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裏拉圍城: 神話·小說·電影
2002年五月黃金旅遊周期間,雲南的中甸正式改名為香格裏拉。在西方,香格裏拉Shangri-la意味著逃離塵世的混亂和喧囂,代表著精神上的和平與安寧,象征著物質上的充裕和富庶,這個語匯幾乎家喻戶曉,就象中國人差不多都聽說過世外桃源而未必念過陶淵明的文章。我以前在北京住過幾年,附近一家美資旅遊酒店就叫香格裏拉,位於馬裏蘭州的美國總統療養地現在叫戴維營,羅斯福時代卻叫香格裏拉,二戰時期下水的一首美國海軍航母曾被命名為香格裏拉,美國的轟炸機群從雲南起飛空襲日本,國防部發言人麵對飛機從何地起飛的提問,為了保密幹脆就回答說是從香格裏拉。
我每年在大學裏用英文開一門中國古代文學賞析課,課堂上要求學生將五柳先生的“桃花源記”這篇小文章與西方的烏托邦文學傳統,比如伯拉圖、莫爾、希爾頓的作品作比較,看其理念有什麽異同。可惜學生們沒有讀過多少專業以外的書,老師也就隻好修正一下問題,讓大家自由想像西方烏托邦裏應該有些什麽東西?據學生們說,那兒的黃金取之不盡,住房條件是五星賓館級,像在豪華遊輪上一樣,有專人隨時伺候,早飯直接送到床上來,房間裏有未來世界的高科技環繞···等等。還好,學生們有所不言沒有人提到性,否則這作業還真難評點。絕大多數的學生都不曾讀過詹姆斯·希爾頓的《消失的地平線》,然而香格裏拉倒是聽說過。香格裏拉本來應該與戰爭絕緣,這也是希爾頓的意思,把它和航空母艦與轟炸機拉扯到一起顯得異常吊詭,乃典型的老美戲仿解構優雅文化的行徑。詹姆斯的小說基本框架是:上世紀三十年代初,一架載了四個西方人的小型客機,在中亞某國的騷亂中被劫持,向東飛往雪域高原,迫降在藏區一條叫“藍月亮”的山穀,四位乘客被安排住入香格裏拉喇嘛寺。藍月亮山穀是人間天堂,與外界隔絕,對外聯係隻靠一年一度的馬幫,那裏沒有戰爭,沒有衝突,那裏四季鮮花盛開,住民盡享天地日月之精華,平均壽命象聖經舊約說的是數百歲;那裏盛產黃金,物產豐富;那裏政教合一,寺院裏的上百名喇嘛用佛教的清新寡欲和儒家的中庸原則引導和管理這塊人間樂土,而大喇嘛則是兩百年多前來自盧森堡的天主教芳濟格修士裴洛神父。喇嘛寺象個規模巨大的五星級賓館,提供舒適的臥室和精美的食事,在鋼琴上彈奏著蕭邦的美貌東亞女郎讓兩位新到的適齡歐洲男子意惹情牽,更離奇的是寺院的圖書館收藏了東西方豐富的人文藝術經典,所以喇嘛們個個都是寶學之士,在哲學、音樂、繪畫、宗教或語言學領域學養深厚,為人類作出了重大學術貢獻。

顯而易見,盟邦轟炸機起飛的地點在雲南並不能作為中甸改名香格裏拉的緣由。中甸自稱香格裏拉的根據是那裏的風土人情與希爾頓小說描寫的許多地方吻合,比如山穀中有金礦,比如曾經全靠馬幫與外界聯係,比如近處的梅裏雪山和玉龍雪山像小說中描寫的神奇的卡拉卡爾雪峰,比如茨中法國人建的天主教堂有西文藏書,比如中甸藏語方言說的仙境香巴拉聽起來有點兒像香格裏拉。《消失的地平線》結尾時不經意間地提到過一個在雲南為美國地理協會工作的探險家。雲南有關方麵認定此人即是從奧地利移民美國的植物學家和語言學家約瑟夫·洛克。洛克曾長期在雲南四川和藏區考察,於一九二四至一九三五年在《國家地理雜誌》上發表了九篇圖文並茂的文章,介紹麗江納希和中甸其他少數民族的生活風情。雲南方麵的說法是,正是《國家地理雜誌》上的這些文字圖片激發了詹姆斯·希爾頓的靈感,所以中甸這塊人間樂土是貨真價實當之無愧的香格裏拉。中甸自稱香格裏拉不免引起鄰近地區的不滿和側目,雲南的麗江,德欽,西藏的康芒和四川的四姑娘山、鄉城,都覺得自身更有資格參與香格裏拉稱號的競爭,而印度和尼泊爾早就宣布在其國土上找到了香格裏拉--尼泊爾的木斯塘甚至陳列著一架老式飛機,據說就是那架飛機載著大不列顛康韋領事及其隨行人員迫降在藍月亮山穀。實際上,希爾頓從來沒有到過中國,也沒有到過藏區。他年輕時在印度、尼泊爾、巴基斯坦等地倒是“浮浪”過幾年。《消失的地平線》一九三三年一出版即成為暢銷書,希爾頓三四年獲英國霍桑頓文學新人獎,三五年受好萊塢邀請到美國洽談小說到電影的改編,之後他取道紐約回國,接受紐約時報娛樂八卦記者的采訪。記者問他是否去過藏區,他回答說從來沒有,“自由想像比身臨其境更能激活作家的創造力”;問他是否有去藏區考察的計劃,他說待電影拷貝發行以後就去。三七年電影上演大獲成功,小說同時還陸續改編成了話劇,音樂劇和電視劇,票房收入令人鼓舞,希爾頓乘勢準備從英國搬遷到美國加州海濱小城聖·芭芭拉居住,西藏考察的計劃也就束之高閣,他後來解釋說“當初的衝動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希爾頓小說發表之前,到過中國西南邊陲和藏區的西方傳教士探險家大有人在,比較有影響的有美國的彼得·沃茲,俄國的雷西裏和奧聖多夫斯基,瑞典的斯文·赫定,匈亞利的喬瑪,法國的雅麗珊翠·大衛-妮爾和胡克神父等。希爾頓在采訪中說他是在大不列顛博物館的閱覽室邂遘的繆斯女神,他在那裏研讀過胡克神父的《韃靼、藏區、中國旅行記》。

胡克和他的副手嘉伯1844-1846從北京經蒙古到西藏再回到北京。《旅行記》1850年在法國出版,成為熱門書,很快譯成了其他主要歐洲文字。該書提到了藏區傳說的佛教聖地香巴拉。香巴拉的說法有多個版本,胡克介紹的版本說,它隱藏在天山和阿爾泰山之間的昆侖山脈北麓的一條山穀中,班禪喇嘛的信徒們在那裏守護著佛教最隱秘的寶藏。有一天,黑暗勢力降臨,異教徒蹂躪藏區,在佛教存亡的關鍵時刻,班禪喇嘛一聲號令,陰陽兩界溝通,死去的人重新複活,組成一支雄壯的佛教軍團,異教徒被擊潰,光明戰勝黑暗,佛教隨之由藏區輸出並傳遍全球,人類由此進入永久極樂世界。
大藏經記載的香巴拉樂土在喜馬拉雅山外,形狀如八瓣蓮花,九億六千萬座村寨圍繞著中央一座金銀鑄造的宮殿,香巴拉的人民美麗、善良,生活富足,香巴拉的教王執政數百年。香巴拉的神話激動著西方的探險家,喬瑪1833年就認定這神奇的土地“位於北緯45度至50度之間”。1926年俄國畫家尼古拉·羅裏奇入藏尋找香巴拉未果。納粹的希姆萊曾派探險家謝爾福帶領一支人類學考察隊往藏區考察亞利安人種的源頭,也與香巴拉的傳說有關。因為班禪喇嘛是傳說中香巴拉國的王,所以九世班禪1915年寫的《香巴拉指南》在西方曾廣為翻譯。
(香巴拉唐卡)
神話香巴拉中的黑暗勢力並無特定所指,可能來自廣義的西域穆斯林區,可能來自尼泊爾也可能來自中土,甚至可能暗指居住在八瓣蓮花之內,抵製佛教到最後的三千五百萬婆羅門印度教徒。不知是否出於策略考慮,西方人對此大都更樂意作“禍從東來”的解釋。胡克神父的日記抱怨自己無法在西藏居留完全是由於來自北京的欽差大臣的阻撓和破壞,記蒙古的一節渲染“八月十五殺韃子”的血腥恐怖,撥弄是非的意圖溢於言表。筆者過眼的西方近代的藏區敘述中,馬步芳在甘肅寧夏的穆斯林武裝、趙爾豐自四川率領入藏對抗榮赫本英國東印度公司雇傭軍團的清軍,朱德過草地時統領的紅軍一律被稱為Chinese。近幾十年來,由於中央政府西藏政策的失誤,由於中情局的策動,由於文革中紅衛兵的瘋狂,由於西方雅痞中流行的“新時代”(New Age)生活理想對藏區的神話,由於達賴喇嘛在國際平台上的成功活動,很大程度上,中土已經被塑造成為反香巴拉和反香格裏拉,成了人類文明最後樂土的“終結者”。

多年前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過,西方文藝作品中的中國形象,西方民間對中國的認知,與西方各國當政者擬定的中國政策呈互動關係。這個觀點,今天我仍然堅持。希爾頓的小說大背景是一次世界大戰以後的歐洲,香格裏拉的理想對照著歐洲的戰亂,“香格裏拉”也是歐洲文明即人類文明的最後守護地。故事開頭,主人公康韋1931年在中亞巴士庫爾(阿富汗)英國使館任領事,麵對革命引起的動亂失序,康韋沉著地組織西方人乘座皇家空軍的飛機撤往(巴基斯坦)裴莎塢,自己乘坐的最後一架飛機在混亂中被劫持。飛機向東飛行途中曾降落在阿富汗的一座邊境小城機場,讓纏著頭巾的普士圖人端著盆盆罐罐給飛機加油。小說改編後的電影中,開場的背景置換到了西部中國,被劫持的飛機由東向西飛行,飛機加油那一場,阿富汗人換成中國人,熒幕上軍閥兵勇的驕橫殘暴與內戰蹂躪下的中國民眾煉獄般的苦難畫麵,襯托出即將展現的藏區樂土天國般的和平與安謐。電影拍成時,日本已經侵入中國並威脅著英美在太平洋地區的戰略利益,英美民眾明顯同情中國。此時此刻,電影裏抹黑中國的鏡頭有悖於英美當局的既定國策,無助於聚積民意以支援中國人民抗擊日本。在“抗日援中”的大背景下,拷貝在公映前的最後一刻被剪輯掉近三十鍾,刪除了這些“妖魔化”中國的鏡頭。觀眾當年看到的是潔本,可是二戰結束後,中國給“丟掉”了,大陸“淪陷”了,美中政治軍事長期對峙,所以1965年哥倫比亞公司電影做成的錄像帶又恢複其原貌。新曆史主義有一個說法叫做社會能量在文藝作品中流通、循環並且增值,格林布拉特研究莎氏比亞劇作與維多利亞時期社會倫理道德的互動關係循此思路一時成為時尚。《消失的地平線》從小說到電影改編上映的花絮,恰好驗證了新曆史主義理論的有效性。
小說中的劫持者塔魯在飛機迫降時受重傷身亡,這個藍月亮山穀的模範公民從名字上看,應該是半漢化的藏人。咽氣之前他與康韋說的幾句大約是西南官話,康韋夜間偷聽到埋葬他的人說的卻是藏語。從裴洛神父給康韋講述的故事中我們得知,兩百多年前他抵達藍月穀以後,陸續也來過幾位歐洲白人男性,然而因種種緣故他們未能堅持下來。如今神父日漸衰老,人類最後的樂土麵臨接班人危機。我們摯愛藍月穀的塔魯獲悉此情形後主動請纓出山去完成特殊使命,領接了軍令狀要帶上帝青睞的人種回來。臨行前裴洛神父接見了他,給了他充足的經費盤纏,送他到美國學習飛行。學成之後塔魯到阿富汗等待時機,於是上演了小說開頭巴士庫爾劫機的一幕(911藍本,生活摹仿文學,中情局早該注意這個細節)。裴洛神父相信隻有白種男人才擔負得起引導藍月穀的責任,準備交班之前他給康韋交心,說塔魯是“藍月山穀土生土長的娃崽,我們送出去執行秘密使命的人中的一個,出去時他還很年輕,但絕對忠誠可靠,對我們的事業充滿熱忱。可惜就像所有山穀原住民一樣,造物不曾給他以機會,幸運之神眷顧的人必來自遠方。”談到什麽人適合選入喇嘛寺,什麽人最有希望通過長時間的修行,晉升為大喇嘛並最終掌管香格裏拉,裴勒神父分析說:
“藏人長期生活在高原環境,比起外地其他種族,他們的感知力相對遲鈍。不錯,他們很可愛,我們也選拔了不少藏人進入喇嘛寺,但我懷疑他們中有幾個能堅持修煉到一百歲。漢人稍強一些,即便他們失敗幾率也很高。毫無疑問,歐洲的日爾曼種或拉丁種族的人最為理想,也許美國人同樣適合。真是神賜好運,與你一起抵達的一行人中,居然有一位美國公民。”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人類學與種族理論為一時的顯學。仔細想來,無論黑格爾或馬克思的曆史發展脈絡,拯救人類的曆史重任都必然地落到代表著時代精神的白種男性肩上。小說中性格魯莽的馬霖森上尉在飛機上多次咒罵塔魯為Chink“中國豬玀”。塔魯表現出的“義仆”行為邏輯,在作者、主人公康韋和裴洛神父眼中都不成其為問題。然而筆者卻鬧不明白,塔魯和藍月亮山穀中沉默的眾生為何要相信香格裏拉必須由歐洲或是美國的白種男人來領導,並且為了堅持這種領導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與《黑暗的心》中的庫爾茨一樣,康韋也是歐洲文明孕育出的最優秀的人物。他受教育於牛津,文武雙全,多才多藝,掌握了多門外語,他參加過一次大戰,他的理智健全,對戰爭的非理性開始厭倦,正思索著文明的出路。神和時代都對他加以青眼,裴洛神父選擇他繼承香格裏拉大喇嘛的衣缽,為西方更為人類保留文明的火種,康韋本人也因此重托而少有地精神振奮。可是故事結尾的最後一刻,康韋鬼使神差地卻選擇和馬霖森與洛珍一起跟隨馬幫逃離樂土。他的離開,當然不隻是因為放不下對馬霖森的關愛和對洛珍的眷戀,興許是因為一次世界大戰的悲劇感使他開始厭倦了白種男人作為世界領導的責任?
早年的裴洛以天主教士的身份來到這塊樂土,他當初的理想是基督教化雪域住民,然而計劃未能實現,自己倒鬼使神差地當上了大喇嘛。這一次,與康韋一起乘飛機抵達香格裏拉的還有一位修女布玲洛。布玲洛決心利用這神賜的機會把基督福音傳遍整個藍月山穀。她的夢想,在喇嘛與基督教曆史性互動的大背景下能有幾分成功的勝算?耶酥教士Ippolito Desideri早在十八世紀就進入藏區,獲得了傳教許可,但前提是須先潛心佛法,精研奧義,為此他在拉薩城外的喇嘛寺裏努力學習過藏文和藏傳佛教經典。胡克神父在遊記中說他自己感覺密宗的許多儀式與天主教的儀式近似,因而大膽猜測格魯派創始人、甘丹寺的創建者宗喀巴曾經跟從西方的傳教士學習,以此拉近喇嘛教與基督教的距離,可是他和隨從入藏旅途中卻不得不化裝成喇嘛。雅麗珊翠·大衛-妮爾也是化裝成喇嘛才抵達了拉薩,她實在當得起藏風西傳的大姐大,她曾於20世紀20年代在日喀則附近班禪喇嘛的書院潛心習佛,修得藏傳佛教的最高級學位。但喇嘛教不見得總是歡迎基督教。雲南茨中法國人建的天主堂就在上世紀初被藏區下來的喇嘛帶領僧眾圍攻並焚毀,主教也被殺害,屍體被掛在喇嘛廟示眾,結果倒是滿清政府派兵從四川進剿才平息了騷亂,並撥款重修了教堂。這個案例和早期傳教士關於藏人歡迎西人傳教、隻是清王朝的勢力或漢官從中阻礙的說法是有矛盾的。
香格裏拉裏有一個漢人張姓喇嘛,是他帶領藍月亮穀的壯男從迫降受創的飛機上解救出康韋一行。張喇嘛盡心安排照料客人的起居,他用一口無懈可擊的英語,將香格裏拉的秘密一點一點地昭示給新來者,他還是神秘的裴洛神父與康韋之間的傳話人。張喇嘛不溫不火,教養深厚,他善於斡旋應對,折衝尊俎,一次次地回避化解掉馬霖森的無理挑釁,他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似乎比康韋還要更沉得住氣,頗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張喇嘛個性全無,其學究化的幽默顯得幹澀冷漠--我們無從確定,其原因在於他多年的佛教修行,還是由於小說再現了歐洲人對中國人的程式化認知。電影中的藍月亮山穀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的原住民由亞洲人客串,然而重要的角色全由白種人擔綱,這是時代的要求,就像京劇曾經不許女人上台。深目鷹準身材碩長的白人扮演的張喇嘛總顯得有些滑稽。電影中另一個“原住民”角色洛珍也由白人扮演,小說裏一會兒稱她為“中國小囡”(Chinese girl),一會兒又叫她“小格格”(little Manchu)。洛珍其實不是原住民,她是滿洲公主,幾十年前遠嫁異邦,在送親途中遇暴風雪迷路而踏入這雪域烏托邦。她從來沒有安心過,在這裏停留實為不得已,她對藍月山穀居民獨享的青春常駐無動於衷,更沒有像張喇嘛那樣通過研修獲得晉升的遠大抱負。洛珍年輕貌美,蕭邦迷人的鋼琴曲在她美麗的手指上流動,她還會騎馬,會遊泳,然而總是鬱鬱不樂,似乎永遠生活在別處。就象任何“東方迷思”故事情節將會演繹給你看的,白馬王子的親吻喚醒了睡美人,馬霖森上尉的愛情點燃了憂鬱的東亞小瓷偶兒的生活熱情。愛情使她更美豔,也使她變得勇敢,不惜冒生命危險與心上人一起逃離圍城中的樂土。影片結尾,逃亡途中的一場暴風雪摧折了洛珍花一樣的青春,暴露出她實際的年齡。目睹小可人兒瞬間變化成一具蒼老的木乃伊,驚恐萬狀的馬霖森跌下了懸崖;風雪黃昏中孤獨的康韋手持拐棍,馬瘦毛長,衣衫襤縷,凍餓交加,跌跌絆絆地敲開了山腳下冒著炊煙的一間中式茅舍--他得救了。小說尾聲中,蒼老不堪的洛珍把發著高燒的康韋送入重慶一家教會醫院後隨即死去--她自身也患著重病,發著高燒;康韋出院後心智錯亂,還好他在腦子正常的短暫時刻把自己香格裏拉的經曆告訴了在中國邂遘的牛津時代的朋友。小說的結尾隻是美人魚故事的翻新,還是電影結尾更適合解構:上帝親睞的種族的男人要當心了,那看起來惹人愛惹人憐的年輕美麗的東方公主的畫皮下麵,很可能藏著一顆致你於死命的蒼老惡毒的靈魂。即使馬霖森上尉和洛珍格格雙雙抵達了香格裏拉以外的“中國邊境,”還有後續故事,可以想像洛珍的命運也不會比蝴蝶夫人強--上尉在英國是訂了婚的。
小說尾聲中,重返樂土的康韋好象從人世間蒸發一般,友人找遍世界也不見他的蹤影。雪域烏托邦永遠地消失在地平線以外。就像桃花源不可再現,香巴拉和和香格裏拉也隻是一種理想,是真幸福和大智慧的象征,恰似西方傳統烏托邦傳說中的伊甸園、阿卡狄亞。樂土是一種心智的氛圍,不是地理上的某個位置。任何地方一旦被宣布為樂土,樂土也就隨之消失,不成為其樂土。藏人常常抱怨西方人把西藏描繪成精神上的迪斯尼樂園。美國佛教學者多納爾德·羅撲稱藏人為“香格裏拉的囚徒”。旅遊記者麥克爾·麥克雷把這雪域樂土迷思稱為“香格裏拉圍城”。希爾頓的小說和好萊塢的電影把藏區塑造成西方哲人的精神療養院和靈魂慰安地,那裏完美無缺,應有盡有,唯獨不見殖民政策引起的絲毫緊張和怨恨。幾個世紀以來,西方的學者、旅行家、外交官,連同一些癲狂之徒,把西藏描繪成一座精神別墅:與世隔絕、純淨天然,永不變化。西藏從來不是這樣。今天雲南中甸周邊大香格裏拉旅遊區的住民,不得不將西方的文學想像化成現實,在遠道而來的遊客的逼視中討生活。後殖民批評理論認為,殖民話語同時具有壓迫性和生產性,信其然哉!中甸會高薪聘請一位歐洲人或者美國人來當主管旅遊的縣長嗎?
(該文發表於《萬象》二零零六年第九期,英文稿曾在亞洲學會美東分會二零零五年會上宣讀,中文稿曾在二零零五年夏威海“文學理論前沿”會上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