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愛我嗎， 媽媽 (12) 兔子的尾巴

12 兔子的尾巴

李梅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 一件衣服從她的肩上滑下來。她回頭把衣服撿起來， 那是唐林的外套。 她想到，唐林昨晚應該醒過， 看到伏在床邊的自己，就把衣服蓋到她身上，就不由地被感動了。 對行動不便的他來說，這顯然是一係列高難度的動作 — 他將身邊的衣服拿起， 費力地轉身，然後在夜色中輕輕地將它蓋到了她的身上。

從這一點看，唐林心裏的確是有自己。 現在他還躺在床上，臉背朝著自己。他薄薄的肩膀在被子下突兀著。李梅站起來， 探頭輕撫著他的肩。 他眼皮微微地聳起了皺褶，她知道他已經醒了。她一想到唐林也許還在記恨自己，不願開口說話， 一絲惡感便在心裏翻騰起來。

上午 9 點的陽光通過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李梅走過去，大力將窗簾拉起，脆弱的簾杆被帶的稀裏嘩啦作響。她嘴裏抱怨著，"質量怎麽那麽差！" 她又走到病床邊， 揮起了掃帚，嚓嚓幾下把地上的一點雜物掃走。 然後用眼睛不停地瞟唐林。 他的身子在被子下縮了縮，頭向枕頭深處壓去， 眉頭也深深地蹙起來了。 他看上去很單薄，臉色也不大好。她鬧了一會，看他還是不願醒過來， 就抬著簸箕走出了病房。

李梅一走出病房，就覺得後悔了。自己的脾氣最近的確是越來越不好了。她無非想和唐林說說話，問問他感覺如何， 痛不痛。 但隻要感到唐林的一點抵觸情緒，她就大受傷害，而隻要受了傷害，她就沒法不把這種情緒宣泄出來。有時傷害和被傷害在不經意之間就變成了報複和反報複。

她咬著嘴唇，低著頭。看著窗外的景色，陽光刺眼， 對麵急診樓的上麵是 " 救死扶傷，為人民服務 " 的字樣。花園中心是斑駁地不成樣子的建設四化雕塑。李梅隻喜歡花園裏的葉子花，紅豔豔的連成一片，仿佛把整個醫院都照亮了。 一個年紀就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輕媽媽，正用一隻塑料的長頸鹿玩具逗穿著開檔褲滿地跑著的孩子。李梅喜歡孩子。 看見漂亮活潑的孩子，就會忍不住過去抱不抱，親一親。結婚半年多了，她還沒有懷孕。並不是她不想要孩子，而是兩人現在還是距離市中心很遠的冶煉廠裏的職工， 生活和居住條件都不太好。 李梅想等自己調回城裏了，再要孩子，這樣父母家的保姆也可以幫著照顧了。況且要是真的有了孩子，她和唐林的關係沒準還能好起來， 哪個男人會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李梅想得出了神，絲毫沒有覺察到一個人走了過來， 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 —

她撒著嬌，拖長了聲音叫了聲 : " 爸 —，你怎麽來了 ? "

李國基突然造訪醫院並不是偶然。 今天早上他打發家裏的保姆給李梅送點新鮮雞蛋。 沒過多久保姆小穎又提著裝滿雞蛋的籃子回來了，對李國基說 : " 家裏麵沒有人，門房的奶奶說，叔叔被車撞了，躺在醫院裏，阿姨昨晚就去照顧叔叔了。 " 李國基一聽就提上雞蛋， 叫上司機， 開車直奔醫院來了。

李國基身穿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領口和袖口都磨禿了，看得見裏麵淺色的襯裏。 大衣的陳舊絲毫不影響它的價值和派頭。 李國基隻要穿上這件大衣，就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不可戰勝的英武之氣。並不僅僅是因為這種樣式質地的大衣在那個年代是稀缺物品，更因為它是一件戰利品，具體說來是李國基親手從一個年輕國民黨軍官的椅背上取下來了。 那個軍官很高大，在目睹失敗的時候，舉槍自殺，身體像一座山一樣的倒下。 李國基立即就將那件大衣披在身上。他順手繳獲了一一個小巧的銀製雕花的水晶相框。 相框尤其精致，裏麵是一張黑白的照片。 上麵有一個美麗婦人，臉上是溫婉的笑容， 手裏還抱著一個胖胖的孩子，孩子伸著頭，親婦人的臉頰。 不知怎麽的，李國基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心裏微微的泛酸，那時他還很年輕，自己幾乎就是個孩子， 沒有談過對象，連女人究竟是怎麽樣的都不知道。他手裏的這個相框越發沉重起來。他上繳戰利品的時候，很快就將那個相框交上去了，但卻無論如何也不肯脫那件大衣。這大衣實在是太好看了。那時，私藏戰利品是要挨處分的。 李國基就央求分戰利品的長官。 人家看他那麽小就參軍，又立了不少戰功，已經是營長了， 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大衣給他了。他也倒不客氣， 穿著大衣炫耀般地走來走去，裏麵是汙濁不堪的軍裝，腳下是破爛的鞋。 那件華貴大衣在他身上很不合時宜， 很滑稽。

今天不同了，李國基剛剛從地州調上來， 作為某市委書記的他，一回城就享受副省級待遇。 省裏給他配了兩個警衛員，一個保姆，一個司機。 現在他時不時穿上這件大衣，是為了提醒他人，自己可曾經立下屢屢戰功的共和國英雄，今天所得到的地位是鮮血和生命換來的。

李國基看見李梅，就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說 : " 怎麽搞的，又瘦了一圈！ "

聽父親這麽說，李梅也覺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 , " 爸， 你要是再不來，我也要去看你了 ! "

" 不在父母身邊也不曉得照顧自己，看，爸給你帶什麽來了 ! "

李國基身邊的司機將手裏的雞蛋遞給李梅。

一看是雞蛋， 李梅心裏樂開了花 , " 爸 —爸—，你哪弄來那麽多雞蛋啊！ "

李國基說 : " 我把分配給我的精麵粉拿去換了點雞蛋， 給你補一補。 "

李梅一聽這話，心裏是既感動又過意不去。父親是老山西人，平時就愛吃麵食，這點換雞蛋的精 麵粉，夠他吃個大半年了吧！現在物質那麽緊缺，即便是身為高級幹部的父親也不是常常能吃到這些好東西的。

李梅一手提著雞蛋，一手牽著李國基， 和他有說有笑， 把他往病房裏帶。

這會李國基才想起問問唐林的情況， " 好好的，怎麽會被車撞了呢？什麽時候被撞的？ 李國基滿腹的狐疑，小梅，你們那裏荒郊野外的，車也看不到幾輛， 想找撞都找不到啊！ 唐林又是個那麽小心的人。 " 李國基當年是做過敵後武工隊長的，對敵情的嗅覺很靈敏，警惕性也不是一般的高。

" 爸 —， 你問的這些問題，我也不知道，我到現在也沒能和他說上一句話呢！ " 李梅沒和父親說起和唐林吵架的事情。 她了解父親的脾氣， 一旦讓父親知道這事，那就更加不好收拾了。

說著說著，就到病房裏。 李梅大聲說 : " 唐林，看！誰來看你了！ "

唐林不情願地掙紮地探起身子來。看到是李國基，很不自然地叫了聲 : " 爸——， 您來了！ " 就不言語了。李國基當時對唐林和李梅的婚事是堅決反對的，雖然後來成了既成事實， 他不得不接納這個女婿，心裏麵是不見待他的。 唐林婚後也很少陪李梅去看嶽父。李國基一看這陣勢就很不高興。無名火就上來了，隻是臉上不表現出來。

李國基身材高大魁梧，他的出現使整個病房突然變小了。 他劍眉朗目，是個相當英俊的男人。 他憑著自己出眾的外貌和戰功贏得了當時被稱為"太行一支花" — 李梅的母親的心。 然後生了四個人見人愛的漂亮的子女。 他不接納唐林的一個原因， 是他總覺得他的外貌太差，配不上相貌堂堂的李家人。

李梅在父親身邊的時候，心裏的那份高幹子女的優越感又回歸了。她也覺得病床上黑瘦的唐林在父親的映照下，完全像隻猥瑣的馬猴。這麽一想，她對唐林的愛少了，怒氣也少了， 心裏還生出不少對他的可憐。

李梅給父親搬了一張椅子，自己就扶著他的肩，站在旁邊。 她靠著父親， 就像一段藤繞在大樹上一般。

" 小唐啊，好點了嗎？ " 李國基開了腔， 他的口氣裏更多是質問而不是關愛。

" 呃——， 好多了，謝謝伯父關心，哦，爸——。 " 唐林和李梅結婚快一年了，他一直都改不過稱呼叫李國基爸爸。

" 小梅 " ， 李國基笑著抬起頭，對李梅說 : " 小梅，時間不早了，你快去給唐林煮兩個雞蛋， 問醫生要點紅糖。 小唐他受傷了，需要營養。 "

李梅覺得這話說得很突然，她不明就裏，也不好反駁，於是就答應了，一步一回頭地向外走，不知道父親葫蘆裏賣得什麽藥。她走出病房的時候，將門帶起，又伏在上麵聽了一會，兩個人好像什麽也沒說。

無奈之下，李梅拿著雞蛋，向護士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