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刺玫就醒了。
身上傷口還在疼,但她輕手輕腳爬起來。五魁已經在煮野菜粥了, 幾乎看不見米粒。
“今天別去撿柴了,在家歇著。”五魁看著她的傷。
“我不去,家裏沒柴燒。”刺玫背起荊條背簍—— 這背簍比她年紀還大,大哥用過傳給二哥,現在傳給她。
太陽升起時,她在後山遇見拾糞的王老漢。 王老漢以前在爺爺家做短工,成分好但人不壞, 常偷偷塞給她半個餅子。
“你爺爺是個好人。”有次王老漢喝醉了說,“可惜了……”
刺玫握著那半個玉米餅,五味雜陳。她小心包好放進懷裏—— 這個可以帶回家分給哥哥和妹妹。
近處柴火被撿光了,刺玫往深山裏走。在一處背陰山坡, 她發現枯死的灌木。用左手和膝蓋配合,一根根折斷枯枝。 右手腕用不上力,就用左腳踩住樹枝,左手用力扳。 汗水滴進眼睛裏,澀得生疼。
背簍漸滿,她捆好柴火試著背起。沉甸甸的重量壓在瘦小肩膀上, 受傷腳踝疼得眼前發黑。但她隻停頓一下,就邁開腳步。
快到山腳時,她聽見說話聲,躲到樹後看。
是村裏幾個貧農家孩子,結伴去上學。他們穿著整齊衣服, 一個女孩背著綠書包,上麵有顆洗得發白的紅五星, 在刺玫眼裏美極了。
“快點,要遲到了!”
刺玫看著他們背影消失,摸了摸自己破爛衣襟。她沒有書包, 沒有紅領巾,沒有上學資格。
“地主家的孩子,上學有什麽用?回家勞動吧。”
老師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刺玫咬緊嘴唇,背起柴火繼續走。 腳步更沉重了。
麥收季節到了,這是孩子們最能吃飽的時候——撿麥穗。
刺玫提著破籃子,在收割後的麥田裏仔細尋找每一根遺漏的麥穗。 太陽毒辣,曬得她頭皮發燙,汗水浸濕破爛衣領。但她不在乎, 多一根麥穗,家裏就多一把麵粉。
“刺玫,這邊!”同村的菊香朝她招手。
菊香是貧農家孩子,但和刺玫關係好。她比刺玫大兩歲, 圓圓臉總笑眯眯的。見刺玫籃子空, 她從自己籃子裏抓了把麥穗放進去。
“給你。我家還有,你家孩子多。”
刺玫看著多出來的麥穗,鼻子發酸,低聲說“謝謝”。
兩個女孩並排走著,麥茬劃破刺玫裸露的小腿,留下道道紅痕。 她感覺不到疼,全部注意力都在尋找麥穗上。
“刺玫,你想上學嗎?”菊香突然問。
刺玫愣了一下,點點頭又搖搖頭。
“到底想不想啊?”
“……想。”
“我也想。但我爸說女孩子上學沒用,識幾個字就行,反正要嫁人。 ”菊香撿起樹枝在地上劃,“我教你。這是‘人’字,一撇一捺, 像人站著。”
刺玫蹲下認真看。一撇一捺,這就是“人”。她記住了。
“這是‘口’,四方方像嘴巴。‘手’像手的樣子。‘山’ 像不像山?”
刺玫如饑似渴地學。這些神秘符號在她麵前揭開麵紗。她撿起樹枝, 歪歪扭扭寫了個“人”字。
“對了!”菊香高興道。
刺玫看著自己寫的字,雖然醜,卻是她寫的第一個字。 心裏湧起奇異感覺,暖暖的,像冬天喝了熱湯。
“菊香!過來幫忙!”遠處傳來喊聲。
“來了!”菊香應道,對刺玫說,“明天再教你。別告訴別人, 我爸不讓我教地主家孩子認字。”
刺玫點頭,目送菊香跑遠。她蹲在地上,一遍遍寫那幾個字:人、 口、手、山。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爛熟於心。
太陽西斜時,刺玫籃子滿了。她提著沉甸甸籃子往家走, 心裏盤算這些麥穗能打多少麵粉。媽媽可以烙幾張餅,哥哥和妹妹一定高興。
路過打麥場,看見一群人圍在那裏吵嚷。刺玫本想繞開, 但聽見有人喊她爸名字,停住了。
擠進人群,看見父親王鐵柱站在中間,低著頭, 麵前扔著一小袋麥子。幾個戴紅袖標的人圍著他, 為首的正是村民兵連長趙大勇。
“王鐵柱!說清楚,這袋麥子是不是你偷的?”
“我沒偷。”王鐵柱聲音很低但清晰。
“沒偷?那怎麽在你家柴火堆裏?”趙大勇一腳踢在袋子上, 麥粒灑出來。
“我不知道。”
“不知道?”趙大勇冷笑,“地主崽子就是地主崽子, 狗改不了吃屎!你爸爸當年剝削貧下中農,你現在就偷公社糧食! 綁起來!”
幾個人衝上來扭住王鐵柱胳膊。王鐵柱沒反抗,隻是低著頭。
“爸!”刺玫忍不住喊出聲。
所有人看向她。趙大勇眯起眼:“喲,小地主崽子也來了。 想幫你爸偷東西?”
“我爸沒偷!”刺玫大聲說,雖然害怕,聲音沒顫抖。
“證據確鑿還敢狡辯?這就是從你家柴火堆裏搜出來的! 偷集體財產就是犯罪!”
“那不是我家的柴火堆!”刺玫說,“我家柴火堆在院子西邊, 這從哪兒搜出來的?”
趙大勇愣了下,惱羞成怒:“你個小崽子還敢頂嘴? 不是你家是誰家的?全村就你家是地主成分, 不是你爸偷的是誰偷的?”
“就是,地主崽子沒一個好東西!”
“搜出來了還嘴硬!”
人群中有人附和。刺玫看著那些熟悉麵孔——有些是鄰居, 有些是平時打招呼的叔叔阿姨—— 此刻都用鄙夷厭惡的眼神看著她和她爸。
她突然明白了,在這個村子,他們永遠是“地主崽子”, 永遠低人一等。無論多努力勞動,多安分守己,隻要“地主” 帽子扣下來,所有努力都白費了。
“綁起來,明天開批鬥會!”趙大勇一揮手。
王鐵柱被推搡著帶走。臨走前他回頭看了刺玫一眼,那眼神複雜—— 有無奈,有悲傷,還有一絲乞求:照顧好家裏。
刺玫站在原地,看著父親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手裏籃子突然無比沉重。
“刺玫,回家吧。”身後傳來蒼老聲音。
是王老漢。他歎著氣搖頭:“先回家,你媽該著急了。”
“王爺爺,我爸沒偷。”
“我知道。但這事……唉,先回家吧。”
家裏氣氛沉重得像要滴出水。
李橘子坐在炕上無聲流淚,眼睛已哭壞,流淚都是渾濁帶血絲的。 牡丹在三魁懷裏哇哇大哭,五魁躲在角落驚恐地看著。
刺玫把撿來的麥穗倒進簸箕,默默搓著。 金黃的麥粒一顆顆落進盆裏,發出細微沙沙聲。這本該喜悅的聲音, 此刻格外刺耳。
“媽,爸會沒事的。”五魁小聲說。
李橘子搖頭,沒說話。她經曆過太多——從公公被鎮壓, 到丈夫被批鬥,到孩子們一個個離開、死去。每次她都以為最壞了, 但命運總能給新的打擊。
“明天我去找趙連長說清楚。”刺玫突然說。
“別去!”李橘子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緊,“你不能去! 他們會連你一起批鬥!”
“但我爸沒偷!那袋麥子根本不是從我家柴火堆搜出來的! 我看見了,他們從趙大勇家柴火堆旁邊拿出來的!”
“你看見了?”五魁驚訝。
刺玫點頭:“我撿麥穗回來,正好看見他們從趙大勇家那邊過來, 手裏提著那袋子。趙大勇家就在打麥場旁邊,他們要栽贓最容易。”
“天啊……”李橘子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我要去說清楚。”刺玫站起來。
“不行!”李橘子也站起,摸索著抓住她,“刺玫,聽媽的話, 你不能去!趙大勇是民兵連長,他爹是大隊書記,咱們惹不起! 你爸……最多被批鬥一頓,關幾天就回來。你要去了, 他們會說你是小反革命,會把你抓起來!”
刺玫看著母親焦急的臉,看著她渾濁眼裏湧出的淚水, 心裏像被什麽揪著疼。她想起父親臨走前那眼神,想起他說“ 照顧好家裏”。
她慢慢坐回去,繼續搓麥穗。一粒,兩粒,三粒……手很穩, 但心裏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