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的妻子
雨季來臨了,雨水超大聲把齊聲讚美的聲音都淹沒了,也把疑問帶到各自的心裏,她為啥要跳呢,她真是個好人。
她穿著合宜端莊的衣服,傾聽別人的心聲,說到傷心處,她總是拍拍她們的肩膀。從周一到周六積蓄的所有耐心和精力都要傾倒在禮拜天的四個小時。回到家後,她就似乎被掏空了似的。
我認識她的第一次在咖啡館,那是雨季。她溫柔的眼神全部都給了我,她並不喝咖啡,但她喜歡聞。安靜的音樂襯托著她有時的憂鬱。雨水衝刷著窗戶,咖啡竭力在屋內彌漫。
她丈夫替她點了熱茶。說到興奮的時候,她丈夫聲音很大,她不安地看向周邊,示意他小聲點。
雨一直下著,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有時雨水還濺了幾粒,從縫裏塞進來。後來我聽著我的丈夫和她丈夫說話,她一時似乎忘記了我的存在,沉浸在自己的內心裏,雨聲作了她的背景聲音。
她家門口的街道有一排金鍾花,開得很久,雨季來的時候,就會落一地。她總是努力地保持和我並排走,似乎心裏總有些情景拉扯著她進去。她小心地躲過樹丫,不碰到任何花朵。她總是微笑著和熟人打招呼,停下來和他們說幾句話。她指著一處建築說那是她去的禮拜堂。路上遇到的熟人也越來越多,她收攏了全部注意力和他們打招呼。
第二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剛去了中國。她給我看春天的各種圖片,最多的是油菜花,一大片金色的花兒在她身後,每張圖片上的她都笑得很燦爛。陽光毫不吝嗇地包裹著她,那是要把她積蓄的所有心結和多餘的牽掛都打包留下的陽光。但她還是帶回很多東西分享給身邊的人。
最後一次見她是在機場,她很遠就看見了我,拖著行李向我招手,又大聲叫我。我們在機場相遇,彼此都非常珍惜那一個小時,她說現在單身的男女實在太多,他們害怕得沒有嚐試婚姻的勇氣,盡管婚姻很苦,但她喝了一杯。她又憂鬱著看向窗邊,落地窗映著藍天,飛機正離開地麵飛起來,似乎她的心也渴望飛起來。她丈夫坐在他身邊說話的時候,她總是望著一邊,他們之間被那不易察覺的憂鬱隔離著。幾乎每次她想插話,不是欲言又止,就是被他丈夫很有禮貌地攔下。
她喝茶的時候,優雅地抿了一小口,她向服務生說謝謝的時候,總不忘說“祝福你”。她說她當奶奶了,圖片的孫子笑著看向她,她大笑著把兩排整齊的牙齒露出來。分別的時候,她緊緊地擁抱了我三次,竭力地攔著眼淚。我一直看著她進去安檢,直到她的背影和她說的肺腑之言留在我的記憶裏。
黃黃的金鍾花又開了,沿街都是。和我同行的不再是牧師的妻子,是牧師和他兒子。
她兒子說,她母親在世的時候,總是鼓勵結婚,就算離婚了,至少收獲一個孩子。太多人說上帝讓他們單身,這是不正常的, 這是一種害怕。害怕背上道德負擔,一旦離異,就被判了死刑一樣, 有些人甚至是害怕婚姻有了瑕疵後會失去工作。
喪葬典禮上,盡管雨水蓋過了很多人講述對她的懷念,但醒目的都是年輕夫妻最多,他們抱著孩子,紅腫的眼睛互相對視著,那些無聲的感懷和大聲哭泣的雨水會聚一起,成了信念的力量。
金鍾花向人隱瞞了和風雨的苦澀互動,但是決不向上帝隱瞞一粒花粉,她再開的時候,朵朵都依舊如新,那本是藏在基督裏的目的,而不是藏一個不堪重負的好人。
一片花瓣落在我頭上,我看著它的紋理,裏麵有道敞開的門,雖說有點窄,但進去的人是可以看到四季美景的,並且四季的主人耶穌基督並不介意軟弱和淚奔。牧師哽咽著說,他和妻子結婚31年,都是她聽他說的,她做他吩咐的。他濫用了她對他的尊重。牧師踩著一地的花兒,就像踩著他熟悉的知識和教義,他終於在頭發花白的年紀走到了窄門。他伸手撩了下頭上的花枝,樹丫輕輕地撓了下他光禿禿的頭頂。他說妻子就喜歡撩這樹枝,等她一放手,枝丫在他頭頂就像掃地一樣。牧師深情地說著,好像他妻子就在身邊。
一陣風過,平靜了一路的回憶,恰像這雨季的風,清潔體貼。牧師讓我走在裏頭些,安全些。
2025年4月2日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