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老妻

地中海阿明 (2026-01-03 09:16:53) 評論 (12)

                       老夫老妻

                                                                       作者 地中海阿明

         沒有人會總不得病的。有病就去醫院,找大夫看。對嗎?最近可能是因為天變涼了,我總覺得想撒尿,而且一想到要尿尿就刻不容緩,稍稍耽誤一下,就有可能被被人看笑話。好在是在酒店工作,晚上上班,白天看病也不耽誤事。

         馬耳他的馬特得醫院是全國最大最現代化的醫院。我因為一直照章賦稅,所以無論是看病,驗血,查體,甚至動手術和吃藥,全都免費!

         門口衛生所的老頭大夫給我開了封診斷書;男科泌尿。去吧。

         候診大廳的人雖然不少,但基本上是人人有座。義務工作者還推著熱水茶炊車為大家免費提供咖啡。我沒敢喝;總覺得越喝咖啡越容易撒尿。

25號,26號,27號!27號有沒有?28號。去第八診室候診!

我是36號。還得等一會。

         電動樓梯上下來一對老夫妻;應該有七十多歲了,可能還多一點。老太太攙扶著老頭,慢慢地向我身邊的空椅子走過來。老頭好像有些呆滯,走到椅子邊兒也不停,還是老太太把他給拽住了。可他就是那麽站著,好像是在和誰賭氣;老太太略微表示了一下無奈,雙手搬住老頭的肩膀,把他扭轉了過來,腿彎觸碰到椅子邊兒,坐下了。原來,老頭是個盲人!瘦削的臉頰,花白的頭發散亂地趴在頭上,高挺的鼻梁,嘴角流露著一種不易察覺到的自信,一雙淺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不像是盲人!?

        為了證實一下,我假裝不小心地伸了一個懶腰,故意讓右手從他眼前很近地方揮過;一點反應都沒有!是那種睜眼瞎!

         義工端著兩紙杯咖啡過來了;“要喝咖啡嗎?”

老太太在老頭兒耳邊嘟囔了一句,老頭點了一下頭,老太太接過一杯咖啡,放在老頭伸在胸前的手中,幫他把咖啡端住;“謝謝!”老頭端住咖啡後大聲地說。

中氣十足!看來,他內髒沒什麽大毛病。我心說。

         老太太沒有要咖啡,義工走了;老太太在老頭耳邊說了句什麽,也走了;走之前朝我欠了一下身,算是打過招呼了。

         我看著這個老頭兒,心想;什麽都看不見,多痛苦啊!

         老頭輕輕抿了一口咖啡;“兌這麽多水。肯定是有人貪汙。哼。”“你也是來看病的?”他的臉向我這邊略轉了一點。

“我?啊。”我有點猝不及防。

“什麽病?”

“我,總想撒尿。”

“多大啦?”

“三十六。”

“哼,性生活過度。”老頭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我還沒對象呢。”我說。 感到心裏有底了。蒙事的。

“你太太陪你來的?”老頭繼續大聲問。

“我還沒對象呢!我還沒有女朋友呢!”我也把聲音提高了一些。

“啊,你坐我這邊來。我左耳朵什麽也聽不見。對不起。”老頭說。

        天啊!又聾又瞎!怪不得說話聲那麽大呢!我站起身,坐到了老頭的右邊,剛才他老伴的椅子上。

“你是一個人來看病的?”

“對。”我大聲說。

“你不用嚷,我聽得見。”老頭指了指自己的右耳朵。舉起手中的咖啡,一飲而盡。“垃圾桶在哪?”

        他好像要站起身來。“我替你扔吧。”我把空紙杯從他手中拿過來,起身扔到茶水車旁邊的垃圾桶裏。回來時我看到,老頭的氣色好多了,坐在那,腰板挺直,目光閃亮,怎麽看都不象個病人。

“謝謝你!”我坐下後老頭認真地說。

“不客氣。”我的聲音也小了不少。

“你這麽善良的人,這麽會沒有女朋友呢?”老頭依舊腰板筆直目視前方,像電影中特務接頭一樣在跟我說話。

“我覺得我還沒有遇到真正的愛情。”我衝著老頭的右耳朵半開玩笑地說。

“哈哈,”老頭竟然仰天大笑,“哪有什麽真正的愛情啊!其實就是純粹的內分泌紊亂。”

“可您太太對您不就挺好的麽?“我說。

“剛才她幫我轉身的時候你看見了吧?”老頭說。

“不是挺好的嗎?”我有些不解。

“她暗中使勁,她開始煩我了。”老頭兒好像忽然有點頹唐。

“我看挺好的。你們為什麽不顧一位護士呢? ”我問。

“她不願意讓別的女孩子拉我的手。哈哈。”一絲隱約的得意掛在嘴角。

“如果不愛也就不會在意了。對嗎?”

“她怎麽會不在意呢?我給她留下一個大別墅,和一大筆現金。當然,要等我死後才可以繼承。”老頭兒的臉色又灰暗下來了。“我們好像見過麵?”老頭兒忽然把臉轉向我這邊。

“不會吧。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我說。

“是嗎?可你的中國式英語讓我好像有點耳熟。無所謂。你記住了,在你的一生中,真正對你好的疼愛你的,隻有你父母。沒有理想中的所謂純真的‘愛情’!”老頭的聲音又有點大了。

“你要不要再來一杯咖啡?”我問。

“好的。謝謝。”我把一小杯咖啡放在了老頭的手中。他慢慢地抿了一小口;“你幫我看一下,周圍是不是很少有人一個人來看病的?”

         我快速向周圍掃了一眼;還真是的!不是老頭兒陪著老太太,就是老太太陪著老頭兒!中年人也多是男女相伴而來的。我好像是這裏最年輕的了。

“你覺得這些就是‘愛情’嗎?”老頭冷冷地問我。

“可不愛又怎麽可能相伴呢?”我反問老頭。

         老頭兒把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愛情是什麽?愛情是,啊,你還沒有感受過。愛情應該是包容理解和奉獻,是思想的溝通是靈魂的共振,是彼此的心心相印!愛,是沒有任何條件,無價的最崇高的情感!是凡夫俗子永遠無法達到的一種情感境界!”

        他越說聲音越大,吐沫飛濺,臉都漲紅了。我忽然覺得,這個老頭的精神可能有點問題。

33號,34號,35號,36號!36號有沒有?護士又開始叫號了。

“啊,我是36號!”我揮舞著手中的紙片答應著。

“第七診室就診。”小護士提示著。

         我前邊是一對五十多歲的老夫妻,然後是一對大約七十多歲的老兩口互相攙扶著,接著是一位至少八十歲的老太太推著一輛輪椅,輪椅上坐著大約九十歲的一位老頭,費力地向診室裏走。

         我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候診的聾瞎瘋老頭,他依舊筆直地坐在那裏,手中的紙杯被他攥成了一根棍兒。

     “我丈夫又在念叨我的壞話了吧?”聾瞎老頭兒的妻子不知是從哪個診室出來的,貼在我身邊低聲問著。

         前邊八十多歲老夫婦的輪椅轉彎進門時遇到了麻煩,好幾個人在一起忙乎著。

“上周末,我們在你的酒店見過麵。”老太太說。

          哎呀!我忽然想起來了;這兩位老人來我們酒店吃過飯,臨走還給了我五歐元的小費!當時我隻注意她胸前的那串珍珠項鏈了;絕對是大溪地的精品。

“您這是?”我試探著問。

“我想請大夫把我的眼角膜移植給我丈夫一隻,讓他將來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至少還能有光明陪伴。”老人平靜地說。

         我的心突然緊縮了一下;“啊,剛才,您丈夫說,他對我說,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他找到了人生中最寶貴的真愛!”

         我還想繼續說點什麽,可叫號的小護士來到我的麵前;“36號?你是36號嗎?身份證?”

“啊,我是。”我把身份證遞了過去。

“第七診室就診。”

“哎,”我答應著。

“快去吧。”老太太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突然發現,她的眼圈和鼻尖兒好像紅了。

“你是一個人來就診的嗎?”小護士把身份證還給我。

“啊。”我回答。

“以後如果需要陪診,可以撥打這個電話,我們有陪診服務。”說著遞給我一張小卡片。口罩遮蓋的臉頰突然變成了紅色,連腦門兒都有點紅了!

                                       完

                                                        2025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