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裹著小雪從河麵上呼嘯而過,我迎風站在船頭吞咽著淚水和寒氣,對著站在岸邊的媽媽大聲地喊道:“ 媽一!天冷,回家吧!”
機帆船的馬達聲太吵了,我聽不到媽媽的回答,隻見她在岸邊不斷地向我揮手,風雪交加中機帆船很快就拉開了我和媽媽之間的距離。媽媽的脖子上一如往常那樣圍著半舊的深綠色四方圍巾,齊耳的花白頭發被寒風吹得遮住了半邊臉上。猶如風中之燭般的媽媽瘦弱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了,不久後便消失在遠方一片茫茫的風雪之中。一種悲傷的心情突然湧上心頭,也許這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媽媽?
梅花香自苦寒來。媽媽!如果我能在他鄉活下來並且還活出人樣了,幸運的話又有點錢,我要讓哥哥將老家房子那塊寶地用紅磚圍起來,裏麵遍種花花草草,讓您和父親安享幸福的生活。
船尾的發動機在河中梨下一道深深的溝壑,所到之處冰冷的河水如同煮沸了似的翻滾著,水紋一波又一波地不斷地向岸邊蕩開去。岸上光禿禿地樹枝祈禱似的伸向天空,船老板沿途斷斷續讀地又撿了兩三位路人。
我依然站在船頭望鄉,即使己經看不到媽媽的身影了,我的心還留在遠處媽媽的身上,此時一走不知何年、何月和何日才能見到親愛的媽媽。
當初我剛從鄉下到省城找工作,背景是父母親的一畝三分地,現在的我隻覺得背後空蕩蕩的令人脊骨發冷。老天爺啊,今後的我是生是死就隻望著您老人家了。
寒冷的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地夾著小雪撲麵而來,頭頂上積聚的雲層越來越低、越來越暗。從風雪中隱隱約約地傳來 “ 蘭兒!蘭兒!” 地呼喚聲,微弱的聲音即刻又被寒風卷走了。念念不忘必有回響,也許是風兒將媽媽的呼喚聲吹到了我的耳邊,吹到我的心坎上。
家鄉離我越來越遠,呼叫我的聲音在風中時斷時續,我不敢答應,周圍是一汪清清的河水,頭上是飄著雪花的陰沉地天空,這麽壞的天氣不可能是天上的神仙在叫我。想起小時候奶奶曾說過,出門在外的人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時不要輕易地答應,有可能是小鬼在勾人。然而急切地呼喚聲越來越清晰地在我的耳邊響起:“ 蘭兒!蘭兒!”
我左顧右盼的尋找聲音的來源,吃驚地發現左手邊鋪滿了薄薄地一層雪花的泥巴路上,父親正騎著自行車忽上忽下地顛簸著追趕機帆船,同時朝我大喊:“ 蘭兒一!蘭兒一!”
“ 快靠岸!師傅!快靠岸呀!” 我急忙轉過身對坐在船尾掌舵的船老板大喊大叫道。
好心的船老板調轉了船頭,父親已經在河邊支好自行車等著我。船老板站在船頭三兩下將船撐向岸邊,他等不及船靠岸就縱身跳下船,將船頭的跳板拉下半截搭在岸上。
父親搶前一步登上船,他戴著褪色的籃色帽子,帽舌不堪風吹雨打而搭拉在前額上。父親的頭上和肩膀上披著雪花,眉眼間流露出淡淡的憂傷,他在我手中塞了一個小紙包,蒼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地說:“ 蘭兒!這是我給你的路費,拿好。天氣冷,路上別冷著餓著,出門在外要好生地照顧好自己啊。哪天要是我和你媽媽都不在人世,你就不要回來了。蘭兒!你就是回來了也沒人理你和看得起你呀!蘭兒!我的孩子!記住你爹的話了嗎?”
父親說完伸出除了筋就是骨頭的大手,像小時候那樣愛憐地撫摸了一下我頭,然後轉身下船了。
我含著滿眶的淚水望著父親有點馱的背影,繁重的勞動壓彎了他的腰,腳步也不像從前那樣有勁甚至還有點蹣跚,就像是一隻慢下來的疲憊不堪的舊鍾似的走得愈來愈慢。父親的腳上套著褪了色的解放鞋,上身還是那件穿了很多年的舊棉衣,不同的是肩膀上露出棉絮的窟窿已經被媽媽一針一線地補好。我因婚事的波折幾次三番地連累了父親,他心裏被外人傷害過的窟窿怕是永遠也痊愈不了。
岸上的船老板即刻跳上船並順手抽回了跳板,搖搖晃晃地順著船舷走向船尾,轉眼機帆船就在河麵上掉頭往南駛去。
我的手心裏緊緊地攥著父親給的小紙包,淚水禁不住奪眶而出。父親站在岸邊一手扶著自行車的車把,一手朝我不斷地揮著,我站在船頭淚眼模糊地望著父親的身影漸漸地往後退,往後退,然後也消失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
雪越下越大,風還在嚎著,腳下的河水在靜靜地流淌著,它帶走了我童年美好的時光,卻帶不走我對父母親刻在骨子裏的思念。我舍不得躲進船艙裏麵避雪,繼續站在風中遙望著那片白茫茫的土地,擔心父親回家是逆風而行,在下雪天肯定是騎不動自行車,想象著父親低頭推著自行車一步一滑地走回家。我的喉嚨嗚咽著,眼眶裏好像蓄著一個水閘似的淚流不止,心裏充滿了悲傷。 望著漸行漸遠地回不去的故鄉,親人離我越來越遠,想到父親當著那麽多的人麵叫我滾而怨恨他,禁不住掩麵失聲痛哭起來。
父親啊,我錯怪您了!我以為自從沒有聽您的話綴學在家,您就不再關心我,其實您全都看在眼裏。您在外麵因為我而受人嘲諷和欺負時全都憋在心裏,您的性格耿直又寧折不彎。父親,對不起!是我連累了您和媽媽,是我不爭氣呀!父親!女兒大不孝啊!我站在船頭上不管不顧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父母親啊!我心中的天使!您們辛辛苦苦地把我撫養長大,陽光般的愛永遠都溫暖著我的心窩,從此伴隨著我獨自走天涯。
故鄉啊故鄉!讓我魂牽夢繞的故鄉,讓我傷心難過又痛恨過的故鄉,也許從此以後我再也不回來了,願你善待我的父母親。
高高的天啊長長的路喲,我又從鄉下掙脫出來並且沒有退路了,隻能又走上沒有路燈的人生之路,一直走到天的盡頭。但天會有盡頭嗎?我還能堅持多久?還能走多遠呢?我就像眼下的清河那樣被命運推著奔向不可知的遠方。耶穌啊!保佑保佑我還有再見爹娘的那一天吧。
蘭兒離家娘斷腸,返鄉原是一黃梁。
本是麥家一枝花,姑嫂不和難容她。
骨肉分離歸何處,散時猶如浪卷沙。
否泰是天還是命,悲傷思我又思家。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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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要為我哭泣

(網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