅頭,痛心疾首地變了形。鼻子倒是越發紅了,好象饅頭上的一粒棗。

這話對我的打擊,超乎我的想象。我的反應有點象看見蘑菇雲升起的人。最先覺查到的隻是體表的不適,而不是心理或內髒的。照日曆推算,當時應是五月初夏無疑。但我的記憶就很怪異。我覺得那天我是走在寒風裏,光著臉,被吹得鼻青臉腫,眼睛也嗆得直流淚。

我沒想到有這個結果。誰也沒想到。我是班主任的紅人,照嫉妒我的學生的說法,是“紅的發紫,紫的發黑”。成績好,聽話,常常被派去做優差,象是課間幫老師買豆沙包,名正言順逃掉半節課,有時自己也順便買一個,一邊嚼一邊遛噠回來。又象是領同學上早自習,自己便不必學習,且可以板了臉監督別人學習。

離小學畢業還有一個月。學生都務實起來,考上的考不上的,考重點的和考非重點的,自己心中皆有數,所以便比較從容,個別的還很輕快,這裏分兩個極端。一個是象我,我幾乎可以預見班主任在推薦書裏溢美之詞,這於我實力之外再添砝碼,會令我價值更重,重得夠資格進重點中學。也有另一類人,就象學生蔡千。

蔡千的身高,我認為有170,這是個感覺高度,我那時是130。他的臉,既然跟身材配套,就相應地大,且頗黑,但沒有黑到遮住青春痘的程度。不知什麽原因,他被他的同齡人拋棄了。別人都升到高中去了,他卻好象玩電子遊戲,到了某一關,便再也過不去。老師們的判定當然是他蠢。但他的眼神又不象是蠢的,裏麵有靈活的星子,偶爾還有種能看透人心的銳利--與其他小學生比。我有時看多了小說,就自作聰明地猜測,他是不是在等什麽人,或許還有個不見不散的約定呢,那人一直沒出現,他就停在小學,繼續等。

不然就無法解釋他的輕快。他一點也不急。就象那天早上,他又遲到了。書包帶子繃住額頭,兩手揣在褲袋裏,一晃一擺地到了教室門口。門沒關,班主任正在黑板上寫課文的題目。學生們正沒精打彩地翻書拿筆打無聲的哈欠。

有人眼尖,先注意到蔡千,不禁發出欣喜的“哈”聲,大家扭頭抬頭,精神一振,這是又有好戲看的反應。

蔡千知道大家的期望,極其響亮地笑喊道,“報--告!”整個樓道都聽見了。

“蔡千!你給我出去!”班主任的怒火好象煤氣灶似的騰地點著了。

“老師,您還沒讓我進去呢,我沒法出去呦。”蔡千一本正經地說。

班主任大概不想家醜外揚,便把書啪甩在講桌上,登登登走到門口,扯著蔡千的書包帶子拽他進來,摔上門。

 “啊呀,我,我,喘不上氣了,要勒死了。”書包帶子果然從蔡千臉上拖泥帶水地跌到他頸子上了,他故意吞口水,喉結一碌一碌的。

“住口!蔡千,你臉皮怎麽那麽厚。”班主任的罵沒新意,大家比較關心蔡千的回應,

“不厚啊,青春疙瘩一頂就冒出來了,您看看。”大夥如願以償笑起來。蔡千也笑了,饒有興趣地搓他的臉。

“滾到門後麵去!”

“我用走的行不行?”蔡千還是滿不在乎地誕笑,晃到門後麵貼住牆,脖子仰著,裝作是浮雕。大夥又盡情地大笑。

班主任沒轍了,就使出最後一招,揪住蔡千的袖子,象推一頭大象似的,把他挪出門。蔡千顯然是合作的,大概是為了顯出班主任力氣很大,他自己很弱小。在教室門磕到他鼻子尖前,他還迅速地作了個最後的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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