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哭了

zhangzhu9966 (2024-04-04 12:23:56) 評論 (1)

我家老屋被征收了,快七十歲的大哥哭了。我第一次聽見大哥哭。

大哥對我說,“我都流了幾次眼淚,現在,每天去老屋地方看一下,住了快七十年的地方,怎麽舍得?”他的聲音哽咽著。

我安慰大哥,“大哥,你別著急,老屋地方建高樓的時候,我們在那兒一起買房,兄妹們住在一棟樓,我們又將在一起。”

現在,很多征收了的地方都荒蕪了,原先的稻田和菜地已經雜草叢生,沒有人關心,沒有人說將要建什麽。

大哥心裏明白我說的話隻是純粹的安慰。他急燥地說,“我已經快七十了,不想多談。”

大哥一直性格急燥,總是三言兩語快速地說完話,然後就斷了電話,我怕他又立刻斷電話,急切地說,“隻要耐心地等一等。”

大哥的聲音停了一會兒,哽咽地說,“我不願再多說什麽…”,他的聲調很低不能夠再說下去,匆忙地斷了電話。我確實感覺我這種遙遠的安慰顯得非常蒼白渺茫。我想他又在流眼淚。

大哥經曆了很多艱苦的日子。在論階級成份的年代,我們家是地主富農:母親是地主階級,父親是富農。有一些貧下中農階級的惡人欺侮我們,大哥總是沉默地接受著最低等的對待。他的學生時代隻憑階級成份推薦上大學,他學習認真但沒有機會。童年時期又正是大饑荒的年代,公共食堂的時候,有一些貧下中農可以享受特別待遇,他們能吃飽飯。譬如每人一碗稀飯,但我家人手裏的那碗稀飯更稀更少,大哥每天挨餓,爬在公共食堂的地上揀別人掉下來的飯粒吃。

大哥十三歲的時候,父親認為他身體瘦弱,怕他不能做挑重擔的體力農活,找親戚熟人安排他去別人家當木匠學徒。大哥寄住在師傳家當勞工。白天挑著工具與師傅一起各處做木工;傍晚回來後,他又為師傅家做晚上能做的家務事情。夏天炎熱的夜晚,田野裏蚊子到處嗡嗡叫地咬人,大哥借著月亮的光芒給師傅家挑水澆菜地。有一天,父親傍晚走了十幾裏路去看他時,他一個人仍然在菜地裏擔水澆菜。父親生前常提及這件事,說心裏特別難受。但大哥說起這些艱苦的時候沒有傷心的情緒,相反,他含著一種挺過了困難日子的驕傲。

但因為這一次房屋征收的事情,大哥的靈魂像被抽走了一樣。


我想了想,打電話問侄女,“你爸爸現在搬到高樓裏和你哥住在一起,每天仍然去老屋的地方。路程比較遠,他怎麽去老屋?”
侄女回答,“可以搭公交車,老年人免費,但他不坐公交車。他寧願自己騎自行車去。這樣,他能隨時來去自由。過兩天,鄉政府將全部推倒房屋。”

我站在窗口望著黑沉沉的夜,喉嚨好像堵住了,仿佛走過千萬層黑夜的彌霧站在老屋的前麵,看見老屋隻留下了一堆破磚瓦礫,房屋沒有了,屋前的田地廢了,一片荒涼。我的眼睛模糊了,我能想像大哥的心情。


二十多年前,大哥大嫂花了一生辛苦所得的積蓄建了這棟樓房屋。那時候,農村能建樓房屋的人家寥寥無幾,但正值改革開放,農村實行生產責任製,田地農作物承包到戶,農閑時可以自由做事賺錢。大哥大嫂辛苦耕種,多種菜多養雞鴨多養豬,開始賺錢有了一些積蓄。後來,湘西張家界建大工程,大哥大嫂又在農閑時與人結伴去包做泥瓦工的事情,賺了一點錢,這樣建了一棟二層樓房座,二樓四間臥室,樓下三間房和一間大廚房。不僅是大半生的辛苦也是一輩子的感情依托。樓房建成後,一樓有一間房的窗乎朝南,冬暖夏涼,母親那時與二哥住一棟平房屋,大哥執意要求母親住了這間最好的房間。

現在,老屋附近建了許多高樓,像一片水泥森林。大哥如果用征收的錢買一套間樓房加裝修剩不了多少。而且,不能再種菜、種稻、養豬、養雞鴨,每一粒米每一根蔬菜都要買。他們不願意為兒女增加負擔,想留著錢為逐漸年老的身體病痛做安排。所以,大哥大嫂沒有單獨買房,他們與兒子一家住在一起。

大哥說高樓房外麵看起來高大整齊,顯得漂亮,但其實不好。夏天炎熱很難受,自來水的顏色像滲雜的汙水,老屋地方的井水好,他們仍然回老屋用大塑料桶提井水做飯菜燒水喝。大哥不喜歡這樣的高樓。

我憂慮地問侄女,“騎自行車要多長時間?”
“至少四、五十分鍾。”侄女回答。

我沉默地想:大哥快七十歲了,路上車多,如果有開車不守規則或者不小心的人,還有一段凹凸不平的泥路,騎自行車不安全。我心裏想明天再打電話勸大哥不要騎自行車,或者至少必須小心謹慎。

可是,沒有等到第二天,大哥在那一天躺在醫院裏了。

事情是這樣:

因為第二天鄉鎮政府將派人去推倒房屋,大哥與我斷了電話後直接騎自行車去了老屋。侄兒後來也開車帶著大嫂去了,他們想再看老屋最後一眼。大哥執意在老屋的地方多留一會兒,不願意坐兒子的車一起回高樓裏的新家。他一個人留在老屋直到天黑後才不得不走。回去的時候,突然下大雨了。侄兒發現他天黑下雨還沒有回家,打電話找他。大哥說騎著自行車時被後麵一輛小卡車撞倒了,他躺在路邊,背脊痛,不能動,在大雨中與撞他的司機磋商求救。

侄兒找到大哥,對開車的人剛責備了一句,大哥忍著痛馬上阻止,“不要對別人不禮貌!他又不是故意撞倒我,天黑下雨誰都難看清。”

這正是我的大哥,一個善良樸實做苦力的農人,他隻有小學文化,是我無比尊敬的大哥。

大哥的背脊骨尾端被撞壞了,在醫院裏做了骨科手術。我打電話問他的情況,他不多說話,隻說,“快好了,快好了” 就按斷了電話。侄女說大哥從手術室出來時疼痛難忍不停地喊叫。他不和我多說話是因為痛,想閉著嘴,忍住痛不出聲。

大哥非常能忍住疼痛。前年,他得了肺病,開始時沒有哼一聲。當他確實忍受不住疼痛的時候才說要去醫院檢查。結果是左肺已經積水三分之二,病很嚴重。

大哥傷口逐漸愈好的時候,我和他聊天。
我問,“大哥,聽說,你從手術室出來麻醉藥失效了時疼痛難忍不停地喊叫。”大哥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低地啞聲說,“出手術室不是最痛的時刻,車撞了我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最痛。”他的聲音裏似乎猶含著痛。

我想,大哥這一次承受了多大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