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泉的傳說

DueProcess (2007-07-07 00:36:25) 評論 (37)



就在天的那邊很遠很遠

有美麗的月牙泉

她是天的鏡子沙漠的眼

星星沐浴的樂園

自從那天月牙泉邊走過

從此對她魂繞夢牽

或許你們不懂得這種愛戀

除非也去那裏看看

……


沒見過月牙泉,但在夢裏早已去過了幾千遍。對她的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與生俱來,且無窮無盡。總覺得這三個字太淒美,太悲涼,僅是每次在心裏默念,都激動感傷不能自已。

或許和小時候聽來的故事有關吧?

說很久很久以前,敦煌古國有一位美麗絕倫的公主叫銀月。她本來和所有有過幸福童年的孩子們一樣,過著正常的生活,並且更幸運地有著眾人豔羨的身世和前景。所不同的是,由於自幼喪母,父親日理萬機無暇顧及她,對她隻有嬌慣縱容,又百萬奴隸隨身嗬護,所以盡管心地還算善良卻不諳世事不懂民間疾苦,滿腦袋隻是粉紅色的幻想,總覺得君臨蒼生統化萬民生計不是她的使命,卻不知怎的認定在沙漠的另一端有她朝思暮想的所謂歸宿和愛情。所以她離開了沙漠綠洲國度裏的溫室和對自己百般嗬護的親人,開始了艱苦的跋涉 

無奈天不作美世事險惡,她在沙漠裏受盡折磨,一個又一個信誓旦旦的人最終都不能給她一個看似簡單的承諾和歸宿,最終,心衰力竭的她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鳴沙山。

山靈有聲,若絲竹細雨若山洪奔騰,殷殷而鳴。站在沙山上,五色的流沙,晶瑩閃光不沾一塵。銀月被那壯觀的場景感動,奮而騰空而起,順坡飛流直下,化成沙漠中的一汪清泉,泉狀一彎新月,水質甘冽清透如鏡,傍山而宿,與戈壁流沙共存,成就了天下第一奇觀。


這是我聽過的最殘忍的傳說,不知是哪個王八蛋編出來的。一個少不經事的弱小女子,隻是對愛情有了些不切實的幻想,便要落得這樣的下場,為此不知在心裏默默詛咒了多少遍。

……

昔日的樓蘭古國,而今不過是海市蜃樓,千百年前常鳴的古鍾,也已經成了絕響。幾千年後的文明世界,卻實實在在地周而複始地上演著一出出俗得不能再俗的人間鬧劇。

美國東岸,淩晨4點。

我躲在車裏,捧著腫脹發燙的臉,慶幸還有最後一點黑暗可以讓我隱藏。這種日子過了實在是太久太久,離婚協議書已經簽好,他白天冷靜地同意分手,卻喝了個酩酊大醉半夜才回家,先是大罵我毀了他的人生,接著趁酒興在我臉上狠狠摑了一掌。我不驚恐,好像也不難過,因為這場麵我見太多了。我輕輕笑了笑,但淚水還是落了下來。“我要睡覺了,”他說,“明天還要上班。所以你要是哭的話就給我滾到外麵去,天亮再回來。”

今晚又是在車裏過夜。天亮得很慢。對自己說,快了快了,就快可以回家了,對著那一彎清泓的地方許願,我就要回來,在那兒終老。

終於有些累了……

…… 天遙地遠,落日如血。

銀月高坐在駝峰上,青春純淨的臉,雖滿副倦容仍麗不可方目。她在浩瀚的沙海裏緩緩前行,身姿隨曼舞的黃沙搖曳。她心裏有無絲毫的悔意,有沒有想念那正在為自己憂心如焚年邁的父王,那些把自己奉若神明隨時願意為自己舍命的一眾與其稱其隨從不如說是朋友的人,那溫度適中盛滿玫瑰花瓣的水的浴池,還有沙漠背後綠蔭環抱的自己的家鄉?同樣的日頭在那裏變得豔麗四射,天山上的雪水流到那裏便聚成河流滋潤著那裏的沃土,空氣中常年彌漫著瓜果的醉人香氣。這一切對她來說卻已恍如昨世……

最後一個有燈光的窗口也消失了,空無一人的街便再找不到一絲暖意。一輪孤月在頭頂低懸,太大太亮,反顯得更孤獨,萬物都被鍍了層刺眼的皎白。

媽生我那晚,月亮也像今晚這樣又大又圓,家裏種的月桂也破天荒第一次開了滿樹的淡黃色碎花。媽說,這丫頭就叫桂生吧。爸覺得以月為名本來應該很詩意的名字怎麽竟然太土又像男孩子名字。媽說這樣挺好,好養活。

後來事實說明,我並沒有如媽所願成一個“好養活”的孩子。爸媽含辛茹苦才把我養大,其間不知白了多少根頭發。一直到我結婚的那天,父親紅著眼睛,踏著排練好的生硬的步子護送穿婚紗的我穿過教堂通道,交到站立在證婚神父麵前的他的手裏的時候,輕歎著對他說了句:“我的使命完成了,今後她是你的負擔了,好好待她。” 即將成為老公的他笑了,一種勝利者的笑。我的眼睛早已模糊一片,隱約隻記得他的牙好白好亮,那亮光穿過霧水在我眼前跳躍……

那個有著一口漂亮白牙的男人在銀月快要被渴死的時候,用自己在沙漠中賴以生存的水救活了她。銀月堅信這便是愛了,義無反顧地跟了他在沙漠裏走南行北,以致最後他在一個早晨把她扔下的時候,她已經記不清從前行走的方向。

“粉色全無饑色加,豈知人世有榮華。年年道我蠶辛苦,底事渾身著苧麻。”這是他經常掛在嘴邊的歌謠。他自幼無母。他母親終年養蠶紡絲,卻食不裹腹衣不附體,終於有一天像她的蠶寶寶一樣,吐盡芳華勞累而死。離開的時候他說,他無法接受一個長在帝王家,曾經穿過他母親血汗的女人。盡管這並沒有阻止他一開始為她的美色沉迷,又口沫橫飛地要娶她為妻。

老公把我娶回家的那年,儼然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經常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無限迷戀地說,幾世修來的福分讓他遇到了我,今後再不允許我受任何傷害。那時候的他,如山一般偉岸堅定,不容置疑。那時候的我是新升的月亮,初湧的清泉,對他百般倚賴。

擦著嘴邊的血跡,不知怎的竟想起了那些早已被淡忘了的話。曾那麽打動我的東西如今除了可笑,不值一文。今夜給我安全感的是這架不會言語的車子。我憐惜地摸著方向盤,忽然有了種與車相依為命的感覺。它在我羞於麵對世界和無家可歸的時候靜靜地給了我一個歇息的地方,又幫我遮擋著此刻令人生厭的月色。

陪伴銀月的仍舊是騎下這匹駱駝。它似乎永遠不覺得幹渴,眼睛大而潔淨,看不出大漠生靈一絲一毫的狠勁,溫馴而善良。那些占有過蹂躪過利用過背叛過嫌棄過她的人和過客,已經像走馬燈一樣接踵出場又陸續謝幕。駱駝始終沉默,卻目睹了這可憐的女子在沙漠裏的全部苦難。所幸它不能言語,不然人間恐難找到足夠的字句來話此悲劇。

對於這樣的跋涉,駱駝似乎毫無怨氣,四隻蹄子堅實地踏進沙窩前行,節奏始終如一,馱著奄奄一息的主人小心翼翼地行進在靜寂的沙海裏。因為它知道,這可憐的孩子,再也受不起顛簸。

不知不覺間,月亮已經慢慢移到我麵前,冷靜苛刻,毫不留情地審視我的全身。我憤然看它,挑釁地說,到今天你還不明白嗎,你奈何不了我。我已經不是千百年前隻為愛情生存的柔弱女子,我母親給了我男孩子的名字,而我比所謂的男人更堅強。 

無處躲藏隻好起身,迎著月色踏出了車子。今晚的月亮像麵照妖鏡,在被月光浸染包圍的一霎那,我發現自己被照得遍身是血。血,我的,我姐妹們的,在月光下觸目驚心。

他把曾為他墮過胎,比他小整整14歲的未婚妻打成耳膜震裂,又拖住她頭發,一直拖到她雙目失明的父母家裏,在他們麵前對她大肆謾罵。我默默地替她擦身上的傷痕。

本領高超的他讓全世界誤以為他是個善良本分得有些窩囊的老實男人,騙了一個那麽天真單純的女人的愛情,看到他麵目猙獰,毫無情義地在一眾癡女人中左右逢源搜刮錢財的時候,她心裏流的血濺到了我眼睛裏。

暴跳如雷的他狠狠抓落女朋友的頭發,又一腳把她踢飛到牆上。那天是她生日。雪白色的牆擦上的血跡,印在了我心裏。

他早上從另一個女人的家裏走出來,傍晚又在擺滿玫瑰花的房間裏向她求婚。鋪天蓋地的猩紅色玫瑰花瓣,落在我身上,化成了血……

駱駝邁著款段有致的步伐,銀月纖細的腰吃力地支撐著她弱小的身軀,隨著駝峰的起伏在風沙中搖搖欲墜。

幹枯的胡楊發出啪啪的爆裂聲。偶爾,遠處隱約有駝鈴的玎鐺聲傳來,在大漠裏聽起來那麽弱小,那麽寂寥,卻那麽驚心動魄。

我拖著長長的影子在月亮下站立,遠處的火車的汽笛拖著長長的餘音漸漸減弱,我才感覺到人群世界離我的遙遠。貪婪地呼吸著天地間空無一物的單純,感覺自己是那麽簡單。不敢奢望會有人還醒著,陪我說一陣子話。甚至不敢奢望會有鳥叫蟲鳴。這種設想卻給了我一種因期盼而生的喜悅。大概隻有在生命稀疏的地方才能真正理解生命存在的意義。

駱駝的腳步停了,銀月也不得不屏住了呼吸 …… 眼前便是鳴沙山。

刀割一樣深刻的背脊,流波般柔美綿亙的沙丘。五彩的流沙,隨陽光照射變幻著顏色,如從天而降洋洋灑灑雄渾華麗的錦緞。風掠處卷起千層緞浪,遙遙翻滾直到天盡頭。

夜晚的山洪奔騰之聲已經消音,青天白雲下的鳴沙山嫋嫋地發出絲竹管弦之聲,如歌如語,如泣如訴。銀月怔怔地看著,聽著,壓抑已久的眼淚直到這時才奪眶而出。

我開始不停地打冷戰。拚命的用大衣把自己從發根以下裹得嚴嚴實實,連拂過發梢的微風對此刻的我都構成一種侵犯。我把自己包得更緊了些,憎恨任何東西甚至空氣觸到我的身體和肌膚。

今天是星期三了,那個長著四環素牙滿嘴口臭的男人今晚又會在公司的樓下等我了吧?他是我公司雇的每周一次的小時工,已經很久了,他每星期都在樓下等著,不懷好意地等我哪天見了鬼答應跟他約會。他知道我結婚了,但也目睹過我上班時身上青紫的傷痕,多半猜得出那不是走路不慎摔的。也許是我的傷痕讓他覺得有機可乘,覺得我會無助地投向隨便什麽人的懷抱?我總是冰冷地看他,心裏在無比惡毒地暗罵,就憑你?下輩子也別想。

說也奇怪,平時覺得不堪其擾可這一刻心裏忽然萌發了對他的一點歉疚。兩天後我就要離開這個裝滿我複雜心情的城市了,這麽長時間,我從沒有給過人家一秒鍾的好臉色看。猛然想到,再過幾年,連四環素牙男人都不會願意看我一眼了。我苦笑,嘴角泛起一絲與其說對他不如說是對自己的嘲諷。不需再過幾年,此刻我把自己一絲不掛呈在他麵前,我這滿身滿臉汙黑的血,他敢要嗎?怕隻會魂飛魄散吧?想著想著,心裏很扭曲地有一種惡作劇的快感。我笑出聲音,眼淚卻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銀月就在那時振臂一撲,從雲端落了下去,輕輕地落在那柔軟的錦緞之上,那一瞬間,仿佛她又回到了自幼溫暖舒適的家,她慈愛的父王和眾隨從,小心翼翼地托住她柔弱的身軀。陽光下她飛流直落,五彩晶瑩的沙從指間倏然流下,像展翅雙翼間飛過的流雲。山低鳴,似是在奏樂相迎,又似是在給她安慰告訴她別怕沒有人會再欺負她了。

浮華遠去,磨礪曆盡後,天地間終於一片寧靜。山坳環繞處陡然有了泓如月的清泉。像一個人迫求一生眼見無望卻突然實現的一個夢想。

山有鳴沙之異,水有懸泉之神;山,強悍與苦難,泉,婉約而淒美。本來不可思議的一種組合,卻又是那麽順理成章 ……

……

沒有比鳴沙山更有震懾力的了,狂風肆虐時沙濤排天不可一世;也沒有比鳴沙山更有殺傷力的了,頃刻間可以埋沒方圓百裏的田地村莊,以致山上除了胡楊樹的骷髏外,草木不生。

但被鳴沙山嗬護著的月牙泉,卻千年不枯,萬年不竭,沙不如侵。泉水波碧如玉明澈深邃,泉邊蘆花曳曳紅柳依依。

以強者居的人…… 不苛求你能頂天立地,也不稀罕你多威武剛陽。論氣魄論實力,你真的還比不上鳴沙山的塵土。它們之中的每一粒都懂得,真正的強大不在於摧毀,而在於成就,是耗盡你全部的感情和精力去護衛保全你本可以不費毫發輕易毀損的東西……



故事在千百年前有了結局,生活在幾世輪回後卻仍看不到終結。月牙泉曾喧鬧過,也寂寞過,水深水淺之間,閱覽了兩千多年的世事紛爭。據書中記載,從秦到漢唐,鐵蹄過處,生靈塗炭。羌人,月氏和號稱有控弦之士三十萬的匈奴人,也都在月牙泉邊飲過戰馬。如今,一切都隨風飄逝,甚至,有整個民族都遠行了……

我到鳴沙山的路,依舊漫長而遙遠。

仿佛又看見月牙泉用美麗的眼睛注視我,她對曆史周而複始的重演已經厭煩。我終於橫了橫心打好行囊,迎著大風起處出發。隱約能聽到金戈鐵馬交響回應,戰鼓錚錚透著血腥。我揪著心,義無反顧地上路。風起處有我的歸宿,是我朝思暮想的地方。

……

每當太陽落向西邊的山

天邊映出月牙泉

每當駝鈴聲聲掠過耳邊

彷佛又回月牙泉

我的心裏藏著憂鬱無限

月牙泉是否依然

如今每個地方都在改變

她是否也換了容顏

看啊看啊…… 月牙泉

想啊念啊…… 月牙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