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
薄霧濃雲愁永晝(2),瑞腦(3)銷(4)金獸(5)。
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6),半夜涼初透。
東籬(7)把酒(8)黃昏後,有暗香(9)盈袖(10)。
莫道不銷魂(11),簾卷西風(12),人比黃花(13)瘦。
2. 永晝,漫長的白天。
3. 瑞腦:一種薰香的名稱。又稱龍腦,即冰片。
4. 銷:通“消”, 逐漸燃盡。
5. 金獸:獸形的銅香爐。
6. 紗廚:防蚊的紗帳。
7. 東籬:泛指采菊之地。取自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悠見南山。”
8. 把酒:握住酒杯,這裏指飲酒
9. 暗香:多指梅花的幽香,這裏指菊花的幽香。
10. 盈袖:滿袖。
11. 銷魂:形容極度快樂、興奮、憂傷等情緒狀態,靈魂仿佛要離開肉體。此處指極度憂傷。
12. 西風:此處指秋風。
13. 黃花:此處指菊花。
李清照(1084 — 約1155年),號易安居士,宋朝齊州章丘(今山東章丘)人。李清照是宋代傑出的女詞人,婉約詞派代表。她有“千古第一才女”之稱,被認為是對中國文化貢獻最大的古代女性。李清照出生於書香門第,其父李格非是當時知名文學家。李清照從小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和文化熏陶,出嫁後又與丈夫趙明誠一起從事金石收集和研究。
李清照的詞作以其獨特的風格自成一家,被曆代詞學家稱為“易安體”。 “易安體”清新典雅,善用白描,強調協律,在詞史上享有很高的地位。李清照的詞以1127年金兵入據中原為分水嶺,分為前後兩個階段。前期多反映閑適的生活和對丈夫的思念等;後期作品則多悲歎身世飄零,情調感傷悲愴。
李清照的詞現存世40多首,數量並不多,但佳作比例很大。李清照有《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詞》等,均已散佚。後人有李清照《漱玉詞》的輯本,但不全。當代有王仲聞所著的《李清照集校注》。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6
唐風:李清照是在中國文學史上,特別是詞史上貢獻最大的女性。她近乎自由戀愛的婚姻也被傳為佳話。據說當時在官辦學府太學讀書的趙明誠,與李清照的表哥一同遊玩相國寺,認識了李清照,兩人一見傾心,不久結為夫妻結為夫妻。那一年是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李清照17歲,趙明誠20歲。
宋雨:趙、李兩家雖然在朝中沒有什麽交集,但也算門當戶對。當時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任禮部員外郎,算是中級官員。而她的公公趙挺之為吏部侍郎,大約相當於今天的“部長”,仕途更為看顯赫。趙明誠雖在詩詞方麵未見有什麽特長,但癡迷當時剛剛興起的金石學研究。金石學是中國考古學的前身,它以古代青銅器、石刻、碑碣、甲骨等為主要研究對象,偏重於考證上麵的文字資料,以達到證經補史的目的。
唐風:在他們結婚的第二年,朝廷的政治形式發生了變化。這次變故,是北宋中後期與變法有關的三十多年間朝廷政治反反複複的一部分。簡單地說,宋徽宗剛繼位時,向太後垂簾聽政,再次起用元佑黨人,廢除變法新政。但九個月後向太後患病,宋徽宗親政,次年清算元佑黨人。李格非是“蘇門後四學士”之一,被列為元佑黨,遭罷官並攜妻子回原籍。
宋雨:第二年,即徽宗崇寧二年(1103年),朝廷規定元佑黨人子弟不得居京。另又詔令說“宗室不得與元奸黨子孫為婚姻,內已定未過禮者並改正。” 也就是說,宗室與元佑黨人子女,如有打算結婚還沒有辦儀式的,須解除婚約。
唐風:李清照已經結婚,不屬於“改正”之列,但也在汴京不能合法長期居住了,隻好有時回原籍與父母住一起,有時時返汴京與丈夫在一起。這時,李清照的公公趙挺之在朝中位置迅速上升,升任從二品右光祿大夫。李清照上書趙挺之,希望公公能夠拉一把自己的父親,但未獲積極回應。於是李清照在《逸句》中失望地寫道:“炙手可熱心可寒,何況人間父子情。”
宋雨:次年,即宋徽宗崇寧四年(1105年),趙明誠太學畢業,授鴻臚少卿,這是一個負責禮賓的六品官。到了第二年,朝廷的風水又變了,蔡京罷相,去除元佑黨之禁,李格非複職,李清照也返回汴京與丈夫團聚。
唐風:我們介紹這些,主要是為探討這首《醉花陰》的寫作背景。李清照結婚以後的前五年中,前一半比較安逸,與丈夫在汴京共同生活。而後兩年多則處於經常的分居狀態。而且因為政治氣候惡劣和難以預期,她的心情顯然也是壓抑的。
宋雨:我讀到一些賞析文章,談到該詞的寫作背景,幾乎同出一轍,說李清照婚後不久,丈夫便“負笈遠遊”(“笈”意為書箱),她思念著遠行的丈夫,便寫下了這首詞。但這些文章並不指出有關的年代和背景。趙明誠是否有婚後不久即“負笈遠遊”的事情呢?
唐風:我認為沒有。婚後頭兩年趙明誠還在太學讀書。那個遠遊說法來自元代伊世珍的小說《琅嬛記》:“易安結褵(婚)未久,明誠即負笈遠遊。”這種說法應該是不確切的。但趙明誠入仕以後,有人認為出京到地方上“掛職鍛煉”了一段時間。即使是這樣,那也是他們結婚4年以後了。不管趙明誠有沒有離開汴京,那兩年李清照因元佑黨禁不得常住汴京,是經常與丈夫分別的。因此她寫詞寄情順理成章。
宋雨:詞一開篇“薄霧濃雲愁永晝”,就給人以一種陰沉壓抑的感覺。天氣不好,外麵濃雲密布,詞人感覺時光流逝緩慢得難以忍受。本來,人們一般述說“漫漫長夜”的難熬,而這裏詞人卻說日長難捱,恐怕是因為白天更能真切感受到思念和苦悶。
唐風:李清照的詞大多淺顯易懂。但第二句“瑞腦消金獸”,對現代讀者可能稍有點陌生。瑞腦稱龍腦,即冰片,是從樟科植物中提取的白色半透明的片狀結晶。作為中藥,它有清熱、止痛等功效。放在香爐中慢慢燒盡(“消”),它散發出清香氣味,可安神。“金獸”是那個時代很常見的獸形的銅香爐。這一句承接上句,以含蓄的方式反映自己憂鬱、無聊的情緒。
宋雨:上麵鋪陳過後,作者筆鋒一轉 —“佳節又重陽”,又是重陽佳節了。在今天中國大陸,重陽節被定義成了老人節。古時候重陽節跟老人無關,它是一個比較重要的節日。這一天親友團聚,相約登高,共飲菊酒,身上還要插上辟邪辟瘟疫的茱萸。王維的詩《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中“每逢佳節倍思親”,說的正是重陽節。“玉枕紗廚,夜半涼初透”兩句,字麵上是說秋天到了,睡覺時候感覺到了涼意。但實際上是暗示自己人單影隻,心裏麵需要溫暖。“紗廚”即紗帳、蚊帳,可是“玉枕”究竟是玉石做的枕頭呢,還是僅僅是一個美稱,如“玉笛”、“玉箏”等?
唐風: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首先,古人不像現代人,他們是用硬枕的。古人認為硬枕能讓人聰明睿智,枕頭是用木頭、陶瓷、石頭、金屬等做的。而且形狀也與現代枕頭很不一樣,比較窄,常有一光滑的弧度,一般睡覺時是墊在脖子下麵。至於李清照的“玉枕”究竟是什麽材料做的,有人考證說是瓷的,這有道理。但真用玉石做枕也不是沒有可能。有錢的王公貴族和皇室,就是用真正的玉枕的。
宋雨:下片的前兩句寫自己獨自飲酒過重陽節。“東籬把酒黃昏後”中的“東籬”,出自陶淵明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古人在這一天有賞菊飲酒的風俗。孟浩然在《過故人莊》中,就有“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之句。
唐風:重陽節與朋友、家人一同賞菊飲酒是令人高興的事情,但作者孤身一人,心情就不同了,且黃昏的漸暗更添一分愁緒。從時間線來說,本詞上闋是寫白天和夜間,現在又回過頭來寫傍晚。
宋雨:“有暗香盈袖”是說詞人在菊圃(“東籬”)中,菊花的幽香盛滿了衣袖。“暗香”多指梅花。北宋詩人林逋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詠梅名句。後來南宋詞人薑夔創《暗香》長調,也是以梅喻人。這裏詞人以“暗香”指代菊花,應是欣賞其高潔和脫俗。
唐風:【醉花陰】是一個小令詞牌,僅52字,一般是不便於鋪敘的。然而這首詞,前麵寫自己重陽節整天的幾個片段,寫天氣、寫心情、寫秋涼、寫飲酒,但它們都是鋪墊。末尾三句“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才是本詞的詞眼。這幾句,實在是意蘊豐富、比喻精妙的的點睛之筆!
宋雨:“銷魂”形容極度的的情緒狀態,如靈魂出竅一般。現在這個詞大多形容正向的情緒,如快樂、興奮等。此處指極度憂傷。“簾卷西風”是“西風卷簾”的倒裝。“西風”這裏指秋風。“黃花”即菊花。
唐風:古詩詞中用“黃花”指菊花很常見,如“丹羽下高閣,黃花垂古城”(許渾《九日登樟亭驛樓》),“明日黃花蝶也愁” (蘇軾《南鄉子?霜降水痕收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李清照《聲聲慢》 )等等。難道古時候的菊花都是黃色的嗎?
宋雨:野菊花是黃色的。我查閱了一下,大約在陶淵明那個時代,人們剛剛開始人工栽培。後來經過不斷的雜交和選育,形成了今日菊花的五彩繽紛和千姿百態。雖然從詩詞的反映來看,唐宋時期已經有白色、紫色的菊花,但我估計還是以黃色為主。
唐風:另外,我們須注意一下本詞的最後一個字。“人比黃花瘦”不是形容心情,而是反映身體狀況,表明詞人當時十分瘦弱,可能緣於疾病和焦慮。這已經不是一般的思念愛人可以解釋的了。但是,如我們在前麵分析的那樣,因為政治原因,詞人對父親的境遇和自己的婚姻充滿憂慮,那麽這樣的身心狀況就很容易理解了。很遺憾我所讀到的賞析文,幾乎都僅僅從懷人的角度理解,這恐怕流於膚淺。
宋雨:關於此詞,元代伊士珍《琅環記》中下麵這個故事被人經常引用:“易安以重陽《醉花陰》詞函致趙明誠。明誠歎賞,自愧弗逮,務欲勝之。一切謝客,忌食忘寢者三日夜,得五十闋,雜易安作以示友人陸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隻三句絕佳’。明城詰之。答曰:‘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正易安作也。”
唐風:不論本故事的可信度如何,李清照詞作的水平不是一般文人可比,這是不爭的事實。在我心目中也隻有區區數人,在對詞的貢獻上或在李清照之上。至於作詞的藝術水準,則是各有特色。李清照的婉約詞自成一家,不遜色於任何人。如果上麵故事屬實,那麽從那以後,夫君可能在詩詞方麵就 “繳械投降”、去專攻金石學研究了。我曽在《全宋詞》和《全宋詩》上查詢過,未能找到一首趙明誠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