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兩周多時間裏,美國最大的新聞之一,就是馬斯克操作的“政府效率部”(DOGE)關閉美國國際開發署(U.S. Agency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USAID)的事情。上周五(2 月 21 日),一名聯邦法官拒絕阻止川普政府讓 USAID 數千名員工休行政假並從海外召回其他員工,這使 USAID 和關鍵的全球人道主義救援的未來陷入混亂。
大致來說,川普的觀念是美國第一,而 USAID 是一個全球範圍的人道主義建設和援助組織,其職責包括救災和脫貧等,所以該組織與川普的理念不符,必須關閉。
隻是,關閉 USAID 是美國第一嗎?
為此,我想先談談中國曆史上曾經有過的一個特殊群體:鄉紳。
鄉紳是個慈善群體嗎?
最近這些年,鄉紳的概念一再被提起,作為對這個已經不存在現象的紀念或懷念。
鄉紳是中國農村在政治、經濟和文化上都有著特殊地位的一小群人。
政治上,他們是領袖人物,傳播統治階層的政令、政策,同時又充當鄉村社會的政治首領或政治代言人和鄉民利益的保護人,是統治者與下層農民之間的橋梁。
經濟上,他們擁有土地和房產,財富遠高於普通農民。鄉紳通過出租土地控製租地農民的經濟利益。他們領頭集資做修建水渠、道路等公益事業,也通過捐款救災,穩定當地民心,減輕官府的壓力,維係著與鄉民、官府的經濟關係。
不過,上述政治和經濟地位,隻是鄉紳的必要條件,卻不是充分條件。真正能成為鄉紳,還必須有文化地位。這不僅僅指有較高的文化程度,更重要的是人品。
鄉紳往往是那種平時有善舉之人。他們出資建學校,修路造橋,深得民眾的尊敬與信賴。逢年過節,他們會準備了紙張和筆墨,無償為不識字的鄉親們寫對聯;誰家有難,他們會主動伸出援手,幫助度過難關;鄰裏有小糾紛,鄉紳往往是大家信任的仲裁者。
比如,甲乙兩家有事糾纏不清,會一起到鄉紳那裏申訴。這時候,鄉紳往往先各打五十大板,再問甲:“你是說乙欠你 X 錢嗎?這裏是 X,拿去吧。”然後對雙方說,以後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糾紛就了結了。
鄉紳的學識、善舉和日複一日不計報酬的付出,為他們贏得了聲譽和威望,也自然而然地成了當地公平和正義的化身,遇上大事,他們能夠一言九鼎。
曾經,中國農村的祥和與有序,大體是靠鄉紳維持的。這可以理解為他們的善舉慣性,但更重要的是,他們是一個祥和與有序社會的最大受益者。或者說,如果出現社會動亂,富有的他們,也將是失去最多的那個群體。他們的所作所為是最符合他們利益的。
說吃虧是福也好,大智若愚也好,關鍵是這樣的思維跳出了小聰明的算計,以多贏的大智慧取代短視的單贏,收獲的是長遠利益的保障。
同樣道理,作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美國的對外援助,是不是也給美國帶來了巨大的利益呢?
二戰使美國走出了長期的獨立主義
一戰後,有前瞻眼光的美國時任總統伍德羅·威爾遜(Woodrow Wilson)曾試圖建立一個能夠維持全球和平的國際組織,可惜當時這個理念國內沒有民意支持,威爾遜的國際聯盟理想自然就破滅了。
直到二戰開始,美國依然是一個奉行孤立主義政策的國家。即使像希特勒領導的納粹德國這樣的法西斯政權在 20 世紀 30 年代在歐洲采取了侵略行動,持孤立主義立場的美國國會議員還是推動通過了《中立法》等一係列法律,限製美國政府所能夠做出的應對方式。
順便說一句,America First(美國第一)這個口號最早就是那時候提出的,反對美國參加第二次世界大戰,強調美國民族主義和國際關係中的單邊主義。
時任總統小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FDR)清晰地看到,受到希特勒威脅的不僅是歐洲幾個國家,而是整個西方的民主。在英國對德國納粹的抵製處於十分艱難時期的 1940 年,FDR 已經做了兩屆總統。雖然當時美國還沒有法律規定任何人做總統不能超過兩任,但按照慣例,他不應該再競選了。
但是,在持強硬孤立主義立場的溫德爾·威爾基(Wendell Willkie)於 6 月贏得了共和黨總統提名後,FDR 決定再次競選連任,因為他明白,當時民主黨內除了他沒有人能打敗威爾基。可以說,FDR 就是為了幫助英國等國家打敗德國納粹才競選連任的。
以不參戰的承諾再次當選總統後,FDR 以其天才的說服力,將美國拉出了孤立主義這個坑。當時,英國已經沒有任何財力購買美國的武器了。FDR 以一個比喻來說服美國人繼續援助英國:
假設我的鄰居家著火了,而我在四五百英尺外有一段花園水管。如果他能拿著我的花園水管與他的消防栓連接起來,我就能幫助他滅火。現在我怎麽做呢?我不會對他說:“鄰居,我的花園水管花了我 15 美元,你必須為它付給我 15 美元。”不!我不想要 15 美元。我想在火災結束後要回我的花園水管。
這就是後來國會通過的《租借法案》(Lend-Lease Act)的概念:以實物來替代錢。不需要付款,美國的武器英國先拿去用,戰爭結束後,美國將得到實物補償。關鍵是這裏的實物補償沒有計算公式,而是美國認可就行。就好像火災後,哪怕拿回一個完全破損的花園水管也算兩清了。
最有意義的是,FDR 把這場戰爭與民主的存亡聯係起來。他告訴美國民眾,這不僅是捍衛英國等國家的主權,這更是捍衛西方民主。他最著名的爐邊談話之一就是“民主武庫”演講,他告誡人民,美國必須成為保衛民主的彈藥庫。全國 75% 的人或者聽或者讀了 FDR 的這個演講。事後民眾發往白宮的信和電報中讚成和反對租借計劃的比例為 100:1。
FDR 1941 年 1 月國情谘文的絕大部分內容都集中在租借法案上。他說,讓我們對民主國家說:“我們美國人極其關注你們對自由的捍衛。我們將拿出我們的精力、資源和組織能力,使你們有力量恢複和維持一個自由世界。我們將給你們越來越多的船隻、飛機、坦克和槍支。這是我們的目的,也是我們的承諾。”
1941 年 1 月初的一個蓋洛普民意調查結果為,68%的美國人支持租借法案,26%反對。FDR 憑著一己之力,改變了美國民意。
3 月 8 日,在國會以壓倒性多數通過《租借法案》30 分鍾後,FDR 簽字使其成為法律。第二天,國會撥款 70 億美元用於資助第一批運往英國的貨物,這是當時美國曆史上最大的一筆撥款。
從此,美國走出了孤立主義。
美國對世界的付出曾獲得成倍的回報
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時,美國還是一個三流軍事強國。戰爭結束時,美國是曆史上最強大的國家,包括最強大的軍事力量。
二戰後,美國以驚人的慷慨和無私,幫助戰敗國德國和日本重建。美國也是旨在維持世界和平的聯合國的主要經濟支撐。
1944 年的布雷頓森林會議上,44 個國家同意成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並正式確立了美元取代英鎊成為主要儲備貨幣。就像中國的鄉紳一樣,美國以其強大和慷慨無私贏得了世界的尊重,獲得了特殊地位,而美國自身又從這個特殊地位收獲了額外的紅利。比如,一般來說,一個國家如果大量印鈔就會帶來貨幣貶值;而美國卻因為美元是國際流通貨幣而不必承受這樣的後果,因為印鈔的負麵效果被全世界稀釋、分擔了。當然,作為世界貿易大國,美國也從和平的國際環境中獲利最多。
說這些,不是說美國做得多麽好,更不是說美國就可以理所當然地隨便印鈔,讓全世界分擔其財政負擔。隻是說,孤立主義並不是好政策,維持一個正常運作的國際體係才是真正將美國利益放在首位。
USAID 就是做國際鄉紳
美國國際開發署於 1961 年由約翰·肯尼迪總統創建並隨後獲得國會授權。六十多年來,USAID 一直致力於國際上各方麵的人道主義事物。但是,USAID 的初衷並不是為了慈善,而是為了在全球發展美國的軟實力,這在 USAID 建立時就說得清清楚楚。說白了,就是做國際鄉紳。
USAID 提供的援助形式多種多樣,比如抗擊瘧疾、肺結核、H.I.V./艾滋病和傳染病爆發;在美國製作高營養的食品,將饑餓的兒童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監測 49 個國家的禽流感疫情;與中美洲的高危青年合作,防止助長移民的幫派暴力;清理越南受橙劑毒害的田地;根除脊髓灰質炎;與敘利亞、摩洛哥和哈薩克斯坦等國的社區合作,降低激進化的風險;為女童提供受教育和就業的機會,或促進當地經濟發展等。其中很多項目雖不顯眼,卻能帶來長期紅利。
曾在拜登政府期間擔任美國國際開發署署長的薩曼莎·鮑爾(Samantha Power)不久前在《紐約時報》發表觀點文章指出,那些試圖解散該機構的人極力向美國人民隱瞞一個真相:在這個威脅跨越國界、戰略競爭日益激烈的世界上,美國國際開發署已成為美國的超級軟實力之一。
鮑爾說:“USAID 已經在其開展工作的 100 多個國家積累了大量政治資本,當美國向這些國家的領導人提出比較困難的要求時,比如向戰區派遣維和人員、幫助美國公司進入新市場或將罪犯引渡到美國,他們更有可能答應。”“對於世界上的許多人來說,美國國際開發署的投資和工作是他們與美國的主要(通常也是唯一)聯係。”
鮑爾還說:“該機構許多最重要的投資——如幫助社區在 ISIS 被擊敗後進行重建,或提高貧窮國家抑製致命傳染病爆發的能力——對國家安全極為重要。”
防止致命傳染病的爆發,防止極端組織的發展、壯大,幫助不穩定國家維持和平與穩定,怎麽看都是符合美國利益的投資。
USAID 不完美,但效率不是首要問題
為了給關閉 USAID 找理由,白宮官員和馬斯克分享了一些虛假的 USAID 合同信息,馬斯克還分享了一段虛假視頻,說 USAID 花錢請好萊塢明星訪問烏克蘭。
他們需要用虛假信息作為理由,反倒說明了,所謂美國第一和追求高效率隻是借口。
USAID 在提高效率上有沒有改進空間?肯定有啊,任何機構都是如此。但為此關閉該機構絕對不是正確的選擇。鮑爾說:“除了國會的廣泛監督外,USAID 還在網上對其所有項目和開支進行了詳細的記錄。或許並非巧合的是,那些想要扼殺該機構的人首先采取的行動之一就是關閉 USAID 網站。”
USAID 需要改進的地方很多,但效率不是首要問題。
前文說過了,鄉紳是社會上深得民眾尊敬與信賴的人,是公平與公正的化身。其實美國現在的問題不是該不該繼續做國際鄉紳,而是還有沒有做國際鄉紳的資格。
美國二戰後以其軍事和經濟實力以及無私奉獻,贏得了世界老大的地位。那時的美國是真正得到尊重的。但是,好景不長,後來美國在不少國際事務中或是沒能保持公平中立的立場,或是有太多的小九九,過分算計,違背了為對方的利益服務的初衷,漸漸地老本吃完了,就失去了曾經贏得的尊重。
上圖是一個 2000 年至 2024 年的蓋洛普調查,調查內容是美國在世界眼中的形象如何——非常好、有點好、有點不好還是非常不好?圖中綠色實線代表對美國印象好的人的比例,紅色虛線代表印象不好的人的比例。很明顯,在該圖的範圍內,目前世人對美國的不好印象幾乎是最高點,好印象接近最低點。
以這樣的聲譽,美國又如何能夠在國際上繼續充當鄉紳的角色?
就說最近的兩場戰爭吧。巴以衝突上,美國長期以來站在以色列一邊,早就失去了公正中間人的資格,川普上任後,要把巴勒斯坦人驅逐出加沙的言論,對美國信譽的損害更是雪上加霜。
俄烏戰爭上,本來美國支持被侵略的烏克蘭,是站在正義一邊的。川普上任後竟然成了普京的傳聲筒,一味為俄羅斯爭取利益,甚至搞出了在烏克蘭和歐盟缺席情況下與俄羅斯交流和平談判這出戲,豈不是要被全世界唾棄!
所以,美國的當務之急是信譽問題。失去信譽才是對美國利益的最大損害。
川普治下的美國重新走向孤立主義。這必然是衰敗的開始。
節約是假,為減稅做準備是真
川普和馬斯克關閉 USAID 的理由是美國第一和清除浪費。
在 USAID 的六十多年曆史中,一直是獲得國會兩黨支持的。川普第一任期間曾試圖大幅削減其預算,但遭到國會拒絕。這次川普直接避開國會,以總統行政令的方式,大砍 USAID 以及其他聯邦機構,也不純粹因為鼠目寸光,更重要的原因應該是為推行為富人減稅的政策作準備,同時也達到排除異己,全麵掌控權力的目的。
USAID 的預算不到美國政府年度總支出的 1%,按理也不是大頭,相對於川普政府希望減稅的數字是杯水車薪。但砍這個項目符合川普所謂美國第一的理念,而且這是個特別容易被利用做宣傳的項目(所以才有來自馬斯克和他的“政府效率部”的各種謠言),首先拿這樣的項目開刀,有輿論上的優勢,可以為隨後在其他部門的大刀闊斧創造條件,其負麵效果在國內也不容易一下子看見。最後砍掉的預算積少成多,就為推減稅政策做了鋪墊。
可是,在美國貧富差距巨大的今天,這是最不應該做的事情。
美國政府撤銷 USAID 項目,必然造成國際舞台上很多地方的真空。曆史告訴我們,一旦這些真空被填充,哪一天美國想回去都會成為不可能。用前美國國際開發署署長鮑爾的話說,拆除這些項目會造成傷害,而“所付出的代價將在未來幾代人身上顯現”。
USAID 是國會立項的,要廢除這個項目,也必須經過國會。川普和馬斯克的所作所為,既不民主,也不合法。
現在是國會起作用的時候了。共和黨人如果不能挺起脊梁,而是繼續被川普綁架,那就隻能指望選民最終能夠看清真相,拋棄共和黨。問題是,是這一天先來,還是美國民主消亡的一天先來?
參考資料
https://www.nytimes.com/2025/02/06/opinion/usaid-trump-samantha-power.html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lyezjwnx5ko
https://news.gallup.com/poll/116350/position-world.aspx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merica_First_(policy)#:~:text
本文由作者授權聯合發表於“美國華人雜談”和“信息正義”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