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詩經,人間天上——棫樸、旱麓

ww911 (2026-05-04 07:11:38) 評論 (0)

西方有十二星座,東方有十二星次,大體上一一對應,古人不多想。到了晚清,英國傳教士才注意到,中國人把星空映到地上。天上的銀河,《詩經》裏叫作雲漢漢水(雲中版),比如下麵這首:

棫樸(大雅)

芃芃棫樸,薪之槱之。濟濟辟王,左右趣之。

濟濟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峨峨,髦士攸宜。

淠彼涇舟,烝徒楫之。周王於邁,六師及之。

倬彼雲漢,為章於天。周王壽考,遐不作人?

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綱紀四方。

大致意思:

茂密的棫樹、樸樹,砍伐它作為薪柴,堆積它焚燒。成就成就法度王,左右近臣催促他。

成就成就法度王,左右近臣恭敬地捧著璋。恭敬地捧著璋高高,才智超群的士行水適宜。

此起彼伏那涇水舟船,眾多步卒用短槳劃它們。周王去遠行,六個軍隊追趕上他。

大而顯著那雲上漢水,做花紋在天。周王年壽年紀大,何不起(用)人?

雕琢它的花紋,金屬玉它的外觀。以力相迫、以力相迫的我王,總繩(控製)各頭緒四方。

此詩名列《大雅》第四,前三首分別是《文王》、《大明》、《綿》。 伐商有成,先讚祖先,然後封賞。

《史記》說,武王伐商後跟國君們見過麵,回程心神不定,到周國以後更是忙到沒空睡覺。弟弟催他去睡,他不肯,理由是:維天不饗殷,自發未生於今六十年......維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顯亦不賓滅,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

意思是,上天棄商,六十年前兆頭已現,那年天上的商王不享用祭祀,野生動物行跡反常。周人對此一無所知。當時,季曆剛拿下程邑,正琢磨去打戎人,向商王獻捷。誰承想幾年後商王會殺他?再後來大姒會嫁給他兒子姬昌?如今周朝崛起了,天意如何呢?武王不太樂觀。

想當初,商湯克夏。商王往天上報過三百六十人的名單,這些人叫天民,說好了共保大商。幾百年後,他們的後裔並不起眼。有幾個跟著紂王打仗,也沒看到上天幫他們的忙。但是,紂王滅了,這群人基本上沒受影響。難道商朝的國運還在嗎?往好裏想,天上在等著周王報新名單,否則,一切照常。

見各位國君之前,他不知道這些的。本來預備長篇大論,解釋周人確認天意的過程。沒想到,對方一聽就懂,反倒是武王聽他們解釋。原來,眼前這群人的祖先全是天民,還有很多沒來呢,頭疼。

編個故事。

牧野之戰後,武王拜社稷,分財物,召見四方。塵埃落定,該回家了。他們沒走孟津,而是向北,沿漳河往上,穿越太行山。十來天後,路過黎國。十九年前,文王曾經攻打這裏,驚動過殷商。

據《史記》記載: 明年,敗耆國。殷之祖伊聞之,懼,以告帝紂。紂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為!」 明年,伐邘。

耆國就是黎國。周人打贏了,商朝大臣祖伊害怕,告訴紂王。紂王說:不是有天命嗎?他們能幹什麽。這段話寫在《周本紀》裏,前後兩句都是文王,中間插播紂王。



(圖上綠色的都是山,顏色淡一點的才是平原或高原。)

看地圖,黎國和邘國都是通往殷都(安陽)的節點。周人已經打到郊外了,紂王還在炫耀天命,他傻嗎?

周人兩次伐商,用的都是邘國那條道。

武王繼續走,在霍山上登高回望。天氣晴朗,依稀能看見原先黎國的疆土。他歎了口氣。上次也在這裏眺望過,眾人一門心思要把黎國打怕、打殘。後來,黎國果然縮了水,紂王來幫忙。現在,那裏已經是商邑了。周人辛辛苦苦,替商人開疆拓土,自家隻好換一條路。

手下看不懂他的感慨:克商成功,滿載而歸,高興還來不及,歎啥氣呀?

武王說:不盡善盡美,天就會應對。

人們不懂。

武王說要定一天為顯畏日,讓大家務必記得畏天。眾人恍然大悟,紛紛誇武王高瞻遠矚,居安思危。

熱鬧中,武王默默地想:但願今後不會有大批兵馬,從此地直撲周原。這條路,他熟。

得知天民後,武王一直想定自己的名單,但總是沒空。周朝剛立,規矩不多,人人要跟他談。擬定名單不是把名字填上去就好的,會牽扯到各方的關係。天民、天民,天上得有地址吧?天上的星辰對應人間地域,把人分到哪片星空,就意味著封他去哪裏為官。古代交通不便,出去以後天高地遠,不好改動,一定要考慮周全。

歸家千裏,等長路走完了,單子還沒寫好。吉日就在眼前,幸虧可以取巧。

回想起來,文王大概是知道天民的。打密須之前,他祭祀過天地,得勝後又封了官。當年的重臣還在,就讓他們作骨幹,先對付過去再說。武王通宵趕工,忙得差不多了,才有空對弟弟倒苦水。他們靠天命起家,串聯天下,單憑一個天命而已。看對麵,幾百個天命哪。夜長夢多,改封的儀式不能拖。

辰日,武王率群臣在大殿內祭天,祭歌用剛寫好《棫樸》。末句綱紀四方很合武王心意:骨幹網是文王定的。不服?盡管去找他爸爸。

剩餘的名額就不用太著急了,自有各方對號入座,找他去談。等塵埃落定,全體三百六十人再祭一次天地,大功告成。當年的場麵,可以用《旱麓》遙想。

旱麓(大雅)

瞻彼旱麓,榛楛濟濟。豈弟君子,幹祿豈弟。

瑟彼玉瓚,黃流在中。豈弟君子,福祿攸降。

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豈弟君子,遐不作人?

清酒既載,騂牡既備。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瑟彼柞棫,民所燎矣。豈弟君子,神所勞矣。

莫莫葛藟,施於條枚。豈弟君子,求福不回。

大致意思:

向前看那旱山的山腳大林,榛樹楛木眾多和諧。和樂平易君子,求取福和樂平易。

如瑟柱眾多那玉瓚,黃色(酒)流動在當中。和樂平易君子,福祿水流一樣落下。

鷹飛至天,魚跳躍在深水。和樂平易君子,何不起(用)人?

清澈的酒已經承載,赤色的公馬(公牛)已經齊備。用來祭獻先祖用來祭祀天神,用來助大福。

如瑟柱眾多那柞木、棫木,民所燒了。和樂平易君子,天神所慰勞了。

茂盛繁密的葛藟,飄動在枝幹。和樂平易君子,招來福不返回。

旱山,現在叫做漢山,山腳離漢水幾公裏,就是地圖上那個綠點。



馬王堆出土的黑漆二十五弦瑟,弦下的支撐物是瑟柱,可以移動調音。如果把每一小片看成是一簇人群,整個祭天儀式要占多大的場地?不愧是代表全天下。

假設武王從周原出發,橫穿關中平原,渡渭河,越秦嶺,過漢水,才到會場。當時褒斜道多半還沒鋪棧道,一些路段很難走;豈弟君子,談何容易。好在,他不必象文王那樣摸著黑辦。

假設周圍的人們都崇尚在漢水旁邊祭天。文王為保密,借著空中的雲漢,假裝在漢水邊,暗地裏報告上天。

猜一下漢水為啥特別。

現在漢水的源頭在距旱山一百多公裏的寧強縣,夏朝時它卻很可能直通天水的南麵。《尚書 夏書 禹貢》裏有:嶓塚導漾,東流為漢,說明大禹挖通過這兩大水係。至今那裏還有條西漢水,在略陽附近匯入嘉陵江,折而向南。

東邊的河道很可能毀於天災:公元前186年,武都大地震,山崩地裂,餘震持續七個月。沒準把河道邊的山體弄塌,滑下來堵塞了水路。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了。在武王時代,人們沿漢水來來往往,沿途風俗很不一樣。想取信於人?一起發誓、埋信物、祭天地吧。時間長了,人們認為漢水靈驗,於是它聲名遠揚。遠方的人不能去漢水,就稱天上那條是雲漢,在星空下祭祀,多少沾點邊。連二百五六十公裏外的周人也把那道光帶稱為雲漢,分明是看不起旁邊的渭水嘛。



銀河(Facebook上Neil Dickie拍攝)

所以周王隻好去二百五、六十公裏外的旱山。

祈福時會先往地上灑酒。詩中的黃流可能是指黍米酒。齊如山先生寫過,以前北平飯館常賣良鄉黃,隻須把黍米熬成稠粥,自然發酵就好,古人釀起來應該不難。

灑酒的器具也是專用的,形狀可能象下麵那樣,有柄,用起來方便。



江西新幹大洋洲出土瓚通高16.5厘米,重1.35千克。

這個是青銅做的,柄和容器鑄在一起。周人用的大概是老款,玉柄要現插。

或許,瑟彼玉瓚說明人們三三兩兩站著,各小組離得不遠。因為出土的器物柄短,站遠了看不出來。可能武王祈福,眾人聚在邊上蹭點福祿。

等祈福結束,詩人問了大家最關心的事:鷹飛魚躍,可以封官了嗎?

從文王到武王,每次大家都要問一聲:遐不作人?其實祭品早已備好。酒,過濾了;牛(馬)喂得肥肥的,毛刷得鮮亮;木柴選的是柞木、棫木,劈開、幹燥,按星土的方位分了幾十堆,已經架好。他們偏要再問,可能想說明封官是眾望所歸,希望一切順利吧。

周王點頭,時機已到。於是大家散開、往各自的柴堆走,開始點火。瑟彼柞棫,民所燎矣,火堆燃起,上達天聽,他們成了新任的天民。

青煙嫋嫋,如同枝幹上的葛藟,在空中飄浮;但願武王求來的福啊,永不返回。

注:

1、棫:這種樹木,兩千年前人們已經不太清楚是啥了。 《爾雅釋木》裏說:棫,白桵。【郭註】小木叢生,有刺,實如耳璫,紫赤,可啖。【鄭箋】柞,櫟也。棫,白桵也。可見漢朝時已有很多人認為棫是白桵。

【陸疏】引王蒼說雲:棫卽柞也。孔穎達曰:二說不同,未知孰是。

《詩經》裏有一句:柞棫斯拔,鬆柏斯兌。它能跟喬木並列,應該長得高大。

鑒於祭天的時候火頭要旺,感覺還是更象某種柞木(橡樹)。

樸: 樸當樹名的時候念作p,這種樹需要溫暖的環境,生長初期還要濕潤的氣候,如今長在秦嶺以南。樸樹籽可以吃,八千年前的西安半坡遺址出土過不少。可能當時天氣比現在熱。哪怕在文王時代,關中應該還有不少。詩人是看過它們枝繁葉茂的樣子的,然後砍下來準備祭祀時燒。沒想到早就幹燥了,文王不用。手下再三催促,反了吧,稱王吧。

2、左右奉璋。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員趙海濤說:根據現有的考古實證材料,牙璋的出現,最早可追溯到距今4000多年前。早期的牙璋尺寸較小,造型也較為簡單,大部分出自山地祭祀或者城牆夾縫中。



商洛市東龍山遺址出土的夏代玉璋。

文王伐密須好象跟祭山沒關係,那麽就假設他們用玉璋當手柄來灑酒。

杜金鵬先生認為商代的玉字帶表玉柄形器,玉瓚用它作柄。看上去確實比玉璋趁手。夏商出土過很多柄狀的玉、石,前麵的容器可能爛掉了。用玉製容器不太現實,青銅那個看著不大,1.35公斤,加了酒能有三斤重?古人拿著灑酒。要是全玉石的,那更不得了。奉,本意是雙手捧著的意思,能捧得高高的,文王近臣的力氣都很大。



玉柄形器

不過玉璋跟新幹大洋洲出土的商朝青銅瓚的柄挺象,看來周人很與時俱進的。

3、淠。字典上說是安徽一條河的名字,另外有植物多,茂盛的意思。比如萑葦淠淠。當然,還有引用本詩的舟行貌,猜猜這舟行貌到底怎樣吧。

按萑葦淠淠和水的共同點來看,有可能是指當風吹過,蘆葦叢此起彼伏的波浪。那條淠水可能非常湍急,多股水流起伏。巧了,涇河漲水的時候也挺急的。 淠彼涇舟,烝徒楫之。周王於邁,六師及之。這章,可能是指橫渡涇河時多船齊發,分布在涇河中,起伏向前。文王的船劃在最前麵。也許,他們到達渡口的時候,上遊下過雨,再等下去要到汛期了,更沒法過。就此回去吧,怕走漏了風聲,今後不好打。於是文王以身作則,第一個登船。反正去打也是因為他要稱王。當時造船技術有限,涇水下遊落差太大,應該不會為文王特地造一艘大船帶過來,詩裏很多人劃船,多半在不同的船上。

4、雲漢,也叫銀河、星漢、銀漢、天河、河漢......這些名字裏帶河、漢的居多。大概最早就是《詩經》裏的雲漢。古人說河,是特指黃河。所以跟天上對應的,不是漢水、就是黃河。或者,幹脆叫河漢。(似乎看到使用者說:你們不用吵啦,河也好,漢也好,放到一起,好了吧?)

或許,關中一帶,原先一直叫它雲漢。西周的貴族要去漢水祭祀。後來東周搬到洛陽,離漢中太遠了,祭祀改到黃河邊,天上的也改名銀河,以突出周王正統。

5、追琢其章,金玉其相。附商朝印章的照片,青銅(金)的。



商晚期亞禽銅印(高1.5公分)

感覺周人以前很缺青銅,祭器用玉,印章裏也有玉。追琢二字,證明字刻在玉上,這金玉是指玉章外麵包了青銅?反正小老百姓不會去驗,遠看金燦燦的,跟商朝的印章差不多。

6、勉勉我王。《說文解字》:勉,強也。可見文王、武王都以力服人,引以為榮。

7、三百六十夫。

彝族的太陽曆是一年十個月,一個月三十六天。再加五、六天作為過年日,湊滿一年。假設商湯時也是類似算法,那麽天民的人數正好對應一年三百六十日。

1987年,河南濮陽西水坡45號墓,發現蚌殼以及人腿骨拚成的圖案。經考古學和碳十四測定,距今約6500年。馮時教授認為中間的圖案(兩條腿骨作柄,前麵一堆蚌殼)代表當時的北鬥七星。如果每天在同一時刻觀察北鬥,會看見它鬥柄的方向一直在轉,一年轉一圈,周而複始。可能數學上的一圈三百六十度,就是由星空中的鬥柄旋轉而來。

8、《史記》寫:武王徵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

《逸周書 度邑解》裏寫:九牧之師見王於殷郊。王乃升汾之阜以望商邑,永歎曰......

這兩者寫的應該是同一件事。《史記》用豳,它在涇河流域,不是回家的路,跟黃河還隔了道子午嶺,距商朝核心地區很遠。所以本文假設武王在《逸周書》的汾之阜望商邑。

汾水附近有個霍國,是現在的山西省霍州市。網上介紹它因境內有彘水,故又名彘。。彘是大豬的意思,恰巧豳字看上去也是山裏很多豬,可能傳來傳去搞混了。武王把弟弟封在霍,也許對此地比較熟悉。

霍國邊上有霍山,東麵的山峰有兩千米左右,往東看(殷商方向)沒有遮擋,離黎城縣大概一百多公裏。鑒於黎國以前比較大,看邊境不需要那麽遠。如果武王爬得高些,或許能看見吧。故事就是用這段話編的。

9、褒斜道在秦嶺。地圖上周原和漢中之間,那一大片綠色的就是秦嶺。靠周國的地方有條白線,它就是近來一直出事的鼇太線,白色是連綿的山峰積雪。這條線底下都綠油油的,山頂照樣雪封,非常危險。褒斜道在它邊上繞,已經很難走了。古人這麽擅長野外生存,也沒到山頂開辟旅遊路線。

10、祭祀。《周禮注疏 卷十二》 釋曰:天神稱祀,地祗稱祭,宗廟稱享。 按祭祀對象不同,古人用字不一樣。現代沒那麽多講究,經常用祭,或者祭祀。按理,本文有很多地方應該用祀的,但讀起來不順口,算了。

《逸周書 度邑解》 王曰:嗚呼!旦,維天不享於殷,發之未生,至於今六十年......

用了享字啊!說這句話的時候,武王已經在商朝的宗廟裏祭祀過了,這是在宣布天上的商王們早拋棄紂王,承認他了嗎?

11、本文設定《旱麓》裏的君子是武王。因為能作人的,應該是王。《史記》裏說,武王伐商的時候,自稱太子發,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專。以此類推,上一篇《棫樸》裏的王是文王,下一篇的君子是武王。

12、漢中盆地原先挺富的,但是到了項羽封劉邦的時候,它就不是好地方了。那時還沒地震呢,河道沒斷。

猜猜原因:也許,那一片就漢中盆地的氣候好,交通方便,人民富庶,周邊都過來交易。後來,周朝在隔壁關中平原崛起了,天下財物流向豐鎬、周原。西麵、南麵的人們就會往北跑。從略陽往北,是嘉陵江的上遊,可以走陳倉道,那裏雖然路長,但比褒斜道好走。到了周原附近,如果順渭水而下,還可以去豐、鎬。可能分走了漢中的客流。不過,周王室會過來祭天,漢中應該有點進賬的。到了東周,周王室在洛陽,不太會來了。而秦國多半不敢去漢中祭祀,這地方大概會冷清下來,比原先要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