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說,海蠣餅是福建福州小吃的天花板;也有人說,海外旅人的鄉愁,往往是被味蕾裏殘存的兒時記憶悄然喚醒的。於我而言,這兩句話都不假。海蠣餅,是我童年記憶中最美味的食物。早年間,一般人家隻有在過年過節時,才會自己動手炸上一回。直到上世紀七十年代後政策逐漸放開,街頭巷尾才陸續出現了炸海蠣餅的小攤,想吃的時候不必再等年節,機會才多了起來。
我小時候,家裏卻從未炸過海蠣餅。一來工藝複雜,二來我家保姆和母親都不會做。逢年過節,鄰居朋友偶爾會送來幾塊,後來就隻能上街去買;有時自己買了海蠣和肉,拎到攤子上,請人代為加工。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海蠣餅是無數福建人從幼年到耄耋最鍾愛的食物之一。坊間流傳著一個笑話:一個窮漢流著口水說——
“哪天我當上皇帝,海蠣餅先吃一百塊!”
貧窮限製了想象力。在他心裏,海蠣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而當皇帝,就是為了實現“海蠣餅自由”。這就像五十年代農民議論:“毛主席的工資有沒有一百塊一個月?他怎麽花得完呀?”
要知道,那時一個強勞力農民一天才掙十個工分,折合不過兩三角人民幣,一年幹到頭,也未必攢得下一百塊。
因此,在那個普遍貧窮、物質匱乏的年代,能吃上一塊海蠣餅,確實值得反複回味,甚至在漫長歲月裏念念不忘。
說起來,炸海蠣餅還有些曆史與傳奇。福州海蠣餅的曆史可追溯至清初。民間流傳著一個頗具意味的傳說:當年,一位福州小夥在鬧市賣早點,卻生意清淡。某夜他夢見月亮下沉、太陽升起,醒來後頓悟靈感,開始琢磨自創一種新點心。他將米漿和豆粉調和,包裹海蠣等餡料,下油鍋炸製,成品金黃酥脆,形似明月,寓意從“月亮”到“太陽”。
這道小吃外形美觀,外皮酥脆,咬下去內裏海蠣鮮嫩多汁,肉片醇香,包菜與紫菜的鮮味交融,食客無不拍手叫好,奔走相告,生意很快紅火起來。後人爭相仿效,這一小吃便流傳至今。
其實,海蠣餅的起源也與福州這座沿海城市盛產海蠣密不可分。早期漁民就地取材,將海蠣與米麵、蔬菜結合油炸成食,後來不斷改良配方,從漁家簡餐演變為城市經典小吃。其製作工藝在傳承中愈發精細:用特製模具包裹餡料,內含海蠣、瘦肉、紫菜和蔬菜,下油鍋炸至金黃酥脆,逐漸成為福州人鍾愛的早餐與節慶食品。如今,海蠣餅不僅是福州傳統風味的代表,還入選新華社《小康中國·千城早餐》項目,成為地方美食文化傳承與現代傳播的一個生動符號。
炸海蠣餅,準備起來極費時間。需將大米與黃豆按比例(約7:3)磨細,混合成米漿;或用米粉、豆粉加水調和亦可。餡料則要備齊新鮮海蠣、紫菜、瘦肉與蔬菜,還需一把專用炸勺。操作者要手法嫻熟:先在預熱的勺子上薄薄塗一層米漿,放入餡料,再以米漿覆蓋,隨後將整勺送入沸油中炸製。說來容易,實則稍有疏忽,米漿覆蓋不嚴,餅就會炸裂,餡料漏進油鍋,油水四濺,燙傷自己也並不稀奇。
我們夫妻倆學炸海蠣餅,始於2021年疫情期間。那時居家避疫,日子漫長,便開始上網學做家鄉小吃。從餃子、蔥油餅,到發酵饅頭、包子,都是在“失敗是成功之母”的反複試驗中,慢慢做到像模像樣,也頗為自得。唯獨共同的心頭好——海蠣餅,卻遲遲未敢嚐試,對其複雜工藝心存畏難。
後來買過幾次當地福州人做的海蠣餅,總覺不夠地道。因海蠣價高,餡裏常以蝦代替,餅皮不夠酥脆,還常黏著菜葉,賣相也差。
終於有一天,先生下定決心:“看來隻有自己動手,才能吃上正宗的海蠣餅!”
問題隨之而來——家裏沒有特製炸勺。輾轉托朋友,從開餐館的親戚處借來勺子,又備齊原料。我自知手笨,主動承擔切菜調餡,先生負責主炸。第一次用粘米粉與黃豆粉按7:3調漿,蔬菜選用大白菜與蔥切細,餡料是海蠣、紫菜、五花肉和蝦皮,居然一個也沒炸爆,味道也頗佳。隻是發現餅常粘在勺子上,不易脫離,且外皮偏硬偏幹。
於是先生開始動腦改良工具。他買來兩柄長鍋鏟,拆下鏟麵,僅留把手;又從舊不粘鍋上剪下大小合適的圓片,製成勺麵,固定在柄端。一把“自製不粘炸勺”就此誕生。炸製時,海蠣餅無需剝離,能自動脫勺浮於油中——這一工藝革新,至今讓我半開玩笑地說,完全可以申請專利。
隨後又在 Amazon 上購入油溫計,夾在鍋邊,隨時將油溫穩定在180—200℃之間。這兩項改進,使我們自家炸海蠣餅的流程,反倒比不少專業攤位還要標準化。
在餅皮配方上,我們也不斷鑽研。每次回福州,若吃到格外酥脆的,就虛心向攤主請教,再結合反複試驗,調整米與黃豆比例。如今的成熟配方是米與黃豆10:3,再加入少量熟紅薯磨漿。炸出的海蠣餅色澤金黃,外酥裏香,軟硬適度,真可謂人間至味。常常是一邊炸,一邊就著鍋邊連吃三四塊,才肯罷手。
美食除了祭慰自己的胃腸,分享給朋友更添快樂。於是,在年末兩節之際,我們索性呼朋喚友,在家中辦了一場 Party,“洋節中過”,主菜卻是地地道道的炸海蠣餅。
洛杉磯自冬至後便陰雨斷續。12月29日那天,卻難得風和日暖。雨後天空澄澈,陽光鋪灑在庭院與街道上,空氣裏帶著冬日特有的清新。四對朋友陸續到來,皆是我們的福州老鄉及配偶,多數畢業於福建醫科大學。
三四十年前,他們與我一樣,離開福州省立、協和等大醫院,遠赴美國,從零開始打拚。如今,個個已是醫界專業人士,其中兩位更考取美國醫師執照,自辦診所多年,躋身精英階層。這一路的艱辛,唯有過來人方能體會。福建醫科大學在全國醫學院校中雖僅列第十四,但畢業生的質量卻不容小覷——八十年代後旅美的四百多名畢業生中,竟有一百一十二人考取美國醫師執照,近半數自立門戶開診所,而這兩位朋友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如今大家陸續退休,定居或正移居南加州,說到底,這裏的氣候與福州相似,四季溫潤,確實適宜養老。
朋友們大多見慣中西大餐、山珍海味,可一聽說要炸海蠣餅,兒時記憶便齊齊湧上心頭。福州味蕾被喚醒,饞蟲也跟著爬出來。
Y醫生笑道:“一聽說吃海蠣餅,我口水都流出來了,等不及!”
Z醫生感歎:“我幾十年沒吃過了,真沒想到你們能炸得這麽正宗!”
那天,朋友們一進門,香氣撲鼻。看到海蠣餅的一刻,眼睛齊齊亮起,顧不上寒暄,伸手就拿,熱乎乎地咬上一口,沉浸其中,鄉愁頓時有了著落。
聽說薑昆前些日子在南加州家中與親朋聚會,高唱《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分離》,引來不少嘲諷。但或許,那並非矯情賣弄,而是家鄉的味道,經由味蕾,悄然牽動了心底最柔軟的情感。
同為成年後旅美的人,我與不少朋友都有這樣的體會——
美國,是我們奮鬥與生活的國度;
中國,是我們出生與成長的母國。
民間尚且說“糟糠之妻不下堂”,更何況,這兩片土地,分別承載了我們的青春、理想、記憶與歸屬。
於情於理,都是最愛,沒得商量。

2026年1月3日
開年第一篇
寫於洛杉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