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封道歉信
2026年11月8日，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勳給全體員工發了一封信，承認自己對結婚四十一年的妻子不忠。四天後，英偉達宣布他辭去總裁、首席執行官及董事職務。這件事之所以引起震動，不隻因為黃仁勳是當今世界最有權勢的企業家之一，更因為他和妻子洛麗的故事，幾十年來一直被當作矽穀少有的佳話：十七歲那年，他在大學裏認識了她，靠著“陪你一起做作業”追到了初戀；為了讓她相信自己可靠，他許諾三十歲前要當上CEO，後來果然做到了。他在台上說過，連身上那件招牌皮衣都是妻子買的。
消息傳開，網上一片喧嘩。一種並不微弱的聲音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夫一妻製本來就違反人性；取得巨大成就的男人，不應該被這種製度捆住；甚至說，一夫一妻是上位者拿來規範普通人的，他們自己從來不必遵守。
黃仁勳自己並沒有說"成功者不該被婚姻約束"。他在信裏寫的是"我所做的事情沒有任何借口，我對此深感抱歉"，還說"我的家人對我的選擇不負任何責任，責任在我"。替他辯護的網友，比他本人走得更遠。
我想認真對待這些說法：一夫一妻，究竟是違背人性的枷鎖，還是人類在漫長歲月中摸索出來的、甚至是被上帝賜予的某種真理？成功，是否給了一個人背約的特權？
二、當婚姻允許權勢者多占時
人類學家默多克（George Murdock）在1967年出版的《民族誌地圖集》中，整理了一千多個人類社會。按亨裏奇等人的統計，其中約85%的社會允許一夫多妻。但即便在這些社會裏，妻妾成群的是酋長、貴族、富商和君王。絕大多數男人一生隻有一個妻子，甚至娶不到妻子。少數有權勢的男人擁有多個配偶，婚配機會的不平等便隨之加劇。我們自己的曆史更不必多說。三宮六院，是帝王的規製； “一夫一妻多妾”，是士大夫和財主的牌麵。《紅樓夢》裏的賈赦要討鴛鴦做妾，鴛鴦寧死不從。 那個製度裏，有權勢的男人可以把欲望寫進規矩，無權無勢的女人隻能拿命抵抗。而鄉野裏那些娶不起媳婦的窮漢，史書裏連名字都不會留。1950年的《婚姻法》廢除納妾，在當時被當作解放婦女的大事，不是沒有緣故的：女人不該因為貧困，或因為男人的權勢，被置於低人一等的婚姻地位。
人類學家約瑟夫·亨裏奇（Joseph Henrich）2012年發表過一篇很有名的論文《一夫一妻製婚姻之謎》（The Puzzle of Monogamous Marriage）。論文問：既然多妻對有權有錢的男人如此有利，為什麽許多高度發展的社會反而把一夫一妻定為規範？他們提出的解釋是：一夫一妻的規範可能減少了大量“娶不到老婆的男性”，緩和了男人之間為爭奪配偶而起的競爭、犯罪與暴力，從而讓男人把精力和財富投向孩子，而不是用來爭奪更多配偶。
這樣一看，網上那句話恰好說反了。一夫一妻並不是上位者拿來約束普通人的，它的平等意義，恰恰在於它也約束上位者。它其實是人類走向平權的一座裏程碑：皇帝和農夫、首富和打工人，人人平等，都隻能有一個配偶。說“成功的男人不該被捆綁”，其實是在為一種人類花了幾千年才擺脫的不平等招魂。
三、一夫一妻是否違反人性？
我不想否認性衝動。進化生物學家大多認為，人類既不像長臂猿那樣成對相守，也不像大猩猩那樣一雄多雌，而是一種以配對結合為主、又帶著多配傾向的動物。身體本身就留著痕跡：雄性之間爭奪配偶越激烈，雄性的體型往往就越大。長臂猿雌雄體型幾乎一樣，雄性大猩猩的體重卻可達雌性的兩倍；人類男性比女性大一些，恰好落在兩者之間。落到日常裏也是一樣：看到帥哥或美女，人會心動，會被吸引，誰也不必假裝自己沒有。可是人性裏並不隻有性欲。同樣屬於人性的，還有想被一個人獨一無二地珍視的渴望，有忠誠，有對一個需要十幾年才能獨立的孩子的牽掛。愛人移情時的那份心痛便透露出：人並不是天生不在乎專一的。
把人性縮減成性衝動，然後宣布凡是約束性衝動的都“違反人性”——按這個邏輯，誠實違反人性，節製違反人性，不偷不搶也違反人性。欲望屬於人性，依戀、責任與守約的能力同樣屬於人性；不能隻把最方便為自己辯護的那一部分叫作人性。
孟子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人和禽獸的差別，隻有那麽一點點。在我看來，這一點點，就是人能對自己的欲望說“不”。荀子的看法正好相反，他認為人性本惡，所以人需要用後天的禮義來改造本性，他稱之為“化性而起偽”，這裏的“偽”不是虛假，而是“人為”。一個說人性善，一個說人性惡，兩人卻有一個共同的看法：人之所以為人，不在於順著最容易的那一麵活著。
所以我更願意這樣說：一夫一妻不是為了遷就人性裏最容易的那一麵而設的，而是為了激發人性裏向善的那一麵。
英國作家、牛津學者魯益士（C. S. Lewis）在1952年出版的《返璞歸真》裏，分清過“戀愛的感覺”和“愛”。感覺像天上的雲，飄忽不定，沒有人能保證四十年後還有當年大學時候的心跳；而愛卻是一個守約的意誌，是在感覺不在的日子裏依然選擇忠實。婚姻之所以是“約”，正是因為人心會變。如果人心永不動搖，那就用不著誓言了： “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我都愛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四、起初不是這樣
對我來說，這個問題還有另一個維度。《創世記》裏有一句話： “因此，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二人，不是三人，也不是一群人。後來法利賽人試探耶穌，耶穌並沒有引用摩西律法裏休妻的通融，而是直接回到起初：那起初造人的，是造男造女；摩西許你們休妻，是因為你們的心硬，但起初並不是這樣。
有人會說，舊約裏的亞伯拉罕、雅各、大衛、所羅門不都有好幾個妻子嗎？是的。但認真讀下去就會發現，這些多妻家庭的敘事，並沒有讓我看見一個值得羨慕的樣板。經文隻是如實地、近乎冷峻地記下了代價，而且這代價往往不止落在一代人身上。
亞伯拉罕娶夏甲為妾生下兒子以實瑪利；等到正房的兒子出生，家裏便容不下妾室母子。夏甲帶著以實瑪利被打發進曠野，水喝盡了，她把孩子撇在小樹底下，走開坐著哭，說： “我不忍見孩子死。” 雅各偏愛一個妻子和她所生的兒子，結果其餘的兒子把約瑟賣到埃及為奴；大衛家中，不同母親的兒女之間先有亂倫，再有兄弟相殺，最後兒子起兵叛父。到了所羅門，代價越出了家門。所羅門年老的時候，他的妃嬪誘惑他的心去隨從別神。他死後，以色列分裂成南北兩國，從此再沒有複合。一個君王在婚姻與信仰上的放縱，最終撕裂了一個民族。讀到這裏，我很難把妻妾成群看成一種福分。權勢讓他們得到更多，卻沒有讓他們免於自己選擇的後果。
讓我覺得意味深長的是，聖經的啟示和人類的經驗在這裏走到了一起。聖經說起初是二人成為一體；幾千年後，也有人類學研究提出，一夫一妻的規範可能讓孩子得到更多照顧，讓男人之間少些爭鬥。信仰給我價值的根基，經驗研究提供有限的觀察。即使一個不信神的讀者，也未必不能在這裏看見某種真理。
五、回到黃仁勳
黃仁勳的成就與他的婚姻本就分不開。他和洛麗1985年結婚，八年後才有了英偉達；從創立、上市到市值破萬億，整家公司是在這段婚姻裏長大的。他自己也在斯坦福說過，有妻子、有孩子、有家裏的狗、有熱愛的工作，是“完美的人生”。所謂“成就巨大就不該被婚姻約束”，假定了成就與忠誠是對立的。可是在這個故事裏，忠誠曾經恰恰就是黃仁勳成就的地基。這件事在大洋兩岸激起的反應，也值得放在一起看。在美國，董事會並不把一位CEO的私德隻當作家務事。2018年，英特爾CEO科再奇因與員工的戀情違反公司規定而辭職；2019年，麥當勞CEO伊斯特布魯克也因與員工的戀情被解職，公司後來還指控他在調查中隱瞞實情、誤導董事會。黃仁勳發出道歉信的同一天，英偉達董事會宣布啟動獨立調查，起因是有關他可能成為外國情報行動目標的報道；不到一周，他便辭去了總裁、CEO和董事職務。這裏麵不全是道德潔癖，也有一層製度的邏輯：當私人關係牽涉上下級權力、利益衝突、隱瞞或安全風險時，它就不再隻是家事，而進入了公司治理的範圍。
反觀中文世界， “成功男人有幾個女人不算什麽”的說法並不罕見。從上世紀九十年代興起的“包二奶”風氣，到今天網上替黃仁勳開脫的聲音，背後似乎都還隱約站著那個三妻四妾的舊影子。法律早已廢除納妾、禁止重婚，可人心裏那套“有錢有勢便可多占”的邏輯，退得比法律慢得多。
這裏並不是要比較東西方的高下。美國也有人替黃仁勳說話，馬斯克就公開附和了“他做了蠢事，但他對AI太重要”這樣的說法；而在中國， “小三”從來是罵名，原配維權常常贏得一片同情。可這份同情未必意味著社會真正看重婚姻裏的平等：人們常常一邊痛罵第三者，一邊輕易原諒那個許下承諾、又背棄承諾的成功男人。社會究竟是在追究背約者的責任，還是隻習慣讓女人承擔羞辱？
真正的分界線，不在東方與西方之間，而在於一個社會是否願意讓規則對最有權勢的人一視同仁。
我也不願意把這篇文章寫成對一個人的審判。人會軟弱，婚姻會失敗，這在普通人的生活裏一點也不少見。試探從不隻臨到名人，它臨到每一個人。但軟弱是一回事，把軟弱說成特權是另一回事。軟弱的人可以認罪，也可以被饒恕；把軟弱說成特權，卻是要把罪改名叫權利。
六、同等的尊嚴
一夫一妻不是上位者編織給普通人的網。恰恰相反，它是少數幾條對最有權勢者和最平凡者同樣適用的規矩之一：不論你是市值數萬億的公司的創始人，還是餐館裏洗碗的移民少年，隻要還在這段許諾彼此專一的婚姻裏，你就不能因為自己的成功，單方麵改寫當初的約定。反過來說，也沒有哪個女人應該因為丈夫太成功，就得與人分享自己的丈夫。這並不是枷鎖。這是一種尊嚴，而且是同等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