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阿義見到我的神情非常冷漠,好像他之前在地球上從沒見過我似的。當阿義有事進辦公室的時候,他那明亮的眼睛瞟了我一眼便極速地收回去,把我嚇得就像老鼠見到貓似的手忙腳亂地推開椅子假裝找材料。
幸運的是阿義很少進辦公室,他每次從香港來都是直接下車間,偶爾狹路相逢的遇到我也隻是 “ 嗨!” 地一聲就擦肩而過,半句廢話也沒有。惴惴不安了好多天的我暗暗地鬆了口氣,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
一次我去倉庫點貨,好奇地看到阿義站在車間寬大的車床邊,用電剪刀向工人示範裁剪玩具娃娃穿的衣服麵料。那些色彩鮮豔的布料疊在一起大概有三寸多,阿義在布料的上層鋪上圖紙再用大頭針固定,然後手推著電剪刀沿圖紙上的線路小心翼翼地拐彎抹角地裁剪。鋒利得吹毛斷發的電剪刀在阿義的掌心裏平穩地滑動著,同時發出輕微的 “ 嚓嚓 ” 地響聲。我原以為阿義隻是個中看不中用吃軟飯的男人,從此對他刮目相看。
幾天後不知是什麽原因,孫經理在車間裏罵員工時不小心牽連到阿義,就聽他冷冷地說:“ 孫經理!咱們九龍見。” 孫經理自覺踢到鐵板上了,立馬閉上嘴巴,員工們都滿臉幸災樂禍地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在不知不覺中對阿義增加了好感,緊張的放鬆了下來後找工作的念頭也就不了了之。
大眼妹對阿義的反應在我的意料之中,機靈的她太知道風往哪邊吹了,見了阿義那是前所未有的懂事和乖巧,而且格外的活潑又可愛。不管阿義去哪個車間,大眼妹就像是他的私人導遊似的身前身後勤快地忙碌著。我理解大眼妹的心情,大家都是鄉下來的打工妹,都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的另一半。阿義長得瀟灑又是香港人,在公司裏他是讓男人嫉妒、讓女工愛慕的對象,不知惹得多少女工害單相思,隻是鳳凰城出入境口岸的那道關不是那麽容易跨過去的。
在上個世紀的九十年代初,香港被世人稱為東方之珠,是繁華似錦的英租界,有令人眼花繚亂的夜生活和迷人的維多利亞港,有最時髦的時裝和讓人驚歎的功夫片,以及令人捧腹的無厘頭電視連續劇,當然還有火遍街頭巷尾的香港流行歌典。
天堂太遠,香港很近。在打工妹們的眼裏香港人都在錢堆裏打滾,雖然他們當中有人瞧不上大陸人,不過每當大陸發生天災人禍的時候,香港市民們萬眾一心地為大陸同胞捐款捐物。更重要的的是香港鑲金邊的身份證,聽說香港人去很多國家都不用簽證,想去哪裏旅遊抬腳就走。這一切的一切樣樣都強烈地吸引著特區的打工仔們,公司裏的人要是有親戚在香港,是很榮耀和很有麵子的。
香港雖然與鳳凰城隻有一河之隔,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們這些鄉下來的姑娘去鳳凰城是要辦邊防證,能在離香港這麽近的地方打工已經是千幸萬福的了。香港男人在打工妹的眼裏是香餑餑,能嫁給香港人,差不多就是一步登天了,不但是祖墳上冒青煙,簡直就是冒出熊熊燃燒的火焰,是錦上添牡丹花了。很多打工妹們做夢都想和香港男人攀上關係,對我來說那是不敢想象的事。
在鳳凰城的西南邊新建的大型貨車出入境口岸的對麵,是一條被知情人戲稱為花街的小街,有人說那條街是男人的天堂,女人的銀行。在花街狹窄的街道兩旁,密密麻麻地擠滿了發廊和茶餐廳,大多數發廊的玻璃門上都貼著半身祼體的美女畫。生意清談的時間段裏會有年輕貌美的發廊妹站在店門口招攬顧客,通常她們都穿著性感的超短裙子,濃妝豔抹地打扮得十分妖豔,白嫰的手夾著香煙吞雲吐霧,偶爾有人經過店門口時會主動搭訕,服務的對象幾乎清一色都是在口岸進出的香港貨櫃車司機。這些香港的貨車司機,不論老少都被花街的姑娘們奉為座上賓殷勤地款待著。
當時有數不清的台商和港商、以及日本的外資企業遍布珠江三角洲,毎天在出入境口岸附近的大街上出境的貨車排成長龍。我們這些報關員們填好報關單後,進海關大樓裏要排很長的時間報關。很多香港司機將貨車停在附近的收費停車場,人便鑽進發廊裏找相好的姑娘們玩,順便洗頭和鬆骨。
經常來廠裏拉貨的香港司機告訴我,在花街有個聲名遠揚的花魁,花名就叫黑玫瑰的年輕姑娘,有著曼妙的身材和修長的美腿,五官更是精致迷人,她不但色藝俱佳而且服務上乘,一點都不輸香港的神女。而且黑玫瑰隻收港幣,需預約,價高者優先。
我很想見識一下這位傳說中的現代花魁,香港司機卻笑著說:“ 你一個打工的妹仔,哪有資格去見她?再說你有那麽大的錢嗎?”
是啊,沒錢鬼都不幫你推磨。有人說鳳凰城的漂亮姑娘們都在夜總會和發廊裏上班,在工廠流水線上打工的妹子都長得難看,這個有點兒道理。在夜總會和發廊裏上班很輕閑,陪著有錢的男人吃吃喝喝的掙錢還不累。工廠打工全是體力活,日夜趕貨又都是計件工資,賺的是血汗錢呐。
但人各有誌,大眼妹就長得不錯,橫看豎看都順眼,背影也性感,雖然身體的曲線看起來有點模糊,但在公司眾多的綠葉襯托下算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兒。
阿義人靚話少,雲淡風輕中是無邊的底氣,他每次下車間都會引起看得見的騷動,那些整天坐在流水線上的打工妹們羨慕的眼光追隨著阿義,簡直把他當成唐僧肉了。阿義的態度像是不打算要超度任何打工妹,來了就一本正經地公事公辦,左顧右盼的時候絕不送秋波,女工們著急也沒用。
我有時也像貓兒一樣好奇心十足,人家越是對我不屑一顧越是對他感興趣。阿義身上總有種說不出的港味,沒辦法想不看都做不到啊,時間長了讓我也有點走神,當然啦被他迷住的還有大眼妹和車間裏眾多的打工妹們,有女人的地方就有競爭啊。
有時候趁著工作之便我偷看阿義,發現他的眼睛是雙眼皮,而不是令人厭惡的三角眼,而且他的眼珠子黑白分明,五官端正的看不清正氣也看不到邪氣,可能是港味太濃的緣故吧。我當然沒有忘記自己上次被阿沙害慘後刻骨銘心的教訓,也沒能從上次惡夢中徹底醒來,內心的悔恨曾不止一次地提醒自己不要輕信男人。我的理智也給了同樣的警告:盡量避免與任何男人接觸,保持安全距離以減少被他們傷害的危險。
時間一長和阿義的接觸多了,我發現他人挺和氣,不像傲慢的孫經理動不動就罵人。阿義還很會照顧別人的自尊心,從不當麵指責犯了錯的員工,即便是錯得實在太離譜了,阿義會將員工叫去辦公室裏語氣溫和又誠懇地說:“ 錯在哪裏知道嗎?你自己再仔細看看,是不是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呢?“
同樣是香港來的孫經理,權力很大架子也大,罵人的聲音更大,不管是工頭或者員工做錯了什麽,哪怕隻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當即發作。工人們對孫經理的威脅都習慣了,就像寒風刮不掉路人的衣服,隻有溫暖才做得到。過了嘴癮的孫經理見沒人理他更來氣,暴跳如雷地用港式普通話繼續哇啦哇啦地罵:“ 蠢貨!蠢出天際的笨蛋!沒長眼睛嗎?為什麽不照著樣品做呢?被客戶發現後全部都得返工,甚至會被客戶取消所有的訂單。丟你老母!我也跟著你們一起倒黴。你,還有你們的組長,都罰了這個月的全勤獎,以示警告!剛生的嗎?這麽簡單的活都不會做,蠢貨!” 罵雞似的罵得全廠的工人鴉雀無聲。總是被罵成剛生的工友們對孫經理恨得牙癢卻不敢反抗,因為害怕成為他上演殺雞儆猴的把戲主角。
香港人不但在外資企業引人注目,就是在特區的熱門景點,到處都是有錢又霸氣的香港佬成群結伴地遊玩,去哪裏都引人矚目,他們的發型和衣著打扮,包括說話的腔調都成了在鳳凰城外來的年輕人模仿的對象。那些出入金壁輝煌的高級酒樓裏喝早茶和吃霄夜的港人,讓我們這些打工仔們羨慕不已。大街小巷裏白天黑夜都播放著粵語膾炙人口的流行歌曲,一曲 “ 皇後大道東 ” 的勁歌從香港那邊隨風飄來,鳳凰城的年輕人熱血沸騰地聽了很久,直到旋律優美動聽的 “ 花心 ” 從街頭響起,那時的港台流行音樂撫慰了成千上萬個在工廠流水線上打工仔們孤獨的心靈。
卻說阿義在公司出貨最繁忙的季節裏幾乎毎天都來公司,他習慣了我的輕言細語,習慣了我對他不冷不熱和不卑不亢,也許是自己這種讓人抓不住的感覺吸引了他的目光。一天,我因要核對報關資料而去倉庫驗貨,心思重重地在車間過道上迎麵碰到阿義,他頭一次目光專注地看著我,羞得我滿臉通紅,低頭快步走過去。
之前阿義幾乎從沒有正眼看過我,有時跟我說話都是與產品有關,別的廢話想聽也聽不到。平時阿義穿著打扮很樸素,深色牛仔褲搭配淺藍色或者淺灰色的短袖襯衣,發型是典型的港式分頭,斜背著黑色寬帶的拉鏈包。阿義每次從香港那邊匆匆忙忙地趕來,風風火火地幹活並且早來早走。
在這家玩具廠,我再也沒有看見過阿義在上班的時候坐在辦公室裏看報紙,記得阿義在手袋廠時無所事事地翻看星島日報,如今的他變成了筐子裏最誘人的蘋果了。實話說我在鳳凰城的幾個外資公司上班,在辦公室裏從沒見過老板或者經理邊看報紙邊喝茶,有的隻是我自己私下夾帶進去的報刊,午休時翻看。
在一個周六的下午,大眼妹到點下班走人,眨眼就不知蹤影。阿義還在車間裏裁剪麵料布,孫經理則在包裝車間裏對加班的工人呼三喝四的,好人和壞人真是比出來的啊。我當然不敢多嘴,在辦公室收拾台麵準備下班。阿義突然三不知地走進來,低聲地對我說:“ 天黑後,你在樓下的馬路對麵等我。”
(待續)
上集
同事不為人知的癖好

(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