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東部時間5月22日,凱文·沃什將在白宮正式宣誓就任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第17任主席,接替剛剛卸任的傑羅姆·鮑威爾。
這位曾於2006年至2011年擔任美聯儲理事的前摩根士丹利銀行家——更值得一提的身份是特朗普大學同學羅納德·蘭黛(Ronald Lauder)的女婿——接管全球最具影響力的央行指揮棒,如多數人所擔憂的那樣,恐怕將在美聯儲乃至全球金融領域掀起一場風暴。
當然,他和他背後的特朗普這時很難肯定地說自己又將“贏麻了”,因為讓特朗普多次發火的“那個混蛋”鮑威爾還未完全離開——留任美聯儲理事,具體時長待定。
凱文·沃什 資料圖:央視新聞
凱文·沃什的背景及其在美聯儲的人脈網絡
凱文·沃什1970年出生於紐約州首府奧爾巴尼,擁有斯坦福大學經濟統計、哈佛大學法學院法律經濟學背景,是華爾街精英。
他在華爾街遇貴人提攜,2002年娶了蘭黛家族的簡·蘭黛(Jane Lauder)。同年,沃什從華爾街急流勇退,告別大摩副總、執行董事職位,加入小布什政府。
2006年,他獲小布什提名,履職美聯儲理事,時年36歲。任職期間遭遇美國次貸危機,參與了美聯儲的救市決策。
2011年,他再次急流勇退,離開美聯儲,隨後隱遁在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the Hoover Institution),掛名謝帕德家族傑出經濟學訪問學者,並在斯坦福商學院授課。這一隱就是15年。
凱文·沃什在美聯儲並不孤獨,他有不少老熟人。
洛麗·洛根(Lorie Logan),現任美聯儲票委、達拉斯儲備銀行行長兼CEO。她曾親身參與美聯儲的救市行動,當時是執行者,非常熟悉美聯儲係統的資產負債表。
尼爾·卡什卡利(Neel Kashkari),明尼阿波利斯儲備銀行行長。次貸危機期間,他擔任時任財政部長鮑爾森的高級顧問、財政部副部長,幫助鮑爾森建立美國金融穩定辦公室。在此之前,他是高盛舊金山分公司副總。
貝絲·哈馬克(Beth M. Hammack),克利夫蘭儲備銀行行長兼CEO,斯坦福大學數理經濟背景,曾任高盛全球金融集團聯席董事長,2024年任現職。
如果沃什能展現當年大摩副總的風采,或許可以輕鬆拉攏這3位儲備銀行行長加入自己的陣營,輕鬆搞定4票。再拉攏2-3人,就能完全控製美聯儲2026年的貨幣政策。不得不說,特朗普周邊有高人。操作得當,沃什甚至可能重塑美聯儲在全球金融領域的統治地位。
除了沃什的老熟人,美聯儲2026年票委裏還有一位老油條——克裏斯托弗·沃勒(Christopher J. Waller)。為了謀取美聯儲主席職位,他曾多次向特朗普示好。這個人懂政治,價碼合適的話,加入沃什戰隊不是難事。
邁克爾·巴爾(Michael Barr)、米歇爾·鮑曼(Michelle Bowman)、菲利普·傑斐遜(Philip N. Jefferson)是學院派,恐怕很難用政治籌碼衡量他們。如果鮑威爾留任,這三人或許還是會抱團維護美聯儲的獨立性,他們將是沃什一統美聯儲的最大阻力。
紐約聯儲行行長約翰·威廉姆斯(John C. Williams)、費城聯儲行行長安娜·保爾森(Anna Paulson)屬於技術官僚,或許是未來最大的變數。
至於莉薩·庫克(Lisa Cook),她是一位很奇怪的存在。如果鮑威爾在,她是鮑威爾陣營的鐵杆。
2026年,美聯儲的基本格局是:沃什陣營4-5人,鮑威爾陣營5人,美聯儲的所有政策將取決於兩位技術官僚。
如果特朗普能夠利用政治手腕逼走鮑威爾和庫克,沃什或將成為繼格林斯潘後最有權勢的美聯儲主席。如果操作不當,沃什就是一個兩頭受氣的“小媳婦”。
傑羅姆·鮑威爾 資料圖:新華社
凱文·沃什的政策傾向
進入提名程序前,沃什的所有觀點都是“口嗨”,說話不需要負責任。再往前追溯他的言論,時間過於久遠——經曆了一次經濟危機、15年的隱遁和一次新冠大流行,誰能保證他還是不是20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華爾街精英?
但在4月22日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聽證會上,他就要為自己的證詞負責了。這是我們可以推敲沃什任期貨幣政策觀點的官方背書。
凱文·沃什與其嶽父、特朗普有共同的價值取向。在這場充滿張力的聽證會上,沃什一再強調:美聯儲不應該為財政赤字背書,反對常態化量化寬鬆。他主張美聯儲拋售長期國債,重回“小報表”時代。
這一主張意味著,沃什期望通過銀行係統重建美元的發行與流通,增加貨幣政策的不可預測性。其背後的邏輯是:重塑美元的全球地位,以牢牢掌控美元在全球的流通為媒介,調控全球外匯市場。
如果沒有外界幹擾,沃什應該傾向於恢複“強勢美元”。這一點有以下支撐:
第一,他主張把美聯儲的貨幣政策分為常態和危機應對兩個區段。常態階段應以聯邦基準利率為風向標,調控美元流通;危機時段則用市場手段投放臨時流動性,如2008年紐約聯儲行先後成立多家臨時性托管機構(Maiden Lane LLC/Maiden Lane II LLC/Maiden Lane III LLC),危機結束後陸續出售資產、注銷機構。
第二,他主張大幅縮表,賣出美國長期國債,反對通過大規模購買長期國債的方式為政府赤字提供背書。這一點他與美國財長貝森特觀點相近。
第三,他主張完善美聯儲的決策支持工具。他舉例說明了CPI構成的問題,認為以這類指標作為決策支持工具會導致政策效果打折扣。
還有一點非常有意思:俄亥俄州共和黨參議員Bernie Moreno問及數字貨幣資產時,沃什強調他不會允許美聯儲報表出現數字貨幣資產,這在某種程度上否定了美聯儲為加密貨幣兜底的可能性。
如果把沃什在參議院的回複整合起來,基本可以鎖定他是一位強硬的市場主義者——他懷念投行主宰美國貨幣流通的時代。
如果他能夠自由地施展政策主張,或許能夠完成重塑美元的使命,為美元信用續命。代價卻是全球範圍內的“美元荒”,以及亞太、中東地區的大範圍主權貨幣危機和金融市場危機。
凱文·沃什難逃“傀儡”的命運
美國參議院對沃什的任命抱有極大的懷疑。民主黨質疑他在任期內保持貨幣政策獨立性的能力。在參議院的聽證會上,“怎麽保持貨幣政策的獨立性”是民主黨參議員提及最多的問題。民主黨用盡了辦法向外界傳遞信號:沃什不適合履職美聯儲主席。
民主黨參議員們拋出的問題值得玩味:
馬薩諸塞州民主黨參議員Elizabeth Warren問:“特朗普是否輸掉了2020年大選?”“怎麽處置1.2億美元的個人資產?”
馬裏蘭州民主黨參議員Chris Van Hollen問:“如果美聯儲在一年內把聯邦基準利率從3.5%降到1%,會產生什麽樣的後果?”
阿肯色州民主黨參議員Gallego Ruben問:“是否與特朗普討論過降息的問題?”
特拉華州民主黨參議員Lisa Blumenthal Rochester和馬裏蘭州民主黨參議員Angela D. Alsobrooks同問:“上任後是否會保美聯儲理事莉薩·庫克?”
對這些針對性十足的問題,沃什或閃爍其詞,或打太極。他拒絕回答“特朗普是否輸掉了2020年大選”等涉及特朗普的問題;用理論推演回答降息相關問題;用“Densified”回答個人資產的處置。
拋開民主黨參議員們的政治類議題,一些關於民眾感受與漂亮數據之間的討論值得深思。比如,明尼蘇達州共和黨參議員Tina Smith在調侃特朗普“假通脹(Fake Inflation)”的同時指出:美國的經濟指標與現實是偏離的,工薪階層的賬單在持續攀升。新澤西州民主黨參議員Kim Andy把工薪階層的問題描述得更細致:多數工薪家庭拿不出1000美元的應急資金。
回到正題。沃什在這場聽證會的回複,基本上留下了另一個信號:他既不是保羅·沃爾克、格林斯潘那樣的強硬派,也不是伯南克這樣的學院派,更像是一個戴著枷鎖跳舞的“傀儡”。
如果把沃什的背景捋一下,他身上的枷鎖太多了:來自強硬上司和嶽父的壓力,來自家庭的枷鎖。
特朗普大戰鮑威爾的戲碼已經足夠多了。特朗普對貨幣政策的訴求無比清晰,沃什能否抗住特朗普的壓力?懸。
沃什進入美聯儲主席候選名單、最終被特朗普選中,這些都離不開他的嶽父——特朗普的老同學、蘭黛家族的掌權人羅納德·蘭黛。他的嶽父非常熱衷於政治,甚至有媒體爆料:特朗普購買格陵蘭島的提議,就是這位億萬富翁嶽父提出的。
富豪舉薦親近之人出任政府要職,在美國稀鬆平常,但能進入核心體係的運作並不多見。沃什的這番運作,堪比美國大法官尼爾·戈薩奇(Neil Gorsuch)的提名運作。富豪參與美國政治是另外一個故事了,本文不再詳述。
沃什的最後一道枷鎖,來自於他的妻子簡·蘭黛。她名下持有144966股雅詩蘭黛公司A股、22346614股蘭黛公司B股。這些股票就是民主黨參議員提及的“Secret Assets”的核心。
蘭黛家族在美國是一個另類:家族現金流充沛,通過各種資產配置牢牢控製著家族資產。
在美國,一個常見的事實是:創始人在公司上市後套現離場,用現金為後代設置私人家族信托。這些信托賬戶通過配置ETF、優質企業股票和外資資產等方式保值增值,同時把巨額資產隱藏在分散化的資產組合之中,避開大眾視野。比爾·蓋茨用近20年的時間,幾乎完成了股票套現和新的資產配置。
一旦資產配置完成,多數富豪後人會轉戰公益事業,家族資產則交給專業的基金公司打理。當然,也有不甘寂寞的人會跳出來,再次進入公眾視野,如特朗普2024年大選的巨額金主、梅隆家族成員Timothy Mello。他的祖父安德魯·梅隆(Andrew W. Mellon)曾於二戰前長期擔任美國財政部長(1921年3月4日-1932年2月12日),並兼任美聯儲理事。
蘭黛家族是一個另類。家族事業迫使他們不能離開公眾視野,把女婿送到美國政府核心,無疑是史上最偉大的廣告之一。
也就是說,如果沃什重回美聯儲是其嶽父的運作,他注定逃不開“傀儡”的命運。
蘭黛家族的繼承人為了丈夫的事業,甘願處置名下資產——多麽好的美國故事。這一操作不亞於蘭黛家族創始人雅詩·蘭黛創造的美國夢故事。如果這種犧牲換來的是史上最偉大、最強硬的美聯儲主席,為了美國重回巔峰時代(哪怕是短暫回歸),敢於同總統對抗到底——這種故事顯然很不美國。如果再聯係到沃什嶽父“世界猶太人大會主席”的頭銜,“美聯儲主席為了美國榮光對抗美國總統”的戲碼根本不會出現。
作為一名夾在嶽父和現任總統兩名強硬派人物之間的雙料傀儡,沃什能給美聯儲帶來什麽呢?除了美元的加速失信,恐怕沒有其他了。他在任期內的事情隻有一件:
創造性地完成特朗普交辦的降息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