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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flower98 名博

再難也要回家過年

mayflower98 (2026-02-13 08:23:33) 評論 (34)
         我同情阿貴,彎腰幫她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東西。冷不防地耳邊傳來保安的喝斥聲:“ 你幹什麽?冚家鏟!” 話音還沒落地,我的後背就重重地打了一棍,頓時感到自己的脊梁骨被打斷了似的,痛得我哼哼唧唧地直不起腰,眼淚汪汪地抬起頭來憤怒地瞪著高高在上的惡霸保安。此生到此為止還沒有挨過外人打,無緣無故地當眾受此侮辱,自尊心如何受得了?我打不過你咬也要咬你一口!

         阿貴的右手暗地裏從前麵伸過來使勁地拉著我的右手,頭也不敢回的小聲地勸說道:“ 麥佳蘭!不要出聲!忍著點吧,忍著點吧,我們還要回家過年啊!”    

         可凶神惡煞般的保安還在咆哮著:“ 死八婆!不服氣嗎?看打!” 說完居高臨下地舉起警棍,照著我的腦袋又砸下來。權力總是把弱者當成犧牲品,那怕隻有芝麻大的權力。 

         就在我撲上去要同保安拚命的時候,身體猛地一下被人從後麵往前使勁地推擠著,踉踉蹌蹌地走了好幾步才站穩腳跟,幸運地逃過了被棒打,更幸運地是沒有被擠出隊伍,不幸的是從我的身後傳來 “ 哎喲一!” 地痛苦呻吟聲。

        我扭頭朝後看,吃驚地發現緊挨在身後憨厚的小阿哥左手捂著頭,臉上的五官都痛得變了形,嘴巴裏發出 “ 噝一!噝一 !” 地吸氣聲。小阿哥低地對我說:“ 妹子!跟緊前麵的人,那個狗娘養的保安還在盯著你呐!” 

        看著小阿哥痛苦的表情和善良的眼神,我頓時恍然大悟,原來是他在我後麵故意地往前推擠,使我逃過了一劫,他卻替我挨了一警棍。在這個人際關係日趨惡化的環境裏,很多人的心變得像石頭一樣硬。然而一件善舉就像微弱的燭光照亮了黑暗的房間那樣、在這罪惡的人世間發出了人性的光輝。我的雙眼有點兒濕了,喉嚨裏還有些兒哽咽,萬分感激地說:“ 謝謝!還痛嗎?” 

        小阿哥看著我的眼睛,裂嘴笑了一下說:“ 痛哇!”

         “ 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 妹子!不用客氣。千萬別回頭看那狗娘養的保安,好人鬥不過壞人呀。”

         我點了點頭,像之前那個被惡霸保安打出隊伍的中年男人那樣忍氣吞聲的,心裏卻窩著滿腔的怒火。此時此刻的我多麽地希望自己像十三妹那樣懷著一身絕世的武功,在世間除暴安良。

         我忍著背痛和心痛,隨著隊伍一點點地往前挪進售票大廳裏,隊伍擠得更厲害了,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被擠扁了,骨頭也快被擠斷了,隻好叉開雙腿站穩腳跟,多虧了後麵小阿哥的關照,才沒有被擠出隊伍,終於費了吃奶的勁兒才擠到售票窗口。我慌忙地將背包取下來夾在兩腿之間,全身心地撲在售票窗口上。

         麵對著巴掌大的窗口,我歪著腦袋往裏邊大聲地說買當天去漢口的火車票,同時迫不及待地將手心裏攥著的車票錢塞進去。從窗戶裏麵傳出來女人冷冰冰的聲音:“ 沒有!” 緊跟著錢被扔出來。     

         我生怕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將錢又重新塞進窗洞裏,乞求道:“ 請問明天去漢口的硬坐票,有嗎?”

         “ 沒有!有明天下午的散票。” 

         春運時從羊城一路站到漢口?我猶豫了一下,窗口裏立刻傳來售票員不耐煩的聲音:“ 你到底買不買?不買走開!”

        “ 買!買!” 我趕緊地連聲回答道。雖然看不到售票員的表情,但還是被她變了調的聲音嚇著了。往好處想想吧,站票起碼比走路回家快得多啊,我慌忙將錢又塞進窗戶裏。

         找回的零錢和站票都被售票員扔出來了,我從窗口下的小坑裏撿起來一把攥緊在手心裏,同時也攥住了可以回家過年的心願。即刻從我頭上和左右兩邊伸過來無數的手臂,我差不多像是被扒了一層皮似的從人堆裏鑽出來,回頭找小阿哥,他已埋沒在人堆裏了。

        我從售票大廳裏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擠到門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外麵的天已經黑了,燈火通明的火車站廣場上依然有數不清的人在排著隊伍,這些疲憊不堪的人大多數都是農民工。我因有舊仇在心,扭頭看到那個惡霸保安還站在椅子上,張牙舞棍地麵對著辛苦地排隊的男女老少, “ 撲街!撲街!” 地破口大罵。

         我心頭的那個恨啊,怨老天爺沒用雷電劈了他,恨自己不知道去哪裏借十三妹的本事,暗暗地尋思著自己要改名叫十三妹,不行!十三妹是前輩,改十四妹吧,幻想著如何去報仇雪恨。

        就這時候阿貴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我麵前,關心地問:“ 喂!麥佳蘭!買到火車票了嗎?”

        我點點頭。阿貴說她買的是第二天早上四點多的火車座票,接著又問道:“ 你現在去哪裏?”

        “ 不知道!” 此時的我隻顧著恨天怨地,還沒來得及考慮剩下的時間怎麽打發。

         阿貴道:“ 我有個老鄉就在離這不遠的工廠打工,我們去她那裏混一晚,省了住旅店的錢。你看好不好?”         

         隻要是省錢的主意我總是舉雙手讚成,將仇恨的心暫時放在一邊,和阿貴一起在廣場邊寄存了行李,順便在街頭的大排檔胡亂地吃了點東西,然後毫不猶豫地跟著阿貴穿街走巷,也弄不清楚東西南北的方向,拐彎抹角地走進了一棟大樓裏。

         為了避開門衛,我倆偷偷摸摸地上樓。在昏黃的燈光下也不知道爬了幾層樓,我跟著阿貴順利地鑽進她老鄉住的女生宿舍,裏麵的床鋪大部分都空著,大概這裏的女工們不是在火車站排隊,就是在回家的路上吧。阿貴和老鄉用家鄉話聊天,精疲力盡的我和衣倒頭就睡著了。

          我因為不認識來路,淩晨時被阿貴叫醒一起出門。一路上,我們走在空蕩蕩的寂靜地大街上,偶爾有小汽車迎麵呼嘯而來。年輕的我們也不擔心路上碰到壞人,稀裏糊塗地直奔羊城火車站而去。

          阿貴取了行李,揮手告別後便獨自匆忙地走進侯車室去了。寒冷的北風一陣陣地吹過來, 我裹緊身上的外套,在火車站前尋找合適的落腳地方。

          如同鬼城般寂靜的廣場上,遍地都是東一堆西一堆的坐在地上的旅客。有人將老鄉的肩膀當枕頭睡覺,有的則歪靠在自己的行李上,特別是那些年齡大的男人看來是熬不過疲勞,幹脆就側身臥倒在地上,頭下枕著包裹,天當被子地當床。售票大廳外的鐵柵欄緊閉著,門口也是躺倒了一片,那是睡夢中還在排隊的旅客們。

          廣場上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和行李,有點空隙的地方也是填滿了果皮紙屑等垃圾。遲到的我亦或是早起的我找不到安身之處,又擔心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麵上會感冒,便打算去火車站的候車室裏暖和暖和。

         一腳踏進候車室大廳,一股特別熏人的酸臭味道撲鼻而來,感覺整個火車站都被這種臭氣醃入味了,讓人呼吸困難。雖然燈光比外麵明亮,但人卻更多,更擁擠和更嘈雜,那些睡不著覺的旅客們到處晃悠,所有的椅子上都坐滿了人,所有的過道上除了行李就是人,他們百無聊賴地以各種舒適又自在的姿勢或坐、或靠、或躺,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我必須小心翼翼地先伸出右腳尖插進去,摸索著探到水泥地了才站穩腳跟,再抬左腳從人身上或行李上跨過去。

         火車站內廁所門口的右手邊是免費供應開水的地方,不過開水早就流幹了。廁所裏麵的空氣彌漫著難聞的氣味,地上汪著一灘灘可疑的液體, 便池裏外更是黃金萬兩,簡直要懷疑人生了。

          我估摸著樓上的人大概少些,費勁地穿過坐滿了人的樓梯。好不容易爬到二樓,才知自己真是沒有見過世麵:眼前黑壓壓地全是人,每個角落裏都擠滿了滿臉倦容的旅客,大概長時間的等待耗盡了人們的體力。空氣中散發著全是讓人窒息的“人味兒”,不過他們比樓下的旅客安靜,基本上都是在東倒西歪地閉著眼睛睡覺,頭勾得像燒雞似的垂在胸口。

         返身下樓梯時,我終於找到巴掌大的地方坐下來,呼吸著難聞的酸臭氣味,心裏老是感覺到惡心,同時還感到頭暈目眩。我以為自己又餓了,從口袋裏掏出方便麵,吃了幾口後心裏堵得更加難受,想吐又吐不出來,心想可能是空氣不好的原因,便走出候車大廳,呼吸果然順暢多了。

        外麵的天色比之前更加昏暗也更冷了,好在空氣比候車室好得多了,我尋思著找個安全又避風的落腳之地。

         借著昏黃的路燈,我發現在廣場東北邊的天橋下人煙稀少,便毫不猶豫地走過去。沒想到這一去,大開眼界了。

(待續)

上集

挨打了



(春運期間的火車站。網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