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輸了。
當地時間5月18日,加州奧克蘭聯邦法院法官作出判決,駁回馬斯克訴OpenAI及其高管的所有指控。
這場持續近三周的審判,曆經數百條私人短信與郵件曝光、多位科技億萬富翁輪番登場,猛料一個接一個:馬斯克曾想把通用人工智能的控製權傳給自己兒子而非全人類,OpenAI總裁的私人日記裏寫著“他(馬斯克)懂火箭,但不懂AI”……
當案子交到陪審團手中時,所有人都以為這會是一場漫長的等待。但不到兩小時,陪審團就做出裁定:馬斯克對OpenAI及其CEO薩姆·奧爾特曼提起的訴訟,時效已過。
僅僅三天,OpenAI傳出消息:最早於本周內秘密遞交招股書,9月啟動IPO,目標估值衝向萬億美元。
對馬斯克來說,這不過是他人生中又一次“被踢出局”。這到底是又一次“意難平”,還是下一場“戰爭”的開端?
“AI世紀審判”
2026年4月下旬,加州奧克蘭聯邦法院,馬斯克訴OpenAI案正式開庭。這場被媒體稱為“AI世紀審判”的官司,在長達三周的庭審中,將矽穀十年來最隱秘的權力暗鬥,攤開在陪審員麵前。
這場官司爭論的焦點很清晰:馬斯克指控奧爾特曼和OpenAI背棄了非營利使命。
馬斯克指控說,自己在2015年給OpenAI投入約3800萬美元,還幫著挖來頂尖科學家,原因是奧爾特曼承諾這家機構永遠保持非營利,為全人類安全開發通用人工智能。但2019年,OpenAI設立了營利性子公司,隨後從微軟獲得超130億美元投資。在馬斯克看來,這意味著他“被人騙走了一家慈善機構”。
奧爾特曼的律師則反駁稱,馬斯克提起訴訟是2024年,距離他2018年離開OpenAI董事會已過去6年。“時間太久了。這場訴訟,本質上是一個偽君子試圖通過虛偽手段打擊競爭對手。”
隨著庭審的進行,法庭上一個接一個的爆料成為這場官司的最大看點。
第一記猛料,來自奧爾特曼本人。5月中旬,奧爾特曼出庭作證。他聲稱,馬斯克並未反對OpenAI設立營利性子公司,還一度要求獲得OpenAI絕對多數的股權,而自己對讓出多數控製權也感到“極其不安”。
奧爾特曼提到,OpenAI聯合創始人中曾有人問過馬斯克:“如果你擁有控製權後會發生什麽?”馬斯克的一個回答令他吃驚:“也許應該傳給我的孩子。”奧爾特曼認為,這種將公司視為家族遺產的想法,與OpenAI致力於防止超級智能落入個人或組織之手的初衷,背道而馳。
另一個出人意料的批評,來自OpenAI聯合創始人兼總裁布羅克曼。他在法庭上公開了自己的私人日記,日記寫道:“他懂火箭,也懂電動車,但他過去不懂AI,我認為現在依然不懂。”這句話,幾乎是對馬斯克的全麵否定。
在法庭交火過程中,馬斯克早期對OpenAI的投入也被翻了出來——法庭文件確認,他不僅捐了3800萬美元啟動資金,還給關鍵員工每人送了一輛全新的特斯拉Model
3,一共送了四輛。
但這筆“禮物清單”反過來成了奧爾特曼一方的辯論素材。他們認為,馬斯克當年並不是在做純粹的公益捐贈,而是在為自己將來掌控這家公司鋪路。
然而,這些證詞最終沒能對實質性的裁決產生任何作用。陪審團認定,馬斯克早在2021年之前就有理由察覺自己可能被誤導,而他在2024年才提起訴訟,已超過加州法律規定的三年訴訟時效。主審法官當庭表示,她準備當場駁回此案。官司以“告晚了”這樣一個程序性理由畫上句號。
馬斯克沒有認輸,隨即在X上宣布將提起上訴,稱判決“創造了一個糟糕的先例”。
對馬斯克來說,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在理想與資本的博弈中被“驅逐”了。二十多年前,他曾經曆過一場更“屈辱”的被踢出局。那時候,他還沒讓火箭飛上天,也遠不是今天的“矽穀鋼鐵俠”。
一切,都發生在造火箭之前
1999年3月,加州帕洛阿托。27歲的馬斯克剛賣掉自己第一次創業做的本地商業導航網站Zip2,拿著賺來的1200萬美元創辦了一個叫X.com的網站。
X.com是一家網上銀行,人們可以在上麵管理賬戶、支付網購商品。但這隻是第一步,在馬斯克的終極構想裏,X將是一個能滿足所有金融需求的一站式平台——銀行、線上支付、支票、信用卡、投資和貸款。
馬斯克想要設計一種方法,讓所有交易都能實時、安全地記錄下來。“如果我能解決這個問題,那這家公司就變成了一個聚寶盆,成為一家匯聚數萬億美元的公司。”
當時,並非隻有馬斯克看到了這個機會。另一家叫康菲尼迪的公司,也做了一個功能相似的網站——PayPal。這個日後在互聯網史上青史留名的產品,依托當時火爆的eBay購物平台,第一次把電子支付的概念帶進了人們的生活。康菲尼迪的聯合創始人、CEO兼董事長,是後來廣為人知的矽穀風險投資人彼得·蒂爾。
兩家公司在廝殺中逐漸意識到,合並將形成壟斷態勢。2000年3月,兩家公司正式合並,馬斯克擔任新CEO。但由於兩家公司的風格截然不同,從融合的那一刻起,紛爭便接連不斷。
第一個爭議,是技術路線之爭。馬斯克堅持用微軟的Windows技術架構,而康菲尼迪團隊則推崇Unix係統。原康菲尼迪聯合創始人兼首席技術官馬克斯·列夫琴認為,微軟的技術“臃腫、低效,充滿不可預測的安全漏洞”,建議馬斯克不要做改變。但馬斯克還是命令所有工程師必須全麵轉向Windows平台,以實現他構想的“金融超市”統一後台。
更大的矛盾,爆發在公司名字的選擇上。馬斯克堅持認為合並後的公司應該叫X.com,PayPal隻是附屬品牌,他甚至想給支付係統重新起名“X-PayPal”。對此,公司裏很多人都反對馬斯克的提議。列夫琴告訴馬斯克,調研顯示,多數用戶覺得X.com這個域名讓人聯想到成人網站或科幻故事,而PayPal則被廣泛視為“友善、安全、值得信賴的代名詞”。
但馬斯克對X這個名字情有獨鍾,他認為X簡單好記,鍵盤輸入快。“如果你想成為一個小眾的支付係統,PayPal這個名字肯定更合適,”他說,“但如果你想接管全球金融體係,那麽X就是一個更好的名字。”
更深層的衝突,在於兩家公司截然不同的文化。彼得·蒂爾雇傭的員工多是斯坦福校友,公司風格崇尚平等自由、扁平化管理。而馬斯克在公司裏則強烈地顯露著個人意誌,原康菲尼迪的很多同事覺得他太“獨裁”。內部會議上,當有人提出不同意見時,馬斯克的回答通常不留餘地:“如果我們不這樣做,別人就會這樣做。”
到2000年9月,兩個團隊的內部矛盾已不可調和。在帕洛阿托一家酒吧裏,原康菲尼迪的核心員工秘密聚會,討論如何推翻馬斯克。
趁馬斯克帶著第一任妻子賈斯汀度蜜月的時機,公司裏的代表完成了罷免CEO的簽字。馬斯克的航班剛一落地,董事會的電話就來了:“你出局了,彼得·蒂爾接管了一切。”
2001年1月,馬斯克返回加州後病倒,在重症監護室待了整整10天。同年6月,彼得·蒂爾將公司更名為PayPal,隨後接替馬斯克成為新CEO。
2002年,eBay以15億美元收購PayPal,馬斯克作為最大股東分到了1.8億美元。此後的二十年裏,他造出了電動汽車,把火箭送入太空,發誓要移民火星,但X.com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心魔”。
二十年後的2022年4月,馬斯克突然在公開市場上大量買入推特股票,隨後宣布要以440億美元收購推特。同年10月,交易正式完成。
10月26日,他抱著一個水槽走進推特總部大樓,在視頻推文中寫道:“好好琢磨這事吧(Let that sink
in)。”一天後,他正式成為推特的新主人。
收購完成沒幾天,馬斯克在淩晨三點半給傳記作者沃爾特·艾薩克森發了一條信息。“我特別興奮,”他寫道,“我終於可以按照當年的設想把X.com的規劃落地了,推特就是它的加速器。”在他眼中,推特可以成為一個金融平台與社交網絡的結合體。
這種可能性讓馬斯克興奮不已,他決定用那個他念念不忘的名字,重新為推特命名。後來,推特正式更名為X。那個被擱置了整整25年的字母,終於被他再次帶到世界麵前。
把算力賣給敵人
這一次,與X.com相似的劇本在AI領域再次上演。
2015年12月,馬斯克與奧爾特曼等人因擔憂穀歌壟斷AI技術,在加州共同創立了OpenAI。三年後,OpenAI發布了第一個大語言模型GPT,馬斯克與奧爾特曼之間的裂痕也由此開始顯現。
此後,隨著OpenAI快速發展,兩人在公司方向上的分歧越來越大。在內部權力博弈中,馬斯克逐漸落了下風,最終退出董事會。他對外公開解釋,原因是自己的特斯拉自動駕駛業務與OpenAI存在“利益衝突”。
但美國媒體披露了另一個說法:馬斯克提出由自己來執掌OpenAI但遭到拒絕,他隨後留下一句“你們都是一群蠢貨”,並以切斷資金的方式退出了董事會。他還公開說過,自己認為OpenAI“成功概率為零”。
此後,OpenAI設立了營利性子機構,從微軟拿到了超過130億美元的投資。2022年底,對話機器人ChatGPT橫空出世,兩個月用戶破億。奧爾特曼成了AI時代的寵兒,而馬斯克則成了“錯過AI”的人。
馬斯克顯然不甘心隻做旁觀者。2023年7月,他宣布成立xAI,從穀歌、微軟、OpenAI挖來11位頂尖科學家。四個月後,基於大語言模型的對話機器人Grok上線。
此後xAI發展迅速,累計融資超過400億美元,估值一度達到2500億美元,並在孟菲斯建成了搭載22萬張英偉達芯片的算力集群Colossus
1。
盡管實力雄厚,但Grok的市場接受度並不高。據流量分析網站Similarweb
2026年1月的報告顯示,Grok在全球AI對話機器人中的流量占比僅為3.4%,而ChatGPT高達64.5%,穀歌的Gemini為21.5%。
更讓xAI承壓的是人才流失。從2025年開始,xAI聯合創始人陸續離開,到2026年3月底,首批11位聯合創始人已全部離職。據報道,馬斯克當時罕見地在內部承認,xAI“明顯落後於競爭對手”。
盤古智庫高級研究員江瀚認為,從ChatGPT爆火到OpenAI估值逼近萬億美元,xAI始終未能追平差距。他分析稱,對於馬斯克而言,提起對OpenAI的訴訟實際上是對其IPO進程的精準狙擊,本質上是一場“競爭防禦戰”。從個人恩怨的角度來看,這場訴訟也是馬斯克二十餘年“正名之戰”的延續,“不僅是法律戰,更是敘事權的爭奪”。
但馬斯克的“複仇”並不止於訴訟。2026年5月6日,他在X平台宣布:xAI正式解散,整體並入SpaceX,更名為SpaceXAI。同一天,他將Colossus
1的22萬張英偉達芯片算力,整體租給了Anthropic——OpenAI目前最大的競爭對手。
江瀚認為,馬斯克把大量算力租給Anthropic,同時依托SpaceX的星鏈基礎設施,實際上是在構建“算力+數據+硬件”的整合能力。“馬斯克在AI賽道的終局,不是打敗OpenAI,而是建立一個橫跨算力、模型、應用、能源的垂直AI生態。”
江瀚進一步指出,從PayPal到OpenAI,馬斯克每一次“出局”的劇本都驚人地相似,但每一次他都以更大的規模殺了回來。馬斯克背後的邏輯始終一致:當正麵進攻受阻,他選擇重新整合資源,從更高的維度重新切入。
“這場官司輸了,但馬斯克的AI戰爭,才剛剛進入下半場。”江瀚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