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華商界領袖“各懷心事”，中美博弈下的跨國公司困局

上周陪同特朗普總統在中國參加會議和盛大宴會的首席執行官們正試圖同時討好特朗普政府和中國政府，他們敏銳地意識到，任何一方的支持都可能決定其企業的成敗。

但這個包括波音、蘋果、英偉達、嘉吉及其他公司高管在內的代表團抵達北京時，卻帶著對在中國做生意的各種商業抱怨，其中一些是已經公開的，有些則是以前從未報道過的。

據一位不願公開身份的知情人士透露，最近幾周，中國政府阻止了中國供應商蘇州邁為科技向埃隆·馬斯克的汽車製造商特斯拉出口高端太陽能製造設備。作為其太陽能和儲能業務的一部分，特斯拉一直希望從蘇州邁為購買價值近30億美元的製造設備，生產能夠進一步推動向可持續能源過渡的產品，並為美國帶來約100吉瓦的太陽能產能。

特斯拉在中國也有重大的商業利益，其上海工廠是該公司最大的工廠，但該人士表示，馬斯克訪問中國是希望解封這些太陽能製造設備的出口。目前還沒有跡象表明他的努力取得了成功。馬斯克和特斯拉沒有回應置評請求。

中國駐華盛頓大使館的一位發言人表示，他們不了解具體情況，但隻要遵守法律法規，中國歡迎外國企業來華開展業務。

出席會議的其他公司也有各自的抱怨。代表團中的賓夕法尼亞州半導體公司Coherent一直難以獲得磷化銦，這種由中國出口的材料是製造數據中心光子芯片所必需的。中國也尚未批準采購英偉達的H200芯片，盡管今年早些時候，美國政府已批準該公司將這些芯片出售給包括阿裏巴巴、騰訊和字節跳動在內的中國主要科技公司。

去年在特朗普對中國征收關稅後，中國解除了對代表團中的生物技術公司因美納的出口禁令。但該公司仍在中國的“不可靠實體清單”上，這意味著如果沒有政府批準，其部分產品無法在中國購買。

中國官員已下令同樣在代表團中的Meta公司取消對人工智能公司Manus的收購，因為擔心人工智能專業技術流出中國。去年，中國對芯片公司高通發起了反壟斷調查。此外，中國政府認定代表團中的半導體製造商美光生產的產品存在安全風險，這意味著美光不能向從事關鍵基礎設施的特定中國公司銷售產品。

其他問題更是由來已久。由於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和公司自身安全問題，波音公司在大約十年時間裏在中國一直沒有取得實質性的銷售。

與主要競爭對手萬事達不同，維薩從未獲得過以人民幣獨立結算信用卡交易的牌照——盡管世界貿易組織在十多年前就裁定中國歧視外國信用卡公司。特朗普在上周的采訪中表示，他在與中國官員的會談中提出了維薩的問題。

代表團中的另一家公司貝萊德因試圖收購總部位於香港的長江和記旗下的數十個港口而麵臨中國政府反對。和許多製造商一樣，通用電氣航空航天也麵臨獲取發動機所需稀土元素的困難，而中國主導著稀土的供應。隨著中國對特朗普去年的關稅政策進行報複，嘉吉和其他農業公司的對華銷售也受到了衝擊。

“他們去那裏是為了解決具體的瓶頸問題，”華盛頓谘詢公司亞洲集團副總裁艾莉森·斯紮爾溫斯基在談到這些首席執行官時說。

“其中一些公司正麵臨許可問題、市場準入和供應鏈審批，所有這些都在逐案處理，”她說。“他們當中許多人希望能在其中幾個問題上取得進展。”

試圖在兩國做生意的跨國公司往往成為美中地緣政治緊張局勢的犧牲品。中國政府采取部分措施是為了保護本國企業免受外國競爭對手的衝擊，另一些則是在回應美國針對中國企業實施的關稅、製裁或處罰。

中國是美國最大的貿易夥伴之一，但也日益被視為其主要戰略競爭對手。在峰會召開之前，美國官員曾就擴大對華貿易是否有助於美國或令美國脆弱而展開辯論。但隨著特朗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定於今年進行多次會晤，一些公司希望兩國能建立更穩定的關係。

到目前為止，情況似乎並未發生太大變化。在上周的會晤之後，美中宣布了美國向中國出售農產品和飛機的消息，盡管中國承諾購買200架波音飛機低於一些人在此次峰會前的預期。中國監管機構近日似乎也在推進批準花旗集團在中國設立自己證券公司的申請。在其他問題上，目前尚未發布任何消息。

行業高管表示，許多參與此次行程的公司都曾表達過加入的興趣，或者被美國駐華大使龐德偉(David Perdue)、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以及貿易代表傑米森·格裏爾聯係過。

但在特朗普和習近平的此次高層會晤前一周，還沒有任何首席執行官收到邀請。

周一，也就是總統出發前兩天，白宮公布了一份包括17人的名單。值得注意的是，英偉達首席執行官黃仁勳不在其列，這家公司對中國的芯片銷售一直是政府內外的爭議焦點。但特朗普注意到了他的缺席，並在周二最後一刻給黃仁勳打了電話。隨後，黃仁勳登上了在阿拉斯加加油的空軍一號。

盡管所有出席峰會的公司在中國都有重要的商業業務，但熟悉此次行程的人士提到，許多人隻是為了經營與中美兩國政府的關係，或者以總統朋友的身份隨行——包括黃仁勳和私募股權公司黑石集團的蘇世民(Steve Schwarzman)。

大多數人在中國的停留時間不到48小時，但活動並非沒有戲劇性。代表團中的首席執行官們原計劃周四下午與中國官員李強舉行會見，然後直接前往在天安門廣場的人民大會堂舉行的盛大晚宴。

但在周四上午，也就是特朗普準備在北京中心地帶會見習近平的幾個小時前，一些美國最有權勢的首席執行官的助理意外接到了白宮深夜打來的一個電話。

白宮通知他們計劃有變：特朗普希望首席執行官們第二天早上也陪同他參加與習近平的歡迎儀式和會麵。

第二天早上，蒂姆·庫克、馬斯克等人在與習近平握手後，站在國務卿和財政部長等官員身後的人民大會堂台階上，然後魚貫進入大會堂。坐在一張巨大的長方形桌子旁，特朗普說，他帶來了“世界上最偉大、最大、也是我認為最好的商人”。

“我不要公司裏的二把手或三把手，我隻要最大的那個。他們今天來到這裏向你、向中國致敬，”特朗普對習近平說。“他們期待貿易和良好的商業往來。”

由於他們的出席是臨時安排的，這些高管在試圖進入大廳時被耽擱了。白宮希望將他們分批帶入會議室，來自波音、通用電氣航空航天和嘉吉的高管被首先帶入。隨後，其餘的高管被臨時召集到一起，這一要求使得一些人不得不從另一間等候室匆忙趕來。

由於沒有足夠的椅子，高管們隻能站著。每個人依次談論了他們的公司及其麵臨的問題。據了解會議情況的人士透露，習近平對這些公司及其曆史作出了回應和評論。

在華盛頓，白宮顧問彼得·納瓦羅在接受CNBC采訪時表示，“這次去的蘇世民們、芬克們、馬斯克們以及蘋果的人，我的意思是，這對他們來說太尷尬了。我是說，他們一度連進都不讓進。”

“中國人隻把這些人看作是‘有用的傻子’，”他補充道。“他們沒有那種自知之明，但這正是他們被看待的方式。我們把技術帶到那裏去就沒好事。”

高管們並不同意這種說法。周四，當一些人離開人民大會堂時，記者大聲提問會議進行得如何。庫克比了個表示勝利的“V”字手勢，然後豎起了大拇指。

馬斯克說，他們取得了“許多好成果”。

“習近平主席和特朗普總統太不可思議了，”黃仁勳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