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浦江飯店說開去

亦中 (2024-12-21 15:24:22) 評論 (4)

上海最老的西式旅館要算靠近外灘的浦江飯店 (Astor House Hotel)。曆史上這家飯店接待過愛因斯坦、格蘭特總統、卓別林以及英國哲學家羅素等人。為此,飯店的“老板”整整得意了一個半世紀。

沒想到,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末,上海有大量現代化五星級飯店落成,在評級過程中,浦江飯店竟然名落孫山,連三星級都岌岌可危。浦江飯店一氣之下,拒絕參加任何評級或“被評級”。其後多年,浦江飯店一直作為“青年旅館 ”(Hostel) 名列在冊。

浦江飯店雖然在國內默默無聞, 但在海外眾多旅遊者中享有不小的聲譽。據我所知,就有人萬裏迢迢從大洋彼岸趕來,在愛因斯坦的房間裏住上一晚。看來,麵向世界、讓老外發思古之幽情,是浦江的主打方向, 也很成功。

談起上海的老飯店,我最喜歡的還是錦江飯店。寬敞的浴室,高過人頭的深色雕花護牆板。寬寬的窗沿, 可以讓你披著睡衣,在那裏呆呆地坐上一個鍾頭,俯瞰鬧中取靜的茂名路、拐角上的蘭心劇院,想象著昔日大上海的繁華, 好象在看一張泛黃的照片, 讓思緒把你帶入“老辰光”。值得一提的是,每間客房靠近大門一側最下方,都有一個小小的、硬木裝飾的門洞裝置,客人頭天晚上將皮鞋放進去,第二天一早,一雙鋥光敞亮的皮鞋就在裏麵了。雖然這種功能已逐漸退化,但還是讓你感到很歐洲、很貴族。樓下的餐廳,全套三十年代老式布置,黑膠唱片柔柔地、細若遊絲般地放著“何日君再來”。一展那個時代奢靡頹廢的風采。

很多年以前,還去過錦江飯店西側的那一排商務小樓,走廊低矮,光線昏黃。當時,衛生局外事處在那裏包了一個房間作為辦公室,有幾次我被派去給來華講課的外賓做翻譯,偶爾會在那裏小憩。印象最深的是在那裏洗熱水澡,至今想起來都有暖暖的感覺。那個年代,上海家庭普遍沒有熱水設備,大單位即便如市級醫院也隻讓職工每周洗澡一次。等到那天,浴室門口黑頭小護士、白頭老醫生、人頭濟濟,大排長龍, 巍巍壯觀。碰到停電停水、鍋爐房檢修,會在不遠的牆上,赫然貼上白紙黑字的大字報, 上麵歪歪斜斜地寫著“停洗一周”之類的話,很煞風景,有一次差點激起“民變“。不過現在想來,也是那個年代一道獨特的風景。

我等既得“錦江辦公室”之便, 當然不會放過。即使當時的局領導,也會每每”假公濟私“,去那裏“蹭澡”一番。

至於浦江飯店,雖然沒有住過,倒是特意去瞅了一眼,以了卻心頭之癢。前廳看上去不大,深色係列,一排老式掛鍾,一絲不苟地顯示著世界主要城市的時間。整個基調讓人感到像一個舊時的歐洲紳士,彬彬有禮、不卑不亢。看來飯店當局還是有些舊日情懷的。

這一瞅,倒讓我想起意大利巴勒莫一家小旅館。三十多年前, 本人隻身闖到西西裏巴勒莫大學醫學院,導師喬丹娜、格魯左教授夫婦吃驚之餘,隨即將我帶到緊挨學校的一家小旅館,把我朝那裏一丟,臨走時扔下一句話, “我們要外出開會十天左右(實際上是去看球),在此期間你最好寫一個開題報告。一切等我們回來再說”。那家小旅館的大廳和浦江飯店頗為相似,我在那裏度過了人生最最漫長的十天。

一切都不確定。在一個陌生的國度裏,在一個黑手黨聳人聽聞的城市裏。大至能否如願拿到承諾的獎學金,小到眼前的旅館、餐費誰來結帳。窮學生一個,隨身隻有四十美金,從未和導師講過話,更別說見過麵。隻是靠了過去的碩士論文和一些“瞎掰”的課題設想,僥幸拿到了邀請信和獎學金的許諾。當然,此前的通信來往、專業討論倒是很熱鬧,也很客氣,用當時國內研究生的行話來說,叫“談戀愛“。

後來,一切出乎意料的順利,不然今天也許不會有興致來寫這篇“打屁”文章。

那時正值足球世界杯,旅館裏空蕩蕩的,服務生都圍在電視機旁。我每天走去學校圖書館,頓頓以硬麵包、自來水充饑,以節省開銷。香煙倒是好牌子“Kent“,十天抽了一條,出國前朋友送的。

現在想來,曆曆在目,恍如昨天。

好了,扯得太遠了。還是回到浦江吧。

浦江飯店以前叫理查飯店。在老上海一直領風氣之先,象是上海第一個股市,上海第一盞電燈、上海第一條電話線等等。當時,上海第一就是中國第一。但,畢竟也隻是中國紀錄。

且慢!

“上世紀20年代,一個醋壇子打翻的男人為了報複紅杏出牆的俄國情婦,在她入住的房間裏裝滿了各種動物,其中包括一頭活蹦亂竄的大袋鼠”。CNN談到浦江飯店時,有這樣一段繪聲繪色的描述。

這,大概能讓浦江飯店打破世界紀錄了。

後記:

多年前跟風“意識流”,寫了以上文字後,老感覺有點文不對題, 沒有撓到心裏的癢癢。 終於在2017年一咬牙、一跺腳,單槍匹馬殺回上海。我的旅遊我做主!立馬撥通浦江飯店,訂了304房間 - 愛因斯坦1922年停留上海住過的房間。

這一下,說起來也是和愛因斯坦“同房”了,但到底睡的是不是同一張床,就不太肯定了,所以隻敢說“同房”,不敢說“同床”。

愛因斯坦1922年底和1923年初曾經兩次路經上海,並應邀在法租界公部局禮堂作了關於相對論的演講。尤其是第一次,剛踏上上海口岸,就聽到了諾貝爾獲獎的消息。

用中國人的話來說,上海是他的福地。

當天晚上,梳洗完畢,早早就寢,想和愛因斯坦接點地氣,或者托個夢之類。還猜測了可能見到他老人家的幾種方式。結果,一覺醒來,什麽動靜都沒有。坐起來,定定神,還是想不起做過什麽夢。

吃完早餐,把飯店的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飯店修舊如舊,完全保持了當年的風貌。無數個上海第一、中國第一在這裏起步, 都有曆史實物為證。

這一趟浦江飯店之旅,儼然如同一種穿越, 親曆了一個小漁村發展成國際都市的早年曆程。也滿足了多年來的想象和向往。

(原載星島日報, 作者本人-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