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遠方”,或擺出來炫耀或躲在角落裏自卑。隻有時尚的人才把詩和遠方揉在一起。我小時候隻讀過“床前明月光”和司馬光砸缸之類淺淺的文字,所以不會詩氣太重以致傷了靈性的脾。
周末淩晨,被狗和貓的吵架聲鬧醒,睡意全消,無聊至極,便想試著做一件有趣的事情安撫一下自己的情緒。於是,悄悄地開車來到沉睡的馬路上,向著郊區農場的方向飛駛,想去看看那邊老魚家(Mr. Fisher) 的草棚裏是否又有了新的小馬或驢駒。
正飛著車,突然,對麵馬路上烏拉拉過來一大群,我不由自主地放慢車速,仿佛駛進了美國的西部電影裏: 晨光中,這支浩蕩的隊伍麵是馬隊,男人們戴著乳白色的牛仔帽,騎著高頭大馬,他們的身體隨著馬步而有節奏地前張後合,皮夾克袖子上長長的衣服穗子在風中搖曳,腳上雕著花紋的馬靴閃閃發亮,腰間的槍套裏裝著手機,一言不合就狂發信息。他們一隻手鬆鬆地任馬由繮,麵帶一無掛慮的平靜,眼睛望著遠方。馬兒在馬路中間地帶的青草凹地上走,馬車隊在路中緩行,上麵坐著婦女兒童,大車裏站著一些馬牛羊。他們在黎明之前的安靜中悄悄前行,像是行在虛無縹緲中。
我猜,他們應該是僅存無幾的牛仔部落大搬遷,搶在德克薩斯暴熱的夏季到來之前。
現在的牛仔,不應再為生活被迫流浪,而是為理想自我放逐,是受政府嚴格保護而又放鬆監管的一個特別群體,是自由與豪放的代名詞,是我敢想而不敢去做的族類。
在德州,或早晨或傍晚,在馬路中間的草地上偶爾也有獨行的牛仔像鷹一樣掠過,可是像今天這樣烏泱泱一大群的牛仔, 浩浩蕩蕩地撞擊眼球,還是第一次。我那百無聊賴的心瞬間激奮起來了。
我打開緊急燈,在靠近馬路中間的草地上停下來,爬上車頂,坐在那裏與馬背上的牛仔熱情地打招呼。晨曦中,睡意朦朧的牛仔們,沒有西部片中躍馬狂奔的豪放,而是很有禮貌地脫帽行禮,繼續前進。
有個年輕的小仔靠近過來與我擊掌,他親切地打招呼: “早安媽媽”,我知道這並不是說他想認我當幹媽,因為這是當地人對中老年婦女的親切俗稱,但我仍然非常激動,抓住小仔的手不放:“小仔欲何往? ”
他用馬鞭向西一指 “ 遠方”。
我望著西天仍然掛著的一輪殘月,叮囑他:西出陽關是他鄉。
牛仔們去的遠方,應該和我們中國人涵著詩意的遠方不在同一個方向上。雖然他們不常詠詩,但他們的遠方一定很遙遠又遼闊無疆,他們頭頂上的雲朵,和馬蹄敲打地麵的聲音就是一曲“長歌行”,比詩還要好聽。
這時,一位年長的牛仔大叔遛馬過來,遠看他像是《日落黃沙》電影中的硬漢加裏庫珀。
幸虧, 我已不是追星少年。
他停下來,看著我。 我想,他應該不會認為我是州政府派來歡送他們的高官吧,因為我還穿著便服和拖鞋。
他的眼睛是藍色的,但是世態炎涼已經改變了眼睛的澄澈,許多深沉在裏麵藏著。
他用眼睛在問: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也無聲地回答:在羨慕牛仔們的瀟灑流浪生活。
沉默了片刻。
我突然開口:可以騎一下你的馬嗎?你來坐我的車。
他笑了,用手摸了摸嘴角邊比其他部位長出一截的胡子: 當然可以…可是,我會開車,你會騎馬嗎?
我很坦誠地說,不會。
他翻身下馬,把我從車頂移到馬背上。雖然馬鞍很硬,但有一股淡淡的熱度。他領著馬向前走了幾步,就把我從馬上拎下來,重新放回車頂。自己躍身馬上, 又轉過身來拍拍我的頭說:回家去吧,該給家人準備早餐了。
我一抓住他的衣角:告訴我你們的地址,等老魚家的小馬長大了,我好去看望你們。
他從馬靴裏掏出一個羅盤,指出他們要去遠方的坐標, 然後英雄般地揚鞭催馬絕塵而去。
我大聲喊著:是去達拉斯的沃斯堡嗎?
他沒回答。
一陣旋風,把我的問題又送回我的口袋裏。
我孤獨地坐在車頂上,望著突然間空曠寂靜的天空與馬路。沒有心思再想像他們將如何在枯藤老樹昏鴉的叫聲中,穿過小橋流水人家, 而是困惑著我剛才是怎樣爬上來的,眼下怎麽下去呢?
就在這時,一輛警車停在路邊。警察是個比我兒子還年輕的黑小夥,他按捺不住想笑的衝動:“女士,在車頂上看風景呢?”
我怕他給我開罰單 於是結結巴巴地說:我想加入牛仔隊,他們不理我。雁過也, 正傷心…
小警笑了:你不屬於他們,因為你沒有牛仔的基因。你家在哪裏,是否需要我送你回去。
我說,不用了,請你把我從車頂上拽下來就行。
坐在車裏,我在想,今天遇到的人事物都像是在夢裏,更奇怪的是,小警怎麽知道關於基因的問題?難道他探察過我的實驗室?
嗯,還是先回家吧。
進門一看,狗和貓仍在辯論:媽媽喜歡誰更多一些。
我有些不耐煩,告訴它們:別吵了,我更喜歡“遠方。
大狗雖有些吃醋,但仍然一躍而起:媽媽,放心,我現在就去把“遠方”逮回來送給你。
感謝神,生活雖像檸檬卻又摻著些蜜。
嗯,把遠方藏在家裏或許也是個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