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小說集《沒有“廊橋”的年代》中,除少數農村題材的作品外,大部分取材於九十年代我在北京這座大城市的工作與生活經曆。我常說:“我從一個封建農民,漸漸變成了一個小市民。”這並非自我貶損,而是回望個人生活經驗時的一種自覺——從某種意義上說,它正是個人命運與時代結構交匯、嬗變的真實寫照。
1977年,我告別了生活將近三十年的內蒙古農村,來到北京上大學。大學畢業後,我留在北京工作。像我這樣一個有家庭曆史問題的鄉村小教師,忽然被北京的一所大學錄取,簡直是感激涕零。那時正值華國鋒當政,我甚至恨不能對著他的畫像磕上幾個響頭。
我重新參加工作是在八十年代。那時月工資六十來塊,1986年單位分了二居室住房;除糧票、布票外,每月還有肉票、雞蛋票,秋天分大白菜,春節供應花生、瓜子……一個鄉巴佬,能在“天子腳下”有一席之地,真是誌得意滿。每天早晨上班前,我扶著自行車站在小吃店門口,學著北京人的樣子,花二兩糧票八分錢買一根油條,再花兩分錢要一碗豆漿,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就著春風吃下去,心裏滿是愜意。
這不是小市民,又是什麽?
我是恢複高考後的第一屆大學畢業生,不至於在社會底層苦苦掙紮,卻也很難躋身所謂“精英階層”——往上看,台階還高著呢。知足常樂、隨遇而安,那些年,我寫了不少帶著這種心態的散文隨筆。
九十年代初,仿佛進入了一個人人都可能發大財的年代。“十億人民九億商,剩下一億等開張”,“誰致富,誰光榮;誰受窮,誰狗熊。”在這樣的時代大潮中,幾乎沒有人能不心動。1993年初,我們還隻是一個三四個人的小編輯部,連草台班子都算不上,領導卻偷偷派我去海南考察“發財門道”。回來後,我也一度想辭職下海,與朋友合夥經商。不巧的是,我手術感染,休養了半年。妻子堅決反對,我大學時的哲學老師更是直罵我“胡鬧”。
慢慢地,我自己也冷靜下來。一個書生,倒買倒賣並非所長,弄不好“掉進海裏淹死”,連飯碗都砸了,還談什麽養家糊口?於是,我保住了職位、工資和醫療這些貨真價實的“剛需”,繼續停泊在“小市民的港灣”裏。
也正因為我和領導時有分歧,又不太懂得人情世故,經常直言指出稿件中的病句、錯別字,關係逐漸僵化。後來編輯部擴展到十幾個人,小院容不下了,我和另一位男同事被安排到一處臨時租來的簡易房辦公。那裏沒有暖氣,中午吃飯要步行二十多分鍾回小院,但勝在清靜。
正是在那段時間,河南一家雜誌社的編輯找上門來,辦的是一本“男人雜誌”,邀我撰稿。我正是“瞌睡遇上枕頭”,又悄悄重操舊業,當起了業餘作者。
小院裏的生活頗為熱鬧。每天午飯由臨時工買菜、做飯,遇到包餃子、擀麵條,幾位三十多歲的女同事也會一起幫忙。領導很欣賞這種“家族式管理”,因為她就是“家長”。大家端著飯碗,站在院子裏說笑打鬧。那時糧票尚未取消,每天能在單位吃一頓像樣的午餐,再加上通過自辦發行、包書獲得的外快,一個月還能多掙幾十塊錢——這是許多市民都羨慕的日子。
後來,我小說中那些追逐“小資”生活的安妮塔、張雪寧,為升遷不惜犧牲愛情甚至婚姻的韓麗、劉宇,以及內心孤獨苦悶、卻找不到出口的鄭超、林心潔……他們的影子,仿佛就在我身邊。在工作中,在生活裏,似曾相識,鋪開稿紙,人物便自然走進了小說。
我是一個“小市民式”的寫作者,寫稿常常偷偷摸摸,頗有幾分做賊的感覺。用公家的稿紙,在上班時間寫自己的東西,這算什麽性質?那時稿費通過匯款通知單寄來,看門老頭每次都會高聲喊:“又來稿費了!”唯恐院子裏的人不知道。後來,我索性讓編輯把稿費單寄到家裏。當然,本職工作我也從未懈怠,幾本刊物都是我參與創辦的。
從1995年起,我寫了幾十篇短篇小說,發表了大量散文、隨筆和傳記文學。可到新世紀初,我漸漸發現,許多刊物不再青睞有深度、有思想的文學作品,而更偏好胡編亂造、聳人聽聞的所謂“紀實”。電視上也是如此,充斥著博眼球、供人傻笑的垃圾節目。
我意識到,屬於我的那個舞台,正在悄然退場。
於是,我選擇沉默,很長一段時間不再寫作。並非江郎才盡,而是覺得自己已經在“小市民的汪洋大海”裏漂泊太久,需要靠岸,回望來路。
多年以後再回頭看,我並不否認那段“小市民”的生活。正是在那樣的日常裏,我完成了從鄉村到城市、從激情到克製、從仰望到自省的轉變。那是一代人的命運,也是我個人無法繞開的生命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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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社長葬禮上的哭聲
鄧 乃 剛誰能想到,在老社長鄭蓉的追掉會上,哭得最痛心的卻是韓小玉。不是她的女兒,也不是她的兒子。
人們用異樣的眼光瞅著她——她好像有些不能自已。“小玉,你今天是怎麽啦?”女友嶽吉吉趕忙過來扶著她。
“你犯什麽病!你不記得了?——她鄭蓉差一點兒把你下進監獄呢……”吉吉說這話時,隻有小玉一個人能聽得到。
不錯,她韓小玉就是把全世界的事都忘光了,也不會忘記這件事。那是20多年以前,韓小玉剛剛大學畢業,來到這個小出版社。不久,她就發現,這裏的人在混日子,社長和幾個相好整天打撲克,社裏許多大事都是在牌局上決定的。那幾個“宵小”,在女社長麵前一副柔姿媚態、百依百順的樣子。他們在業務上不肯下功夫,卻鞍前馬後地圍著她轉,搜腸刮肚地玩著花樣來博取她的歡心。韓小玉懊喪急了,後悔自己年紀輕輕進了這麽一個單位,她三番五次地找上級領導要求調動。結果,招致了意想不到的大禍。
那幾年,各單位都在開展“三講”教育活動,上級派下人來,把他們這裏抓了典型。但是,鄭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檢討得很深刻,加上社委會大多數人都投她的票,這運動也就走了過場。而韓小玉一時還調不走,在出版社可就難呆下去了。
年終總結來了。那鄭蓉發動炊事員、看門人等所有臨時工、合同工、正式工及返聘人員,給每個人評分劃等,最後給韓小玉評出個倒數第一名。輪到評“先進”了,鄭蓉給在場的二三十人每人發一張白紙,當著她麵寫下“先進工作者”的名字。誰不知道社長熟悉每個下屬的筆體?這樣,自然“先進”非她莫屬。這使韓小玉感到單位就如同一隻籠子,大家都是籠中的動物。
倒黴的還在後頭。發年終獎那天,單位在一家賓館舉辦聯歡晚會,把關係部門的人,以及退休的老同誌都請來了。大家剛剛發了幾千近萬不等的現金,皮包就都放在身邊或掛在牆角的衣架上。大家都爭著拉鄭蓉一起跳交誼舞,唱卡拉-OK,哄著她盡情地歡樂。晚上10點多,看看晚會就要結束,韓小玉等人已經提前溜了。忽然,有個叫亞茹的女士驚叫起來,說她剛發的5000多元獎金不見了。霎時,會場大嘩,那時禮堂還沒像現在這樣都安裝攝像頭,人們自然聯想到提前退場的幾個人身上。這時,鄭蓉認定是韓小玉幹的,她拿的獎金最少,有報複、攪局心理。深夜,警察來了,把提前退場的3人都帶到了派出所。韓小玉成了重點嫌犯,警察給她做了一天一夜的工作,她就是不肯屈服。看看就要對她來硬的了,這時一個叫曹金山的臨時工良心發現,主動承認了這件事……
社裏連續出事,鄭蓉也快到點了,上級就讓她提前退了休。出版社的領導班子換了新人,再三給韓小玉做工作,她也就留了下來。一晃,20多年過去了,由於小玉負責的編輯室好書不斷,多次獲獎,年近知天命的她也坐上了副總編的位置……
“小玉,你是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痛?”嶽吉吉緊緊地拉著她。
“吉吉,你還記得咱們出版過紀伯倫評傳的書嗎?他是不是說過——如同一片樹葉,除非得到全樹的默許,不能獨自變黃。那些作惡的人,若沒有你們大家無形中的慫恿,也不會作惡。”接著,小玉又意味深長地說:“世上最艱難的事情,恐怕就是寬恕加害於自己的人了……”
走出殯儀館,一輪紅日當頭照著。從來沒有過這麽好的藍天、這麽好的白雲。在初冬的金色黃葉掩映下,這兩位成熟的女性如此高大、美麗……
(2017年3月10日星期五稿,11月21日修改)
附注
前文所涉小說,收入小說集《沒有“廊橋”的年代》。《女社長葬禮上的哭聲》為作者近年所作的小小說,暫未收入該集。該書目前處於 KDP Select 開放閱讀期,Kindle 訂閱讀者可在相應範圍內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