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水中央——入埃及記(六)
日上三竿醒來，船已行至阿斯旺。河水靜靜流淌，遊輪平穩如同搖籃，半夜靠岸時，我們居然沒有發覺。賴在床上，不想起來，不是太累，而是太舒適。特種兵幾天，然後躺平數日。旅行途中，張馳鬆緊，節奏把握，項目管理，流程規劃，缺一不可。旅途豐滿，回憶鮮活，否則我不會在這兒寫字。
離開遊輪一刹那，感覺從冰窟跳進火爐——阿斯旺到了。船上空調開得太涼，溫差對比太大，身體猛然調整不過來，出汗不按常理，雙腿汗滴禾下土，腦門卻狀如撒哈拉。查了查，42度，天氣預報說，但我覺得起碼50度。
酒店用私家船把我們接到一個私人小島，我們將在這個世外桃源呆兩天——慢旅行，閑時光 ，穿過大半個埃及來這兒睡。愛旅行的人都知道，訂一個性價比高的好酒店不易，很多時候全靠碰運氣。我在訂阿斯旺住宿時，偶然在穀歌地圖上輕輕劃了一下，發現在老瀑布酒店不遠，河心有一座迷你島——Hannag——歡樂穀，我取名。照片上，一派人境結廬，天然去雕琢的模樣，價格親切得以為寫錯了。生怕過了這村沒這店，立即訂下。
開船的小哥看上去隻有十八九歲，略帶羞澀。英語不靈光，連比帶劃才知道，我們在遊輪碼頭叫的馬車，偷懶，把我們放在北輪渡口，離酒店更近的應該是南輪渡口。也是這位一臉憨厚的馬車夫，把梅梅給他的一百埃磅，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襠之勢換成十埃磅，騙我們說車費不夠。這事兒，連宅心仁厚的梅梅都有點忿忿不平，事後實在想不過，用重慶話罵了他龜兒子。
衣食住行，旅行途中，缺一不可，但也因人而異。衣：梅梅榜單之首，她的衣服堆成金字塔，我的在鼎盛時期也隻比漢堡高點。食：我倆差不多，豐儉皆可。簡時，一簞食，一瓢飲；豐時，米其林，Caviar。隻是梅梅的四川胃，需不時熨燙。住：五星我所欲，通鋪亦我所欲。若有幹淨舒適，有淋浴洗刷刷洗刷刷，便心滿意足。如遇“歡樂穀”這樣的hidden gem，逍遙之地，無疑錦上添花。行：不自由，毋寧死，不喜跟團遊。交通方式，按喜好排序：自駕，包車，公交；飛機，高鐵，輪船，火車，大巴，單車，馬車，牛車，突突車……
小哥指向左岸，棕櫚叢中的一幢維多利亞建築，說，這就是老瀑布酒店。話音未落，一個右轉舵，到了，歡樂穀！從未見過這麽小的袖珍島，說是一座島，隻比一個足球場大點，說不定申請吉尼斯最小帶酒店的島，還可以得點獎金。後來我開玩笑要穆斯塔發去申請。穆斯塔發，酒店老板，三十歲出頭，瘦高結實，說話卻柔聲細語。他笑了笑說：真想幫我，多介紹朋友，多美言幾句。
碧水一灣環繞，周圍聳立著巨大的花崗岩，上麵停歇著很多水鳥，時而飛起，水麵盤旋，嘰嘰喳喳，喙上叼著魚的，得意洋洋，馬上安靜下來，其餘繼續鬧，聽起來卻不嫌吵，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
門泊東吳兩隻船，一隻小，接送客人；另一隻大，運送物資。麵朝河水，有兩套房，藍門白屋，聖托裏尼風。房間設施簡單，但幹淨，空調淋浴俱全。地麵沙土，埃及到處都是這種沙土地麵，連街道都是。放在海邊，我們稱之為beach；可在別處，就有點犯膩。沙子到處跑，鑽進鞋裏，就像塞牙，不弄出來不爽。後來換成拖鞋，beach也回來了。
開船小哥說，你們可以到島的後麵看看，那有我叔叔養的羊。走到後麵，一位老者正在忙碌喂他的羊。老者留著花白絡腮胡，掛著異域的表情。見我們向他走去，便笑容滿麵，用英語跟我們打招呼。梅梅好奇，立即問了一大串問題，老者阿拉伯語中夾帶幾個英語，麵露與年齡不符的羞赧。連猜帶蒙，知道他們是努比亞人，他與哥哥共同所有這座島。他養他的羊，哥哥做他的酒店。大大小小的羊，有的還在吃奶。呆萌的它們會眯著眼睛讓梅梅撓頭，很陶醉的樣子。老者還故意打開雞圈門，雞們爭先恐後衝出來，一地雞毛。引得我童心不泯，學起公雞打鳴，聽得雞們懵逼，以為雞仙下凡。
接著帶我們參觀廢棄的努比亞房屋。他的祖先，不知哪位曾曾祖父建的。屋頂早沒了，泥巴合著幹稻草砌成的牆麵，散落的破舊家具。很難相信過去的人如何在這麽矮小的屋子裏生活；抑或是現代人長個太猛，歐洲皇宮裏君王們的床，還沒有現在我們睡的kingsize一半大。在現代kingsize麵前，他們隻是half king。
穆斯塔發為酒店采購東西回來了，同行還有他倆表兄弟，都是努比亞人，麵黑，瘦高，長臂，恍若從埃及神廟的壁畫裏走出。相互問候，登記手續後，問我們咋安排。我說就呆在你的島上。哪兒都不去？真的嗎？阿布辛貝也不去? 菲萊神廟呢？阿斯旺大壩呢？老瀑布酒店呢？梅梅一直搖頭，當聽見“老瀑布”，立即點頭。我要去，去探訪阿加莎寫書的地方。我知道梅梅不會錯過老瀑布，不僅僅因為阿加莎，而是酒店本身，還有出片。
雖然讀了不少關於埃及與尼羅河的書，還是想聽聽與這條河息息相關的人講，就如同縱讀萬卷書，還行萬裏路。
尼羅河每年都要發一次洪水。水退後，留下淤泥，都是最肥美的土地。但阿斯旺大壩建成後，這個循環也就終結了。穆斯塔發說。我知道你想問埃及不下雨，哪來的這麽多河水。然後他開始講白尼羅與青尼羅，上埃及與下埃及。他說話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插話說：你知不知道中國人理解上下埃及跟你們相反，經常轉不過彎，因為中國那兒的河流都是由西向東，不像尼羅河從南到北，上北下南，到你們這兒成了上南下北。真有趣，穆斯塔發說，兩個古老文明互為鏡像。中華文明在埃及麵前，差不多是我們現在看春秋戰國。他問啥叫春秋戰國，我說就是孔子那會兒，他知道孔子，太有名了。接著是埃及曆史，聽著聽著就有點亂麻紙莎草了。
閑話間，腳下來了一隻初生的羊羔。站不穩，走路一跳一跳，因為腿疾，穆斯塔發解釋到。怕羊媽媽帶不好，特別隔離，單獨喂養。小東西黏人，一會兒見不到人，就會哭。真會哭嗎？我問。也不是，隻是咩咩叫起來可憐，像小孩哭。羊咩咩喜歡有人一直抱著，我們換著抱。梅梅說母愛被強烈喚起，可見催產素厲害。
接下來都是些家長裏短。不早了，我該去買遮棚的簾子啦。穆斯塔發起身告別。其實我早就按捺不住想跳到河裏。火速換了泳褲，隨手機放的“Jump in that water, be free, come south of the border with me”邊唱邊跳進尼羅河。OMG！沒想到河水這麽涼，阿斯旺的烈日居然沒能把水燒熱。這種感覺，在幾年前的魁北克體會過。那天，跳進初夏的聖勞倫斯河，雪水初融，幾秒之內，所有關節都凍住，生鏽了動彈不得。但今天這種卻是久旱逢甘霖的涼，爽得我哇哇大叫。我趕快喊梅梅：拍下來，發給加拿大的朋友們，他們賭我敢在尼羅河下水，我想用阿斯旺的熾熱，中和他們連日淫雨霏霏的陰霾心情。
翌日，太陽更猛更毒。45度！昨日透心涼的水也鎮不住今天的滾滾熱浪。
去老瀑布吧，梅梅催了幾次，說她那些裙裝早就探頭探腦蠢蠢欲動了。穆斯塔發早就整裝待發，就等梅梅發話。
Old Cataract，老瀑布酒店，盤踞尼羅河最美的河段。維多利亞老錢散發著舊殖民氣息，大英帝國的工業革命餘暉，映照在阿斯旺的尼羅河畔，棕櫚樹的疏影蔓斜掩映。紅磚拱廊，鑄鐵雕欄，時光的痕跡，歲月的顏色。大堂裏，法式水晶燈懸掛於彩繪穹頂，投射在馬穆魯克紋樣的瓷磚上。光亮的柚木地板，隱隱可見百年前的衣香鬢影，舞姿翩遷，鍍金時代的浮華。
我們點了一套下午茶，坐下。望著窗外，那扇柵格雕花窗。阿加莎的筆在遊走，波洛的煙鬥冒著青煙。樓梯轉角處，鍍金鏡框中的老照片早已泛黃，繁複的阿拉伯藤蔓裝飾，優美地蔓延在桃花心木護牆板上。
梅梅樂壞了，不停拍拍拍。照片中的她，碎花棕色裙裝，長發如瀑，完美契合著這家酒店——老瀑布。
兩天轉瞬即逝。上午八點，穆斯塔發準時出現在小島碼頭。他答應過我們，坐他用漿劃的小船，帶我們繞一周，看他的小島。
狹窄的河道裏駕駛小船並非易事，但他動作嫻熟，手上劃著漿調節著方向，嘴裏還說個不停，講他晚上還要上班，原來他還是位兼職護士，同時也在上大學。我以為隻有中國人才卷，然後給他解釋“卷”，我們相視大笑，說太形象啦。但在埃及，像他這樣的卷王簡直是珍稀動物，他自嘲到。
泛舟河麵，我們看到尼羅河西岸，狀如撒哈拉的沙丘，還有沙丘上的蘇丹陵墓。也看到廢棄的城堡，正在興建的房屋。穆斯塔發叫我試試劃船，我接過雙槳，開始有點笨拙，手忙腳亂，可劃著劃著，便順暢起來。這讓我想起“了不起的蓋茨比”那句著名的結束句：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PS：我想把我在Booking上的Review放在本文最後，謝謝你，穆斯塔發！
Our stay on this little island on Nile turned out to the most unforgettable memories in traveling in Egypt.
It is a hidden gem with tranquility lying in the magnificent flow of Nile. The first moment the island came into our eyes, we bursted out the admiring exclamation, it was a remote utopia far from the outside rattling world.
Everything was fantastic. The owner Mustafa and his quick-responsed team brought us to the town back and forth by their boat whenever we needed.
The new born goat was becoming my wife's pet right away. The chirpping birdies on rocks, the Nile water was cold under the burning sunlight. Outlandish vibe was everywhere around this lovely little island.
Needlessly to say, the most amazing trip was on a flucca on our last day. Mustafa invited us to look around the scattered islands on the quiet river flows. We talked and laughed while enjoyed the breeze touching our fa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