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業 、愛情 (2): “我要讀書!”

旭子 (2026-05-21 08:19:20) 評論 (0)
學業 、愛情

2.“我要讀書!"

姥爺去世的第二年,媽媽做出了在王家破天荒的事情:走出幽深的大院,走進了學校。我不止一次的聽媽媽講過她讀書的經曆,知道如果姥爺在,媽媽無論如何是不可能上學的。

雖然姥爺不在了,但媽媽上學讀書還是有條件的。她的兩個哥哥提出因為讀書要花錢,將來讀完書,媽媽將不能得到家裏的任何財產,分家也沒有她的份。媽媽毫不猶豫的答應了:“我要讀書!” 那時候,她隻有八歲。

姥爺去世後,他留下的股份、房屋、田地再一次被哥哥們分成四份,姥姥帶著媽媽、老姨和媽媽的三哥一起生活,靠房屋的租金和酒廠的分紅、土地租金維持四口人的生活和三個孩子的學業。

生長在書香門第,讀過私塾的姥姥告訴他們,一定要好好讀書,學點真本事,靠自己的能力在世上生存,不能依靠任何人。除了姥姥以外,這個家庭中唯一支持、鼓勵媽媽讀書的是她的三哥。他是東北大學工學院機械係的學生,也是媽媽了解世界走向社會的啟蒙老師。一直到媽媽生命的最後時刻,還在醫院的病床上對我深情地講著這個她一直都不曾忘懷的三哥。

這個讓媽媽信任、可以依靠的三哥結婚剛剛三年,大學還沒有畢業便和他的妻子在一年內先後去世。他們患的是同一種病:骨結核。他們留下的兩歲女兒王彩文一直由姥姥撫養,直到她結婚成家。幾年之後,媽媽的大哥大嫂吸毒敗光了家產之後因鴉片中毒而相繼死去了。

姥姥帶著兩個年幼的女兒和孫女彩文用每年從“燒鍋”分到的越來越少的紅利維持生活,不得不一次次地典當房屋、首飾以繳納三個人的學費,支撐越來越拮據的生活。在姥姥的全力支持下,媽媽開始了她一生中最為開心、快樂和滿足的讀書生活。

媽媽讀的第一所學校是新民縣立小學。初小讀完,便按照自己的心願轉到了新民崇實女校繼續讀高小。崇實女校是一所教會學校,全體老師都畢業於大學,有良好的學習環境和完備的教學設施,英語課由英籍教師講授。在每天一節的英語課上,會話全部用英語進行。媽媽喜歡上課,也喜歡學校舉辦的文學朗讀、詩歌比賽、英語話劇演出。崇實女校給了她發現自己潛能和興趣,發展才華和智慧的空間。小學畢業時,媽媽順利的考入了同一學校的初中部。這一年,媽媽接受洗禮成了基督教徒。

媽媽剛剛升入初中不久,“九·一八”事變發生了。在此之前,媽媽參加了抵製日貨的示威遊行,做街頭宣傳,張貼反日標語,還在震撼全國的武漢大水災中參加戲劇義演,挨家挨戶到居民家中募捐錢款、衣物救援災區。在所有的活動中,媽媽都極為活躍。媽媽所做的一切嚇壞了膽小怕事的姥姥,她強行帶著媽媽、老姨和彩文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天津靜海,住了四個月後返回新民。

初中畢業後,媽媽參加全國統考,進入了沈陽坤光女校,它也是一所教會學校。因為日本人占領了東北,坤光女校同時開設英文課和日文課,由英籍和日籍女教師授課。這所學校的所有教師均為來自全國名校的大學畢業生。數學教師畢業於齊魯大學數學係,課講的生動、幽默,激起了媽媽對數學的興趣。她把所有的業餘時間和節假日都給了數學,享受遨遊微積分王國的快樂。我們知道媽媽曾經有過一個當數學家的夢,雖然沒有實現,可她對數學的熱愛持續了一生。

媽媽讀高中期間,由於日本人對燒酒實行統製,家裏的經濟狀況逐年下降。姥姥帶著老姨和彩文節儉度日,媽媽的學費幾乎完全靠典當金銀首飾了。高中畢業,媽媽決定放棄考大學,找一份工作,掙錢養家。由於學業出色,媽媽被坤光女校推薦保送到中央銀行沈陽分行工作。被保送的學生隻有兩名。

在銀行就職,工作輕鬆、薪水也不低,可是卻讓媽媽感到不適、反感。這是偽滿洲國的中央銀行,有中國職員,也有日本職員。在工作中媽媽深感到國籍的不平等,男女的不平等。這和她努力讀書,掌握本領,獨立於社會,爭得自由和平等的讀書初衷相距甚遠。媽媽想離開銀行。她和一起被保送來的同學陳淑賢經過討論,決定工作滿一年後,積攢些學費,報考大學。當時,能招收女生的隻有醫科大學,而媽媽又不能遠離姥姥,於是她們鎖定目標:報考盛京醫科大學。

1938年盛京醫大招生時,媽媽悄悄報了名,請假參加了入學考試。被錄取後,媽媽立刻辭掉銀行職務,成為盛京醫大第二十二期的學生,學製五年。

媽媽的學生時代,有豐富的業餘生活和多種愛好,她喜歡運動,喜歡文藝,喜歡繪畫,喜歡外國文學,更喜歡數學,她還喜歡不斷探索新的學科和知識。但是她不喜歡考師範當老師,不斷重複基本上沒有變化的知識,也不喜歡學醫,整天跟病人和死亡打交道。媽媽最終選擇了學醫,是因為在偽滿洲國,一個知識女性的選擇空間極其有限。她拮據的經濟條件和所承載的家庭責任,也使她不可能隨性而為。值得慶幸的是,醫學是救死扶傷的實用科學,與人的生命相關,也與媽媽爭取精神獨立,人身自由,權力平等的個人訴求沒有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