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這裏做什麽” 挪威海關的官員，麵無表情，冰冷的問我。
這是聖誕節的，我來到挪威的奧斯陸機場，工作人員可能都下班了。所以隊伍排的非常的漫長，排了一個半小時才能到我。
“我想看一下這裏的森林，你知道的那首歌” 。我被他弄了一下問愣住了，其實我更想說的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而不是列儂的挪威的森林那首歌。可是我一下子不知道村上春樹怎麽翻譯。也不確定他們知道這個作者。
“是旅遊的？” 他似乎在尋找標準答案的問我。
“是的，是旅遊的，來這裏看看北方的景色” 我通過大大的玻璃窗朝窗外望去，下午3點天就快要黑了，天空陰霾的厲害。每天在這樣的天氣下，不抑鬱的自殺才有鬼。
“就你一個人？” 簽證官不解的問，一遍遍翻弄我的護照。特別是在他得知我從陽光滿地的加利福尼亞來的之後。挪威當地人年底的時候都跑到溫暖的南方去了。
“不，和一些朋友，他們其他人今天晚上到。”我辯解到。
他滿臉狐疑，依舊給我蓋了章，讓我入境。
我為什麽在冬至這天來到挪威呢？我自己也不知道，不但我要來到挪威，我還要到挪威最北邊的一個海島城市，Lofoten, 到北極圈裏那裏去感受極夜的生活。
為了徹底體驗這樣的極夜感受，我把月亮的日期都算得很精準，保證天上沒有一絲天光。
為什麽我會喜歡《挪威的森林》這本書呢？是因為有同樣的青春回憶的憂傷麽？還是裏麵的一個個畫麵。
最打動我的是開篇的時候。作者在陰霾天氣的漢堡機場聽見了列儂的《挪威的森林》這首歌，在飛機上陷入了深深的傷感。
我自己何嚐又不是經常陷入這樣的傷感呢？那些美好的愛情，那麽多快樂鮮亮的女孩。他們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相比於直子，綠子，玲子。可能最讓我傷感的是初美。小說關於她的故事的演繹，真的是把日本物哀之美表達到了極致。
最終打動我要來看看挪威的森林是村上春樹的另外一本書。《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中的黑妞（黒埜恵裏）。是主角高中的親密友人。在芬蘭的森林小屋裏麵做陶藝。
書中黑妞說，他們很喜歡這裏冬天漫長的黑夜。可以很多時間待在室內，一家人在一起。她選擇定居在芬蘭這個遙遠的北國，可能也反映了她尋求更深層次的平靜與自我和解。極夜的黑暗與寂靜或許為她提供了靈感，幫助她在音樂中表達情緒上的和解。
於是我準備了行程安排的文稿。
在極夜中的活動有33項。都是我喜歡的，很多是離經叛道的事情，我把這些行為壓縮為兩個字。
每個人都有讓他們心中永遠難以平複的青春往事。如果伴著音樂和酒精飲料，那些讓他們回想起來就會落淚動容的片段。
那些片段有時是噩夢，有時是甜蜜的回憶。回憶時會因為過去美好而傷感，也會因為過去痛苦而心痛。總之都是憂傷的體驗。
列儂的歌《挪威的森林》，更為準確的翻譯是挪威的木頭。挪威的木頭是一種歐洲廉價的木頭，用來燒壁爐用。列儂的歌詞描述的是一個偷情的故事。日本人最初翻譯的時候可能沒有看懂歌詞。把wood翻譯成了森林。不過這不要緊，這首歌和小說已經成了文化現象，脫離了本意。
極夜象征著孤獨，沉寂，內省的氛圍。我能在挪威的森林迷霧中找到那段平靜和內心的和解麽？
在極夜的日子裏，我翻找過去的文字，那些曾經的愛情故事。
————
一/六，
那是1993年的初夏，上海已經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複旦南區的舞廳裏，空氣黏稠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我站在舞廳的邊緣，手心全是汗。不僅僅是因為熱，更是因為我即將要做的一個決定。那個決定在當時看來，是我青春期最英勇的壯舉，但多年後回看，那不過是一場包裹著荷爾蒙的、關於“征服”的一次冒險。
年輕的我們就像沾滿酒精的棉花團，一個眼神就能引燃一場大火。
80年代和90年代初的校園。交誼舞流行。每個學校都開很多舞廳。我在讀的學校，每到周末總共有六個舞廳在運營。說是舞廳，其實就是食堂做稍許的改動。把桌椅板凳推到一邊。中間屋頂掛一個閃爍的彩球。門票兩毛錢一張。如果是本校的學生，憑學生證可以半價。
舞場通常是晚上七點開始。然而宿舍樓裏從晚上六點就開始炸了鍋一樣。如果你晚上六點走到女生宿舍裏，就會發現那裏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炸彈。宿舍中間的那個大桌子上堆滿了各種衣服。女孩子們會把她們的鞋子和頭飾都翻了出來，互相建議參考著。走廊上嘰嘰喳喳的人群，對小夥伴的衣著品頭論足。你用了我的發卡，我借了你的裙子。你試試我的紅舞鞋，我試試你的絲巾。
男生宿舍相對簡單。不跳舞的人永遠不跳舞。跳舞的人找幾個夥伴商量著，今天去哪個學校的舞廳。大家的衣服相對固定。一般來說，是一套看上去比較整齊的西裝。然後就永遠不換了。我跳舞的西裝永遠是那一件。因為從來沒有送去幹洗過。所以那件西裝的右側，長久積累下來，混合著非常複雜的氣味。如果你湊近聞，能在右側衣襟上聞到一股混合了對方的香水、陳年灰塵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動汗味。
除了西裝，男生需要做的隻是擦皮鞋。那個時候街道上的灰很重，皮鞋幾天不擦，就會灰蒙蒙的一片。男生寢室一般都是共產主義。如果誰有鞋油，那麽其他人就不會買鞋油，直到那款鞋油徹底用完。
食堂一般5點半就沒飯了。傍晚六點半的時候，女生比較多的上海外國語學院的門口，會形成兩股交叉的人群。外校的男生蜂擁而入，本校的女生蜂擁而出。複旦男女比例基本一致，校門口也是可以看見，兩隊迥然不同的人流。走進校園，這個時候大家問的最多的就是“請問同學，你們學校舞廳在哪？”
大家一般是不在本校跳舞的。誰也不想撞見同班同學，搞得很尷尬。
常見的舞曲有慢三、快三、慢四、快四、倫巴和水兵舞。偶爾也會放1~2首探戈。但是基本上沒有人會跳。放探戈的時候，會跳的人就可以大放異彩。因為所有人都用目光關注著他們。
為了今晚，我和寢室的兄弟們也準備了一個下午。那時候男生寢室實行的是“共產主義”，一盒鞋油誰買了，全寢室的人就共用，直到徹底摳空。我的皮鞋被擦得鋥亮，但這無法掩蓋我那件西裝的窘迫——那是我們那個年代男生的標配，一套看起來比較整齊的西裝，永遠不幹洗。
即便如此，我也覺得我今晚無所不能。
舞廳裏人潮洶湧。那時的舞廳其實就是食堂，把油膩的桌椅推到兩邊，屋頂掛一個旋轉的彩色玻璃球，門票兩毛錢。雖然簡陋，卻是那個年代所有欲望和浪漫的集散地。
每個大學新生入校之後都需要學會跳舞。掃盲班到處都是。那個時代主要跳的是交誼舞，慢三是華爾茲，慢四是布魯斯，拉手的水兵舞，倫巴和吉特巴。偶爾有人會跳探戈。一般一次舞會隻放一次探戈。
我自己最喜歡的是慢三和快三。尤其是後者。可以帶著舞伴像風一樣的席卷整個舞廳。兩個人會在飛快的旋律和旋轉的暈厥，讓你的目光隻有對方。快三跳起來，一開始你還能夠關注到周圍的世界在旋轉，不久周圍的世界一下子遠去，仿佛變成了相機照片虛化的背景。隨著旋轉暈厥的加劇，連音樂都開始變得有些聽不清。
連續飛快旋轉一分鍾之後，你的眼中隻剩下你的舞伴。如果那個時候是你喜歡的女孩。那麽你們彼此都會看的心髒怦怦亂跳。那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好像兩個人旋轉著一起墜入黑洞。
當時跳舞的主要目的還是社交。如果你和一個人跳的很開心，怎麽把她留住呢？一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在舞曲快結束的時候。你開啟一個有趣的話頭。這樣音樂聲雖然停住了，但是你們的交談卻沒有辦法結束。如果她想跟你說話，此刻就不會顯得尷尬。
那個濕熱的晚上，我靠在複旦南區舞廳的牆上，我的目光穿過昏暗的燈光，看見了她。
她坐在舞廳的最那一頭，身邊圍著幾個同伴。她太顯眼了。穿著淺藍色的長裙，斜紋布的白上衣，密密的長發隨意地挽著。
她手裏拿著一塊手絹，飛快地扇動著，一臉的不耐煩。舞廳裏沒有空調，空氣中都是汗水和荷爾蒙的味道。
因為熱，也因為傲慢，她已經連續拒絕了三四個男生的邀約。每一個铩羽而歸的男生，都成了她驕傲皇冠上的一顆點綴。
“別去了，那是‘南區高冷’，沒戲。”同伴撞了撞我的肩膀。
“就是因為沒戲，才要去。”我整理了一下領帶，深吸一口氣。我是死馬當活馬醫了，硬著頭皮往上衝。
如果你想邀請一個高傲的女孩跳舞，時機就是一切。去早了，音樂沒起，她會以矜持為由拒絕；去晚了，她可能被別的男生捷足先登。你必須在音樂響起的第一個小節，在所有人都還在猶豫的那一秒，像一顆炮彈一樣發射出去。
《藍色的多瑙河》的前奏剛剛響起。我動了。我沒有猶豫，沒有試探，而是踩著堅定的步伐，用一種排山倒海般的壓力朝她走去。我要讓她感覺到，拒絕我不僅是一種不禮貌，更是一種對“宿命”的違抗。
我穿過整個舞廳。那一刻，我能感覺到周圍幾百雙眼睛的餘光都在看我。我看到她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甚至是一絲慌亂。
我走到她麵前，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卑微地彎腰，而是直接伸出了手，目光直視她的眼睛：“跳個舞嗎？”
她愣了一下。手中的手絹停在了半空。她有著平滑的額頭，明亮的眼睛。 符合我全部少年的夢想。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她身邊的女伴們都停止了嬉笑，等著看我的笑話。
然而，她站了起來。
“好。”她說。
我的心髒在那一瞬間幾乎停跳。我的手觸碰到她的手，柔軟、溫熱，帶著一點點汗濕。
我們滑入舞池。這次放的《藍色的多瑙河》節奏偏快，我們幹脆當成快三來跳。快三的節奏很快，旋轉，旋轉，再旋轉。
一分鍾過去了，飛快的旋律能帶來生理上的眩暈。一開始，你還能看到周圍的世界——斑駁的牆壁、閃爍的彩球、嫉妒的目光——但隨著旋轉的加速，一切都變成了相機長曝光下的虛影。背景被徹底虛化，你的視野裏隻剩下對方的臉。
我們像兩個墜入黑洞的宇航員，在南區的舞廳裏，創造了一個隻屬於我們的小宇宙。
終於音樂停了，她有些站不住。我用手扶住她，避免她摔倒。
“你剛才為什麽答應我跳舞？”我在她耳邊問，試圖蓋過嘈雜的音樂。
她喘著氣，臉頰緋紅：“因為你太凶了。一副我不答應你就要砸場子的樣子。”
我笑了，帶著勝利者的得意。晃了幾下之後，漸漸她站穩了，她沒有鬆開我的手，依舊和我拉著手說話。我把她從她的女伴身邊帶走了。那一刻，我覺得我贏得了全世界。
舞會散場時，她的同伴們不知去向或許是識趣地消失了，或許是被人流衝散了。我有了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送她回宿舍。
我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她側坐在後座上。複旦校園的夜色溫柔得像水，兩旁是南國特有的蟬鳴。哪怕路麵有些顛簸，哪怕我的西裝背後已經濕透，但我希望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你知道嗎？”她突然在後座說話了，聲音輕輕的，被晚風吹進我的耳朵。
“什麽？”
“其實剛才……我本來想給你吃閉門羹的。”
我心裏一緊，腳下的踏板慢了下來：“為什麽？”
“因為你太囂張了。我想把門關上，看你出醜。”她輕聲笑了起來，帶著一絲小女孩的狡黠，“但我看到另外一個男生也從那邊走過來了。”
“誰？”
“我們係的一個才子，挺煩人的。我想了想，相比之下，你還是比他略好一點。而且快三也是我喜歡的。”
自行車晃了一下。那一刻，我心裏的“宿命感”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原來，在這場我以為是“靈魂共振”的相遇裏，我並不是那個唯一的“天選之子”。我隻是一個被放在天平上，與另一個人快速稱量後，顯得“略好一點”的備選項。
但我很快忽略了這種不適感。因為她把頭輕輕靠在了我的後背上。她的體溫穿透了汗濕的襯衫，燙得我心顫。
那個時候年輕，不知道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我以為那是愛情的開始，卻不知道那也是我們一生互相折磨、尋找公平的序幕。
（續待）
挪威的森林（一）
BayFamily (2026-04-11 00:30:57) 評論 (0)“你來這裏做什麽” 挪威海關的官員，麵無表情，冰冷的問我。
這是聖誕節的，我來到挪威的奧斯陸機場，工作人員可能都下班了。所以隊伍排的非常的漫長，排了一個半小時才能到我。
“我想看一下這裏的森林，你知道的那首歌” 。我被他弄了一下問愣住了，其實我更想說的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而不是列儂的挪威的森林那首歌。可是我一下子不知道村上春樹怎麽翻譯。也不確定他們知道這個作者。
“是旅遊的？” 他似乎在尋找標準答案的問我。
“是的，是旅遊的，來這裏看看北方的景色” 我通過大大的玻璃窗朝窗外望去，下午3點天就快要黑了，天空陰霾的厲害。每天在這樣的天氣下，不抑鬱的自殺才有鬼。
“就你一個人？” 簽證官不解的問，一遍遍翻弄我的護照。特別是在他得知我從陽光滿地的加利福尼亞來的之後。挪威當地人年底的時候都跑到溫暖的南方去了。
“不，和一些朋友，他們其他人今天晚上到。”我辯解到。
他滿臉狐疑，依舊給我蓋了章，讓我入境。
我為什麽在冬至這天來到挪威呢？我自己也不知道，不但我要來到挪威，我還要到挪威最北邊的一個海島城市，Lofoten, 到北極圈裏那裏去感受極夜的生活。
為了徹底體驗這樣的極夜感受，我把月亮的日期都算得很精準，保證天上沒有一絲天光。
為什麽我會喜歡《挪威的森林》這本書呢？是因為有同樣的青春回憶的憂傷麽？還是裏麵的一個個畫麵。
最打動我的是開篇的時候。作者在陰霾天氣的漢堡機場聽見了列儂的《挪威的森林》這首歌，在飛機上陷入了深深的傷感。
我自己何嚐又不是經常陷入這樣的傷感呢？那些美好的愛情，那麽多快樂鮮亮的女孩。他們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相比於直子，綠子，玲子。可能最讓我傷感的是初美。小說關於她的故事的演繹，真的是把日本物哀之美表達到了極致。
最終打動我要來看看挪威的森林是村上春樹的另外一本書。《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中的黑妞（黒埜恵裏）。是主角高中的親密友人。在芬蘭的森林小屋裏麵做陶藝。
書中黑妞說，他們很喜歡這裏冬天漫長的黑夜。可以很多時間待在室內，一家人在一起。她選擇定居在芬蘭這個遙遠的北國，可能也反映了她尋求更深層次的平靜與自我和解。極夜的黑暗與寂靜或許為她提供了靈感，幫助她在音樂中表達情緒上的和解。
於是我準備了行程安排的文稿。
在極夜中的活動有33項。都是我喜歡的，很多是離經叛道的事情，我把這些行為壓縮為兩個字。
每個人都有讓他們心中永遠難以平複的青春往事。如果伴著音樂和酒精飲料，那些讓他們回想起來就會落淚動容的片段。
那些片段有時是噩夢，有時是甜蜜的回憶。回憶時會因為過去美好而傷感，也會因為過去痛苦而心痛。總之都是憂傷的體驗。
列儂的歌《挪威的森林》，更為準確的翻譯是挪威的木頭。挪威的木頭是一種歐洲廉價的木頭，用來燒壁爐用。列儂的歌詞描述的是一個偷情的故事。日本人最初翻譯的時候可能沒有看懂歌詞。把wood翻譯成了森林。不過這不要緊，這首歌和小說已經成了文化現象，脫離了本意。
極夜象征著孤獨，沉寂，內省的氛圍。我能在挪威的森林迷霧中找到那段平靜和內心的和解麽？
在極夜的日子裏，我翻找過去的文字，那些曾經的愛情故事。
————
一/六，
那是1993年的初夏，上海已經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複旦南區的舞廳裏，空氣黏稠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我站在舞廳的邊緣，手心全是汗。不僅僅是因為熱，更是因為我即將要做的一個決定。那個決定在當時看來，是我青春期最英勇的壯舉，但多年後回看，那不過是一場包裹著荷爾蒙的、關於“征服”的一次冒險。
年輕的我們就像沾滿酒精的棉花團，一個眼神就能引燃一場大火。
80年代和90年代初的校園。交誼舞流行。每個學校都開很多舞廳。我在讀的學校，每到周末總共有六個舞廳在運營。說是舞廳，其實就是食堂做稍許的改動。把桌椅板凳推到一邊。中間屋頂掛一個閃爍的彩球。門票兩毛錢一張。如果是本校的學生，憑學生證可以半價。
舞場通常是晚上七點開始。然而宿舍樓裏從晚上六點就開始炸了鍋一樣。如果你晚上六點走到女生宿舍裏，就會發現那裏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炸彈。宿舍中間的那個大桌子上堆滿了各種衣服。女孩子們會把她們的鞋子和頭飾都翻了出來，互相建議參考著。走廊上嘰嘰喳喳的人群，對小夥伴的衣著品頭論足。你用了我的發卡，我借了你的裙子。你試試我的紅舞鞋，我試試你的絲巾。
男生宿舍相對簡單。不跳舞的人永遠不跳舞。跳舞的人找幾個夥伴商量著，今天去哪個學校的舞廳。大家的衣服相對固定。一般來說，是一套看上去比較整齊的西裝。然後就永遠不換了。我跳舞的西裝永遠是那一件。因為從來沒有送去幹洗過。所以那件西裝的右側，長久積累下來，混合著非常複雜的氣味。如果你湊近聞，能在右側衣襟上聞到一股混合了對方的香水、陳年灰塵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動汗味。
除了西裝，男生需要做的隻是擦皮鞋。那個時候街道上的灰很重，皮鞋幾天不擦，就會灰蒙蒙的一片。男生寢室一般都是共產主義。如果誰有鞋油，那麽其他人就不會買鞋油，直到那款鞋油徹底用完。
食堂一般5點半就沒飯了。傍晚六點半的時候，女生比較多的上海外國語學院的門口，會形成兩股交叉的人群。外校的男生蜂擁而入，本校的女生蜂擁而出。複旦男女比例基本一致，校門口也是可以看見，兩隊迥然不同的人流。走進校園，這個時候大家問的最多的就是“請問同學，你們學校舞廳在哪？”
大家一般是不在本校跳舞的。誰也不想撞見同班同學，搞得很尷尬。
常見的舞曲有慢三、快三、慢四、快四、倫巴和水兵舞。偶爾也會放1~2首探戈。但是基本上沒有人會跳。放探戈的時候，會跳的人就可以大放異彩。因為所有人都用目光關注著他們。
為了今晚，我和寢室的兄弟們也準備了一個下午。那時候男生寢室實行的是“共產主義”，一盒鞋油誰買了，全寢室的人就共用，直到徹底摳空。我的皮鞋被擦得鋥亮，但這無法掩蓋我那件西裝的窘迫——那是我們那個年代男生的標配，一套看起來比較整齊的西裝，永遠不幹洗。
即便如此，我也覺得我今晚無所不能。
舞廳裏人潮洶湧。那時的舞廳其實就是食堂，把油膩的桌椅推到兩邊，屋頂掛一個旋轉的彩色玻璃球，門票兩毛錢。雖然簡陋，卻是那個年代所有欲望和浪漫的集散地。
每個大學新生入校之後都需要學會跳舞。掃盲班到處都是。那個時代主要跳的是交誼舞，慢三是華爾茲，慢四是布魯斯，拉手的水兵舞，倫巴和吉特巴。偶爾有人會跳探戈。一般一次舞會隻放一次探戈。
我自己最喜歡的是慢三和快三。尤其是後者。可以帶著舞伴像風一樣的席卷整個舞廳。兩個人會在飛快的旋律和旋轉的暈厥，讓你的目光隻有對方。快三跳起來，一開始你還能夠關注到周圍的世界在旋轉，不久周圍的世界一下子遠去，仿佛變成了相機照片虛化的背景。隨著旋轉暈厥的加劇，連音樂都開始變得有些聽不清。
連續飛快旋轉一分鍾之後，你的眼中隻剩下你的舞伴。如果那個時候是你喜歡的女孩。那麽你們彼此都會看的心髒怦怦亂跳。那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好像兩個人旋轉著一起墜入黑洞。
當時跳舞的主要目的還是社交。如果你和一個人跳的很開心，怎麽把她留住呢？一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在舞曲快結束的時候。你開啟一個有趣的話頭。這樣音樂聲雖然停住了，但是你們的交談卻沒有辦法結束。如果她想跟你說話，此刻就不會顯得尷尬。
那個濕熱的晚上，我靠在複旦南區舞廳的牆上，我的目光穿過昏暗的燈光，看見了她。
她坐在舞廳的最那一頭，身邊圍著幾個同伴。她太顯眼了。穿著淺藍色的長裙，斜紋布的白上衣，密密的長發隨意地挽著。
她手裏拿著一塊手絹，飛快地扇動著，一臉的不耐煩。舞廳裏沒有空調，空氣中都是汗水和荷爾蒙的味道。
因為熱，也因為傲慢，她已經連續拒絕了三四個男生的邀約。每一個铩羽而歸的男生，都成了她驕傲皇冠上的一顆點綴。
“別去了，那是‘南區高冷’，沒戲。”同伴撞了撞我的肩膀。
“就是因為沒戲，才要去。”我整理了一下領帶，深吸一口氣。我是死馬當活馬醫了，硬著頭皮往上衝。
如果你想邀請一個高傲的女孩跳舞，時機就是一切。去早了，音樂沒起，她會以矜持為由拒絕；去晚了，她可能被別的男生捷足先登。你必須在音樂響起的第一個小節，在所有人都還在猶豫的那一秒，像一顆炮彈一樣發射出去。
《藍色的多瑙河》的前奏剛剛響起。我動了。我沒有猶豫，沒有試探，而是踩著堅定的步伐，用一種排山倒海般的壓力朝她走去。我要讓她感覺到，拒絕我不僅是一種不禮貌，更是一種對“宿命”的違抗。
我穿過整個舞廳。那一刻，我能感覺到周圍幾百雙眼睛的餘光都在看我。我看到她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甚至是一絲慌亂。
我走到她麵前，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卑微地彎腰，而是直接伸出了手，目光直視她的眼睛：“跳個舞嗎？”
她愣了一下。手中的手絹停在了半空。她有著平滑的額頭，明亮的眼睛。 符合我全部少年的夢想。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她身邊的女伴們都停止了嬉笑，等著看我的笑話。
然而，她站了起來。
“好。”她說。
我的心髒在那一瞬間幾乎停跳。我的手觸碰到她的手，柔軟、溫熱，帶著一點點汗濕。
我們滑入舞池。這次放的《藍色的多瑙河》節奏偏快，我們幹脆當成快三來跳。快三的節奏很快，旋轉，旋轉，再旋轉。
一分鍾過去了，飛快的旋律能帶來生理上的眩暈。一開始，你還能看到周圍的世界——斑駁的牆壁、閃爍的彩球、嫉妒的目光——但隨著旋轉的加速，一切都變成了相機長曝光下的虛影。背景被徹底虛化，你的視野裏隻剩下對方的臉。
我們像兩個墜入黑洞的宇航員，在南區的舞廳裏，創造了一個隻屬於我們的小宇宙。
終於音樂停了，她有些站不住。我用手扶住她，避免她摔倒。
“你剛才為什麽答應我跳舞？”我在她耳邊問，試圖蓋過嘈雜的音樂。
她喘著氣，臉頰緋紅：“因為你太凶了。一副我不答應你就要砸場子的樣子。”
我笑了，帶著勝利者的得意。晃了幾下之後，漸漸她站穩了，她沒有鬆開我的手，依舊和我拉著手說話。我把她從她的女伴身邊帶走了。那一刻，我覺得我贏得了全世界。
舞會散場時，她的同伴們不知去向或許是識趣地消失了，或許是被人流衝散了。我有了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送她回宿舍。
我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她側坐在後座上。複旦校園的夜色溫柔得像水，兩旁是南國特有的蟬鳴。哪怕路麵有些顛簸，哪怕我的西裝背後已經濕透，但我希望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你知道嗎？”她突然在後座說話了，聲音輕輕的，被晚風吹進我的耳朵。
“什麽？”
“其實剛才……我本來想給你吃閉門羹的。”
我心裏一緊，腳下的踏板慢了下來：“為什麽？”
“因為你太囂張了。我想把門關上，看你出醜。”她輕聲笑了起來，帶著一絲小女孩的狡黠，“但我看到另外一個男生也從那邊走過來了。”
“誰？”
“我們係的一個才子，挺煩人的。我想了想，相比之下，你還是比他略好一點。而且快三也是我喜歡的。”
自行車晃了一下。那一刻，我心裏的“宿命感”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原來，在這場我以為是“靈魂共振”的相遇裏，我並不是那個唯一的“天選之子”。我隻是一個被放在天平上，與另一個人快速稱量後，顯得“略好一點”的備選項。
但我很快忽略了這種不適感。因為她把頭輕輕靠在了我的後背上。她的體溫穿透了汗濕的襯衫，燙得我心顫。
那個時候年輕，不知道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我以為那是愛情的開始，卻不知道那也是我們一生互相折磨、尋找公平的序幕。
（續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