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文化擠到角落的年代

光耀翁 (2026-01-30 03:58:18) 評論 (2)
把文化擠到角落的年代

1982年春季,我大學畢業分到區職工教育辦公室,同時到業餘中學做兼職教師。

那時,僅崇文區業餘中學就有3200多名學員,74個教學班。每當有課,學員們下班不回家,直接就來教室。他們來自京城四麵八方:有的從郊區趕來,路途要一個多小時;有的年輕母親,扔下吃奶的孩子,就來聽課。我和他們常常都餓著肚子,一直到晚上九、十點放學。

現在回憶起來,仍覺驚異:究竟是一種什麽力量在“逼迫”(我刻意用了“逼迫”這個字眼)著大家如此奔命?我教的是寫作班,不像基礎班那樣授課與文憑直接掛鉤。那幾年,大批青工補習文化課,必須拿到合格證;而寫作班不發文憑,卻依然有許多人來上我的課。

我一邊教課,也偶爾寫點小稿,稿費不過兩三塊錢。有時自己還沒收到編輯寄來的樣報,就已有學員舉著當天的報紙進來:“鄧老師,您的大作又見報了!”全班同學立刻投來敬佩的目光。那一刻,我常常感激得熱淚盈眶。

然而,時過境遷,這種“舞文弄墨”的人,漸漸顯得多餘起來。我離開職工教育後,先後在兩家雜誌社供職。到了九十年代,這是一個“悶聲發大財”的年代,仿佛上帝突然施了魔法,有人一夜暴富。

1993年初春,我和同事到海南出差,接待我們的是一位武警後勤處長——他和我的同事是同鄉,開著一家不知做什麽買賣的公司。他十分熱情。當得知我是雜誌編輯時,笑著說:“不就是賣書的嗎?”一句話讓我尷尬不已,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更讓我沮喪的是,連一些自稱“文化人”的人,也覺得你迂腐。1995年,雜誌社調來一位美編。這位時髦的女士見我辦公室裏兩大架子書,笑著說:“你這些書都是擺設吧?你也不看看,現在誰還裝模作樣地讀書!”她的話讓我一愣,在她咯咯的笑聲中,我真是無地自容。

後來,我在小說裏給她起過“安妮塔”的名字,也叫過“阿倩”。在她們眼裏,讀書和讀書人,大抵就是這麽一回事。“阿倩”不止一次地笑我:“你掙了多少稿費?文章能值幾個錢!”在那個年代的價值尺度裏,人民幣才是硬道理。你讀了半天,寫了半天,沒掙著錢,在他們看來,幾乎一文不值。

那位後勤處長,其實還無意中高抬了我——要真是“賣書的”,恐怕早就發財了。我們有位負責推銷雜誌的書商,連中學都沒上完,卻在北京買了好幾處房子。時代一路向前,而我卻像個“刻舟求劍”的人。

令人沮喪的還有:你寫的東西越來越難發表,即便發表了,也很少有人閱讀。報紙發行量逐年下降,“看書讀皮兒、看報讀題兒”,大多數人翻翻廣告便罷,文學副刊鮮有人問津。

可你若說“沒人讀書”,書卻又越出越多。那幾年,出版業全麵放開,從過去的“撥款出版”轉為“自負盈虧”,圖書被推向市場。記不清是哪一年,新出版的書大約有十九萬種。有人還做過統計——也不知具體算法如何——說這一年出的新書,如果不歇氣地讀,要讀上五百年。這個數字本身,或許更像是一個時代的隱喻。

書多,並不等於好書多。不能否認,其中仍有真正具有學術或文學價值的作品,但同時,也出現了許多令人匪夷所思的現象。比如,評職稱需要出書,便到出版社買書號,少則幾千,多則上萬。書印出來,自己拉走,愛賣愛送,悉聽尊便。我有位女同事拉回半屋子書,送人也送不出去,最後如何處理,連她自己也說不清。

那些年我賣廢品時,常見有人一捆一捆地賣書,許多都是前一年新出版的。再如“無錯不成書”,這並非笑談。我曾替領導修改過已經出版的書,五六萬字的篇幅,每頁都能找出好幾個錯別字,病句更不必說,也不知書稿是否真正經過細致審讀。

還有更奇特的:用金銀把書打造成奢侈裝飾品。我在雜文《不敢愛書》中舉過一個例子:一家書局與海南某文化公司合作,出版大16開本《二十四史》,封麵選用優質小山羊皮,封麵與書脊文字、圖案均用24K金箔燙成,書口滾金。一套售價16萬元,幾乎可以買一輛中檔轎車了。這篇拙稿曾獲北京市1996年雜文一等獎,知道這件事的,大概也就是編輯和評委。

說到編輯是否看書稿,倒也不能一概而論。這個行當裏,同樣是良莠不齊。我那位同事“阿倩”,你不能說她沒文化,她有大專文憑;可校對起文稿來,十處差錯能漏掉八處,剩下的兩處也未必改得對。像“舟”和“丹”、“寵”和“龐”這樣的字常常混淆,還把“巴勒斯坦”與“巴基斯坦”混為一談。

可你真能說她沒文化嗎?有一天,她忽然問我讀沒讀過村上春樹。我一時語塞,隻好紅著臉說,讀過川端康成,卻不熟悉村上。她對蘭蔻、雅詩蘭黛等高端美妝品牌如數家珍,服飾搭配也頗為講究。文化的形態,在她那裏,顯然有著另一種標準。像我這樣的“鄉巴佬”,隻能在小說裏悄悄描繪她們。

當然,問題並不隻出在個別編輯身上。2003年,有人讓我審讀幾位高考狀元寫的學習經驗。這些孩子都考入了重點大學,其中不乏中文係、英語係的高材生,遺憾的是,在二三十人中,仍有人做不到文通字順,甚至生造詞語。再往後,據報載,某名牌大學校長把“鴻鵠之誌”讀成“鴻浩之誌”,把“莘莘學子”讀成“jingjing學子”;而一位風靡網絡的教授,也曾在節目中把“耄耋”讀成“毛至”。當連知識界的權威人物也頻頻失手時,學生們的困惑,似乎也就不難理解了。

寫到這裏,我不免反問自己:何苦拉拉雜雜地回憶這些往事?也許,隻是想為那些曾被輕視、被擠到角落的讀書人,為真正把書當作精神依托的人,留下一點尊嚴的空間吧。

(2025年12月23日晚)

     下麵這篇小小說是寫當前一些所謂“務實”的“文化人”,其實骨子裏是沒有文化,他(她)們把真正的讀書人當成迂腐,以至瞧不起今天還在寫作的人。請您繼續瀏覽——

                                

若    素

鄧 乃 剛

    若素是女兒的客人。她的兒子剛來州立大學時,是我女婿從機場把他接來,並在女兒家住了些日子,直到這孩子搬進學生公寓。看看兒子已大四了,可仍舊貪玩,學分差得太多,媽媽著急了,便以訪問學者的名義也來到這裏。兒子是學基礎化學的本科生,媽媽在國內大學教的是公共法律課,還真不知怎麽幫助他、輔導他。

    這是端午節後那個星期六,老伴兒包了一大鍋粽子,女兒請若素來家吃飯,我們就認識了這位訪問學者。若素白衣紅裙,要不是笑的時候眼角泛起淺淺的魚尾紋,還以為是剛入學的大學生呢,猜不出是五十出頭的人。很講禮儀,是那種見麵就熟的人,說著,笑著,把蟹黃味蠶豆、黃老五花生糖、高橋鬆餅等各路小吃撒了一桌子,喜得我那兩個小外孫女活像喳喳的小麻雀。

    粽子端上來了,女兒和她母親還在廚房那邊忙活,若素就爭著給兩個小家夥解粽子,一邊給她們講起端午節的故事。她繪聲繪色地講著,忽然說屈原是跳長江而死的。我一愣,沒好意思當麵糾正,人家畢竟是堂堂的大學老師,誰還沒個口誤呢?

    女兒落座以後,她倆打開了話匣子,我們老倆孤陋寡聞,就在一旁做聽眾,真是大開眼界。原來這些訪問學者也是八仙過海,在大洋彼岸這邊各顯神通。有的在此生了美國寶寶,還吃著一種叫WICK的福利 ,每月憑票從超市取回牛奶、起司、雞蛋和diaper (嬰兒尿不濕)等等;有的把子女帶過來插班上學,練習一年英語,沒有身份美國學校照樣收他們,一樣享受免費教育;還有的從紐約到洛杉磯,從大瀑布到拉斯維加斯,體驗他們早年在英語《走遍美國》錄像帶裏未竟的課業……吃著,不知怎麽談到了各自的家庭,原來若素的先生是江南某報的老總。這時,女兒不知那根神經出了毛病:“我老爸也是舞文弄墨的人,還在晚報上……”我趕緊瞥了她一眼,打住!我怕她說出求若素捎稿,要是倒退三十年,也許我會俯首低眉一下,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為這等齷齪事,豈不讓我老漢臉麵掛不住?

    誰知,未等女兒說完,若素就接過話茬。她呷了一口啤酒,兩個酒窩笑得分外嫵媚:“啊呀,老伯還能碼字爬格子,真不容易——今天沒有幾個還寫稿子的了,不少作家也不寫了……”接著又銀鈴般的笑,“老伯不知,沒人看的哩,越來越不值錢了——我家老父早就看清的了,你們這代人到了含飴弄孫享清福的年歲了,何苦再……”不知是她喝多了還是我喝多了,我明明沒沾一口,可頭嗡嗡得就是說不出話,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站在老師麵前,眼前就差沒條地縫。

    感謝若素心直口快,實話實說。這一夜,我失眠了。親朋好友奉勸過我,同事同窗奉勸過我,今天又一個總編輯的夫人如此直言。好像隻有一個親生女兒理解老爸,你要讓老爸一條道走到黑嗎?我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刻舟求劍的人,世事變遷了,還在船沿上打撈那些已經迂腐了的東西……

    若素這名字,不知是生父取的,還是她自己改的,可謂意味深長。這樣的女孩,表麵上好像對什麽都視若平常,毫不在意,實際上內心是極度的聰明厲害。女子無才便是德,那是舊時,現下不行了,除了姣好的麵容,你要有一定的學曆,有正高、副高這類名頭,有沒有學問都在其次,要緊的還要有一個得力的、能做靠山的丈夫。那些一門心思苦嗬嗬拚到黑的學問女孩,是連丈夫都討不到的,最終成了命運的失敗者。我在契訶夫的小說裏找尋,在莫泊桑的小說裏找尋,在《紅樓夢》裏找尋,皆枉然,早已不是那個時代了,我又在刻舟求劍。

      這以後,又見了若素一麵。那是在州立大學hub樓的一個英語班,主辦者把訪問學者和探親家長分成兩個小組,不知怎麽她混到我們這個小組來了。她的口語比我們這些連字母都沒學過的老頭老太強多了,她一個人和老師會話了大半堂,把我們晾在了一旁。大概是老師覺察出來了,讓她到那個班去了。隔著幾排座兒,老遠向我招手,她是真誠的,而我卻感到有點兒虛假。以後,再也沒有見到她。

      眼下,又要開學了,我們又要去美國,不知這次還能不能見到若素,還能不能嚐到那誘人的高橋鬆餅和花生糖,她的兒子已經畢業了吧?

        (2018年6月23日星期六)

附注

前文所涉小說,收入小說集《沒有“廊橋”的年代》。《若素》為作者近年所作的小小說,暫未收入該集。該書目前處於KDP Select 開放閱讀期,Kindle 訂閱讀者可在相應範圍內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