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黃鸝四條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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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兩地書·原信》八

(2007-02-10 20:21:30) 下一個

廣平兄:

  現在才有寫回信的工夫,所以我就寫回信。那一回演劇時候,我之所以先去者,實與劇的好壞無關,我在群集裏麵,向來坐不久的。那天觀眾似乎不少,籌款目的,該可以達到一點了罷。好在中國現在也沒有什麽批評家,鑒賞家,給看那樣的戲劇,已經盡夠了,嚴格的說起來,則那天的看客,什麽也不懂而胡鬧的很多,都應該用大批的蚊煙,將它們熏出的。
      
      近來的事件,內容大抵複雜,實不但學校為然。據我看來,女學生還要算好的,大約因為和外麵的社會不大接觸之故罷,所以還不過談談衣飾宴會之類。至於別的地方,怪狀更是層出不窮,東南大學事件就是其一,倘細細剖析,真要為中國前途萬分悲哀。雖至小事,亦複如是,即如《現代評論》的“一個女讀者”的文章,我看那行文造語,總疑心是男人做的,所以你的推想,也許不確。世上的鬼蜮是多極了。

     說起民元的事來,那時確是光明得多,當時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覺得中國將來很有希望。自然,那時惡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總失敗。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敗之後,即漸漸壞下去,壞而又壞,遂成了現在的情形。其實這不是新添的壞,乃是塗飾的新漆剝落已盡,於是舊相又顯了出來。使奴才主持家政,那〔哪〕裏會有好樣子。最初的革命是排滿,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國民改革自己的壞根性,於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後最要緊的是改革國民性,否則,無論是專製,是共和,是什麽什麽,招牌雖換,貨色照舊,全不行的。

  但說到這類的改革,便是真叫作無從措手。不但此也,現在雖想將“政象”稍稍改善,尚且非常之難。在中國活動的現有兩種“主義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們的精神,還是舊貨,所以我現在無所屬,但希望他們自己覺悟,自動的改良而已。例如世界主義者,而同誌自己先打架;無政府(主)義者的報館,而用護兵守門,真不知是怎麽一回事。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單知道燒搶,東三省的漸趨於保護雅〔鴉〕片,總之是抱“發財主義”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濟貧的事,已成為書本子上的故事了。軍隊裏也不好,排擠之風甚盛,勇敢無私的一定孤立,為敵所乘,同人不救,終至陣亡,而巧滑騎牆,專圖地盤者反很得意。我有幾個學生在軍中,倘不同化,怕終不能占得勢力,但若同化,則占得勢力又於將來何益。一個就在攻惠州,雖聞已勝,而終於沒有信來,使我常常苦痛。

  我又無拳無勇,真沒有法,在手頭的隻有筆墨,能寫這封信一類的不得要領的東西而已。但我總還想對於根深蒂固的所謂舊文明,施行襲擊,令其動搖,冀於將來有萬一之希望。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幾個不問成敗而要戰鬥的人,雖然意見和我並不盡同,但這是前幾年所沒有遇到的。我所謂“正在準備破壞者目下也仿佛有人”的人,不過這麽一回事。要成聯合戰線,還在將來。

  希望我做點什麽事的人,頗有幾個了,但我自己知道,是不行的。凡做領導的人,一須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細,一仔細,即多疑慮,不易勇往直前;二須不惜用犧牲,而我最不願使別人做犧牲(這其實還是革命以前的種種事情的刺激的結果),也就不能有大局麵。所以,其結果,終於不外乎用空論來發牢騷,印一通書籍雜誌。你如果也要發牢騷,請來幫我們,倘曰“馬前卒”,則吾豈敢,因為我實無馬,坐在人力車上,已經是闊氣的時候了。

  投稿到報館裏,是碰運氣的,一者編輯先生總有些胡塗,二者投稿一多,確也使人頭昏眼花。我近來常看稿子,不但沒有空閑,而且人也疲乏了,此後想不再給人看,但除了幾個熟識的人們。你投稿雖不寫什麽“女士”,我寫信也改稱為“兄”,但看那文章,總帶些女性。我雖然沒有細研究過,但大略看來,似乎“女士”的〈的〉說話的句子排列法,就與“男士”不同,所以寫在紙上,一見可辨。

  北京的印刷品現在雖然比先前多,但好的卻少。《猛進》很勇,而論一時的政象的文字太多。《現代評論》的作者固然多是名人,看去卻顯得灰色。《語絲》雖總想有反抗精神,而時時有疲勞的顏色,大約因為看得中國的內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罷。由此可知見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莊子所謂“察見淵魚者不祥”,蓋不獨謂將為眾所忌,且於自己的前進亦有礙也。我現在還要找尋生力軍,加多破壞論者。

  魯迅三月卅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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