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菜場裏就是什麽事都會發生,好的、壞的、匪夷所思的,「讓你不得不更看開一點,你得明白人生就是這樣。」
不是作家
太陽還沒有升起,這是梁弄鎮近來最冷的一刻。然而擺攤的人仍要擺攤。就在菜場外,有點擁擠的丁字路口,被藥房、生煎、炒貨、糧油和五金店團團圍住,陳慧和她的攤位看著都是小小一個。
但這個小百貨攤有自我彰顯的能力——定做的小推車,能承兩百多斤貨,從熱水瓶塞到小板凳,你能想到的日用品無所不有,大件的放車鬥,小件的掛車邊,枝枝蔓蔓,五顏六色。暢銷品跟著季節變換,冬天是洗衣手套,夏天是蒼蠅紙和蚊香盤。打火機一年四季都好賣,因為「老太公、老太太們要吃香煙、燒大灶和禮佛點香」。
老太公、老太太們都親近陳慧,不買東西也要來攀談,送她自家的農產品,關心她,「昨天怎麽沒來擺攤?」她回答,「出門辦事啦!」她去了趟洗手間,錯過了幾單生意,回來後安慰我,不用怕,人一準會再來,該她的生意絕跑不了。她擺攤二十年了,她說大家就認她,菜場裏流傳一句話,「阿三是不會騙人的。」阿三是她的小名,她是家裏第三個孩子。
太陽出來了。一連賣出了鋼絲球、打火機和幾隻紅包,她有些戲劇性地衝天叫:「工作使我快樂!」在菜場的人群裏,她常常覺得亢奮。
天不那麽冷了。她脫下羽絨帽,一個戴眼鏡兒的年輕人突然湊過來問,你是陳慧嗎?她一怔,馬上否認,誰是陳慧?我是阿三。語氣有點反感。
這個年輕人「不是菜場裏的」,是「外頭的」——隻有外頭的人喜歡叫她陳慧——因為他們當她是個作家,盡管她自己不當,「我隻能說是個寫作者」。
在梁弄之外,她以「菜場作家」的身份為人所知。許多過往報道記錄了她的故事:生在江蘇如皋,3歲被送養,14歲回到生身家庭,23歲得了終身難愈的大病,到浙江小姨家養病,27歲時經人介紹與本地人結婚。婚後的生活不幸福,物質與精神都很匱乏。兒子出生九個月後,為改善經濟,她到菜場擺攤;又過了四年,想排解苦悶,她開始寫作。後來她被餘姚宣傳部引薦,到今天出了五本書。她在40歲時離婚。
2017年,寧波出版社的編輯苗梁婕接到陳慧的書稿,讀到的第一個故事是《安慶小叔》,陳慧寫一位活了六十八年、「極少有不發愣的時刻」的親戚家叔叔,寫他如何度過潦草的一生。這份稿子是餘姚宣傳部推薦來的,以往出版社很少做此類書的市場化發行,但這次,苗梁婕決定試一試——稿子裏的許多故事平實,語言甚至有點粗糲,「但『嘣』一下就打中了你」。
陳慧習慣寫身邊人,菜場裏的、家族中的。也描寫過一些痛苦的婚姻:家庭裏男女的衣服不許放在一個盆裏清洗;做兒媳的永遠沒有煤氣灶的使用權,做不了一頓自己愛吃的飯;丈夫在市裏工作,隻有周末回家——回家了也不貼心,妻子覺得「自己正被無處不在的孤獨裹緊」……
然而讀她的文章,第一知覺從來不會是痛苦。苗梁婕說,陳慧的文字很「脆」,讀著像咀嚼生菜,沒有苦味。她隻是在講述。
第一次在書店辦讀書分享會,苗梁婕擔心陳慧怯場,「其實完全是多餘的」。陳慧全程都很從容,談吐聲洪亮。她事後說,她絕不緊張——怎麽會緊張?讀書會人再多,能有菜場人多嗎?
她做人和文風一樣,「脆生生的。」苗梁婕說。
之後她們又一起出過兩本書。在對接編稿和出版時,陳慧是撒手型的,什麽都是「那就你去弄吧」。比起聊做書的細節,她更感興趣的是請苗梁婕到家裏吃飯時,一定要弄隻土雞嚐嚐,「她沒有把作家的身份很當回事」。
「什麽是作家?餘華和莫言是作家,我怎麽能算作家?」陳慧對我說。
有的人一定要當她是作家,她知道多數是好意,但也引發過不快。比如那位忽然出現在菜場的年輕人,也比如,這兩年,常常有奇怪的中年男性要加她的微信,來自五湖四海,「千裏迢迢要來和我談文學」。有人給她發私信說,你下次如果開直播,能不能打電話叫我?更冒失的人,男女都有,一聲招呼不打,「直接衝到我家來,我當時還在床上午睡」。她越說越氣。這些人最後都被她轟走了。
但偶遇是可以接受的。到了快十點鍾,菜場人少了,她收拾著預備下班。迎麵來了幾個女孩,已經擦身而過,又返回來,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陳慧老師?這次,她爽快地說是。又問明了她們是湖州來的遊客,主動與她們合影、簽名,推薦她們去附近的四明湖遊玩。
「像你們這樣逛街遇到了我,我是很歡迎的。但陌生人來敲我門我就會生氣……我這樣一說你們就能理解,我不是那種不近人情的人。」她環視菜場,進一步解釋自己的愛憎分明:不要以為作家這個標簽多了不起,小販、作家是完全平等的,「一樣要在菜場裏買菜吃」。那麽有些人幹嘛拿著她的作家標簽,來幹擾她的小販生活?
繼續推車前行,沿途賣魚的、賣肉的攤主都和她打招呼,「回去啦?」幾個老人急匆匆地攔住她,要買打火機。她的心情越來越好,再次高呼,「我愛工作!」脆聲大笑起來。
二月初,這是我們第一天見麵,她向我開宗明義,她不想細談疾病與婚姻,也不希望自己有副苦情麵孔,「不要把我寫成那種低到泥裏的、婚姻和生活都極度悲慘的人,然後是寫作升華了我——這是一種很低劣的寫法」。痛苦切實存在過,但那是「難以改變的事」和「過去了的事」。她也不聊風花雪月,「我隻講生活的真相」。

陳慧
生活是不浪漫的
收完攤,她帶我去看生活的真相。她和兒子住在離鎮不遠的村裏,是向南開門的一座平房,朝著小溪,再往遠去是群山。
搬入這座房子以前,她和公婆共居了九年,不願回首的一段時光。
她用一個凝練的故事來描述:首先,她在那個家是不能用灶台的。有一天,孩子的奶奶做了一碗火腿,她覺得挺好吃,多吃了兩塊。孩子奶奶發現了,走過來把火腿端走了。孩子爸爸看在眼裏,很沉默了一陣,才問她是不是要吃,又給她端了回來。但她後來一口沒吃——從那時起,她決定從那個家離開,哪怕隻是為了「吃上一碗自己想吃的菜」。
2013年,這座新房落成,她幾乎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積蓄,老家的姐姐也給了幫襯,「就是不顧一切地想要蓋它」。
是個兩室一廳,小狗睡在門廊裏,沒有電視機,兩三個矮櫃放書,一個簡單的家。但這是她的地方,她很花心思。沙發邊擺了一道屏風做隔斷。被套是自己用舊衣服縫的,拚花格紋的款式,她上職高學過縫紉。門外有口浴缸,從上個家裏拖來的,填土種了一盆蔥,炒菜隨取隨用。她不種花,「(種花)當不了飯吃」。她類比道,菜場裏賣魚、賣肉的女性,沒有誰家是養多肉的。
出名以後,一些媒體朋友來到她的家裏,試圖找出文藝元素。有人問她,冰箱上那張寫著「親愛的自己,對不起,謝謝你,我愛你」的貼紙,是不是對她有特殊含義?她說不是,是出版社編輯送的。有人跟著她出攤,看她推車上插著色彩絢爛的風車,問她是故意放這兒逗自己開心的嗎?她說不是,是賣給小孩子賺錢的。
「總對我有些浪漫化想象。」她說,但生活是不浪漫的。從前好多次,為了搶一個好攤位,她趁夜出行,被野狗追,被尖叫的貓頭鷹驚嚇。剛開始擺攤她不會講本地話,又是個年輕女人,經常挨白眼,也受了不少罵,「你隻能含淚和人家說對不起」。其實起初她根本不喜歡擺攤,她是沒得選,「要麽進工廠,但工時長,我身體受不了,孩子也小沒人帶——我要賺錢,也要保全自己和孩子」。
我問她,如果有得選,你會去做什麽工作?——這顯然也是浪漫化的提問。
她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她說她不幻想,幻想沒有意義。曾有文藝界的朋友邀請她看《出走的決心》和《好東西》,她都沒去,「那是電影裏才有的東西,哪一個離婚的女的過得那麽好,還有小鮮肉來追?」她不相信,或者說,這不是她識別過的生活,「所以不要叫我看這些,我的精力要直接指向生活的本質。不本質的東西,有可能把女孩帶壞。」
有些單親媽媽在網上把她當樹洞,傾吐自己離婚後過得很艱難,「我直接就跟她說,你離婚之前沒想過嗎?如果你離婚了以後,過得沒有比在婚姻裏好的話,你離婚的意義和價值在哪裏?如果離開這個男人,你成為真正獨立的個體,那我佩服你的本事——但不是每個女孩都是千裏馬,你知道嗎?」

手頭拮據時陳慧用舊衣服縫的被套
她舉例這些年來在村鎮上認識的單親媽媽,有的媽媽一直帶著孩子租房住,有的媽媽遠走他鄉或者重組家庭,孩子無人照管,「像我們這樣母子在一起的,有自己的房子、能自給自足的,至少我身邊沒有」。
「經常有人和我說,有些女性在婚姻裏受了那麽多苦,她們為什麽不走出來?為什麽這麽窩囊?但你是個外人,你不會清楚她的真實處境。」她說永遠不要苛責弱者。
她自己也是,結婚第一年就想過離婚。雖是有些賭氣性質的,此後這個念頭又無數次冒出。但她在許多年裏做不到,「孩子太小,我是個病人,又沒有自己的房子住,出去租房子,一旦病倒了,被房東趕出去死在街頭也說不定」。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說的話,並非所有人都愛聽。有時她在大學裏做讀書會,發現「底下的一半學生,從頭到尾都在玩手機」。這也正常,她相信自己的讀者受眾更多是「結了婚以後的人」,而年輕人或許對她有別樣的期待。
比如在幾場交流活動裏,有女孩向她推薦女性主義的書籍,「我跟她說我不以性別看人心,對我來說,人性和善惡不分性別。」
也比如去年底,她錄製《岩中花述》,講自己童年被抱養到另一個家庭做「領弟」,真招來了一個弟弟,但父母並非重男輕女,父母對自己極好,「家裏有一個餅,一定是等分成幾份,每個孩子都能吃到的。」她也講起兩邊父母的婚姻,不算完全美滿,也算各取所需。
一些評論認為她的觀念舊,她不在乎,她說她的話不是講給精英女性聽的,那不是她所處的世界。
在她的世界裏,她最佩服的是小姨。小姨和她一樣從蘇中嫁到浙東來,「公公婆婆一開始對她也不友好。」但小姨聰慧、隱忍,很少抱怨。小姨是鎮上第一個賣糖炒栗子的人,還幹過許多能事,慢慢掌握了家庭話語權。她為婚姻生活絕望時,小姨幾乎是她唯一的傾訴對象。小姨讓她信命,「命中注定你就該這樣,先接受,再想著改變。」一開始她也不信,「但你最後不得不信。」
最後,在她的世界裏,隻有生活,「沒有粉紅泡泡」。
談論這些時,她正在忙我們的午飯。其中有一道小青菜,是今天一大早,鄉親剛從地裏摘了送給她的,「不是大棚菜」。她說這是真正的好東西。
我嚐試總結,「你是沒法脫開生活的一個人。」
她立刻認同,「沒法脫開生活,因為我的條件不允許我脫開生活。」
最典型的事實是,寫作不是她的選擇,寫作是生活的結果——如果上一段婚姻不那麽失敗,她大約不會蓋這座房子,也不會搞寫作。「有一個好男人,我天天還寫什麽,開心就行,開心就行,每天給他做飯,夫妻倆有時候說說話……」和時興的話完全相反,她「寧可麻木,不要痛苦」。
所以寫作對她沒有那麽重要,寫作排在一切「生活」之後,更要緊的是擺攤、吃飯和睡覺。她每天都要吃藥,需要充足的睡眠維係狀態,每天午睡兩小時為好。
這個下午,陳慧照例又睡下了。她的兒子暄暄帶我去附近的水庫散步。
兩山夾著風,吹得人鼓鼓的。暄暄剛過二十歲,擁有許多青年人的心事——讀的專業不好找工作,哪個同學談了朋友,媽媽鼓勵自己去戀愛,他當然也是向往的,然而總覺得在當下談愛有點奢侈……
他幾乎沒有讀過媽媽寫的書,「因為太熟悉了,都是身邊的人和事」。他喜歡讀東野圭吾,覺得推理小說呈現出的世界更緊張、更現實。但他一直記得媽媽寫作的畫麵,還是在他讀幼兒園的時候,她拿回一台電腦敲敲打打,他當時就被放在她旁邊。
他知道媽媽過去的痛苦「很大程度是和爸爸結了婚」,現在媽媽是否變得更快樂,他說不好。他隻覺得媽媽辛苦,「我一定做不到她那樣。」他舉例子,上回放暑假,他做了一段時間外賣騎手,「累得差點抑鬱」。於是辭掉了,轉到肯德基打工,輕鬆了不少。媽媽知道後很不高興,認為他沒有恒心。他認為她太較真、太著急了。
有時候媽媽又有點小孩子心性。她喜歡養狗,平時,她對狗「就像對幼兒園裏的小朋友」,他模仿她那極親熱的口吻,「乖不乖呀?」他覺得這太幼稚了,「村裏的叔叔阿姨沒有這樣的」。
好多年前,媽媽在菜場看到一條很小很小的魚,「覺得它好看,有眼緣,不忍心它被殺掉」。就花了90塊錢買下來,帶到水庫放生了。
這些行為他不理解,又好像理解,「可能是媽媽生活裏的小喘息」。

陳慧馮雨昕 攝
另一種出走
我在梁弄的第二天,陳慧沒有出攤,她要趕早去30多公裏外的泗門鎮,取回一些租房時留下的東西。去年,她在泗門租住了四個月。這件事說來話長,總之,「也算一種出走」。
起點是2021年,她傷了腰,無法再去菜場。兒子在上寄宿學校,她「燒一鍋稀飯管一天兩頓」,其餘時間隻能躺床上。她突然就「不能快樂了」。
過去一切有意義的事,擺攤、持家,現在都沒有意義了,「我一個對賺錢充滿熱愛的人,連錢都不想賺了」。難道就這樣過一輩子、一點改變都不能發生嗎?和從前想蓋房子一樣,這次是不顧一切地想走開。
但走開也不是件冒粉紅泡泡的事,怎麽走是個大問題。她沒出過遠門,不知道能去哪裏。跟旅行團出去也不好,一轉眼花掉幾千、幾萬塊,對她而言「空洞、無意義」。想來想去,最好是和蜂農出去——為養生,她常年喝蜂王漿,知道蜂農要不斷遷移,追趕花期。
經熟人介紹,她結識了一對蜂農夫妻,對方答應帶她同行四個月。時間上正好,短了不足以構成逃離,長了「不現實」。還是那些原因,她身體不好,還有兒子要養。
買了充電寶、帳篷、二手筆記本電腦和雜七雜八的其他裝備,花了將近5000塊。另外答應每個月給蜂農夫妻900塊。這就是所有的成本了。
因為疫情的原因,這場「追花」之行耽擱了兩年。他們在2023年春天出發,走走停停,一路北上,最遠到了遼寧。不趕路的時候,蜂農夫妻做蜂王漿,她在帳篷裏寫作,也幫著洗涮做飯。

陳慧跟著蜂農夫妻倆在山東
很容易為這段出行賦予更高遠的意義,但陳慧記得的都是小事。她被蜜蜂蜇成過香腸嘴,解手要扛著鐵鍬去樹林裏挖坑。挨著省道搭帳篷睡覺,貨車開過,地動山搖。還有一次,駐地外被村民傾倒了糞肥,引來滿帳的蒼蠅。
但那陣子她找回了快樂。托蜜蜂的福,她見著了油菜、紫雲英、洋槐、草花……都是滿山遍野的美麗,書上才有的場景。最高興的事是在各地趕大集,在東台吃了魚湯麵,在大連吃了櫻桃和鹵菜,再往北方去,吃最地道的手工水餃。對比起來,過去的日子都緊繃繃的,她45歲的人生第一次放了個假。
而後像開啟了連鎖反應。2024年秋天,她單摩騎行兩天,走了758公裏去安徽闞瞳鎮,在一位中醫朋友家借住了近一個月,每天紮針、調理身體。2025年春天,那位朋友應聘到了梁弄邊上的泗門鎮一家診所,她「幹脆也跑過去做點事」,在診所為講方言的本地病人當「翻譯」,不拿錢,純義務性的兼職。她在當地租了個平房,一個月三百塊,「又是體驗另一種生活」。這段經驗,她要寫到下一本書裏。
說不清那些衝動——去治病是真的,想散心也是真的。在《極晝》的一篇報道裏,她說,在「追花」結束之後,她就預見到生活產生了質性變化:「我知道有一天那種無聊、迷茫的心情可能還會出現,它會像漩渦一樣不斷變大,所以隻要它出現一點苗頭,我就要想辦法把它破掉。」
無聊與迷茫的本質是什麽?她不避諱告訴任何人——是孤獨。
很多年前就有跡象了,那時陳慧定期去餘姚南門市場進貨,順便到沈春兒的單位蹭飯。沈春兒是餘姚作協會員、舜江文苑論壇版主,陳慧總稱呼她「恩師」,是陳慧最早的伯樂,或許也是第一個體察到陳慧心境的人,「我常常鼓勵她出去走走……每天局限在菜場與家之間,特別是下午和晚上,沒有聊天的人,沒有可以參與的娛樂活動,除了看書寫東西,就再也沒有別的快樂了。」
孤獨有過它的尖峰時刻,比如她腰傷獨自臥床時,兩室一廳成了座孤島——她覺得「孤島」是個老套的比方,更切合的說法是,她熟悉孤獨的每一根汗毛。不想點法子簡直要窒息,她必須往外走。
但更多時候,作為一個獨身的外鄉人,孤獨是鈍性的。尤其是孩子外出上學後,「每天就在家聽著自己拖鞋走動的聲音,聽著自己吃飯吧唧嘴的聲音」。門外還有小溪的聲音,偶爾狗叫幾聲,其餘都是寧靜——寧靜得過分了。可這是生活原本的麵貌,她無法徹底走脫。
當寫作和出走都不夠為解藥,有時她會想到愛情。
她不幻想愛情,但她讚美愛情,「你至少不會總是一個人」。她參加一些文藝活動,發現年輕人不提倡愛情了,「我不怕被年輕人罵」。她建議年輕人可以不結婚,但去談談戀愛。
她是那種最傳統的女性,結婚之前沒有談過戀愛——年紀小,那個年代也不興談愛。結婚後才意識到自己有感情需求,但她想得簡單,「覺得我會好好做一個妻子,覺得我對他好,他也應該對我好,人心換人心,不就是這樣的?我總以為我們感情好了,也像普通的柴米夫妻一樣,錢夠用就行了。」後來婚姻頻現危機,再怎麽吵,她「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婚姻的建設……比如我一直在買冰箱,買空調,買家裏所有需要的東西,包括後來蓋了新房子。如果真的想離開的人,是不會這樣給家裏人添東西的。我一直希望把家庭維護下來」。可惜事與願違。
關於過去的婚姻與家庭,她不恨,也不原諒。但她為「這輩子沒談過戀愛」而遺憾——她喜歡話少、沉穩的男人,比如《人世間》裏的周秉昆。她其實有過接近愛情的時刻,「但時間不對」。因此沒做任何推進,隻能懷念。
這幾年,幾乎所有人都建議她再找一個,她覺得不成,因為不抱幻想,「愛情一般隻發生在年輕、健康的身體上。」
但她旋即說起她最理想的愛情關係,含點矛盾意味,都是她在菜場見到的:一個「很其貌不揚」的男人,每天買菜都順帶陪病妻散步,妻子吃藥把臉都吃腫了;一個老頭得了帕金森,「口水都要流下來的」,老太每天用輪椅推著他來買菜,老頭因病脾氣變得很壞,老太卻總是很耐心,「老太說老頭年輕時賺錢、做家務,很顧家裏,所以即使他老了、成了這個樣子,她也願意包容。」
「如果一方生病了,另一方不離不棄,我覺得這就是最好的關係,因為別的東西都是假的。」
又是一種事與願違。她從小「認認真真,是那種不需要費心的孩子」,不逃課,不打架,不惹是生非。長大了也一樣,她不爭強。可出了名,她被推崇為獨立女性,「有人希望自己是強悍的,我沒有這樣的想法,我是被生活推上來的,我就希望可以依賴」。
她用伍爾夫的名言打比方,「伍爾夫說女性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女性要獲得一間房,這首先是很難的。」也暗合她的經曆,「你有了這間房以後,如何保持它的條理?如何讓你住在裏麵不孤獨?這都是很難的事情。」至少比說漂亮話要難。
所以,終於有了這間獨屬於自己的房子後,生活愉快嗎?陳慧認為恰當的評價是「不悲不喜」。
關於愉快生活的範式,她講起家裏的小狗們。
她養過三條狗,第一條被馬路上的來車壓死了;第二條中過兩次毒,第一次打吊針救了回來,第二次沒挺過去——在當地農村,毒狗、偷狗的事時有發生。為這些,有人建議她拴著狗。
她猶豫過,但最終認為不妥:城裏的狗才要拴,村裏的狗應有它的自由,「趁還活著時,去田裏奔跑,去交友或者打架,去按它的本能生活」。
第三條狗叫小安。前幾天,小安忽然遍體鱗傷地回到家裏。她幫它洗澡、處理傷口,又買了布洛芬給它吃,它很快恢複如初。
小安在村裏的狗緣很不錯,經常和隔壁的「小花」、「小白」傍地走——她猜它是外出求偶,被村外的公狗給揍了。多好、多熱鬧的生活啊!她想小安一定不孤獨。

陳慧的摩托車馮雨昕 攝
在菜場的人不孤獨
還是要回到菜場,菜場是陳慧的緩衝地帶。
每天都一樣,人從七點後多起來,過了八點,周邊的馬路就要塞車了。人聲、音響和汽車喇叭,吵起來簡直沒完,總要十點後才逐漸安靜。沾了這一上午的熱氣,她就能回去應付下午和夜晚的冷清。
又一個菜場的早晨,到達老地方時,一輛電動三輪已經占了陳慧的位置。她沒說什麽,上去就推,馬上有個蔬菜攤的老人起身阻攔。她們交流了幾句本地話,頗有點交鋒的意思,然後車被推走了。
「不能多問,問了反而不會有人睬你。也不能顯一點軟,你一軟更沒有人讓你。」她教我,這是菜場的人情世故。
過了會兒,她主動走到老人的攤頭,買下幾棵蔬菜——老人今天還沒來生意,得給她「開個秤」,「我一買,她立刻說也要來買我的東西,我說不用,我們不是為了交換。」這也是菜場的人情世故。
如果生活更好一些,她或許不會寫作。而一個情感充沛的人在菜場呆久了,很難不寫作——小鎮的菜場從來不隻有田園牧歌,它有它辛辣、複雜甚至愛恨熱烈的一麵。
前幾年她去追花,菜場裏盛傳過她跟蜂農私奔的消息。有女記者、女編輯之類的新麵孔來菜場找她,也引得人和她打探,找好兒媳婦了?「不認識的女人出現了,不是媳婦,就是姘頭。」
最新的謠言是她賺了4000萬,從網上傳起來的,菜場裏的人也津津樂道。又有人來問,嚴肅地解釋顯然有點徒勞,她幹脆也開玩笑:預備拿2000萬出來,買市區的店鋪,再買兩套房子;剩下1000多萬,留一部分養老錢,一部分捐到養老院,還有的發給幫過自己的人。每個人發多少?「按照對我好的程度,多起來100萬也有可能。」
過去才不能這樣遊刃有餘。最早的時候,她總是窘迫,甚至張不開嘴叫賣。後來網購興起了,擺攤的生意差了一半,再沉默就不行了。比如在冬天,新進了切冬筍的菜刀,她握在手裏喊兩句,發現一早上能多賣十幾二十把。當然,那時候她已經擺攤好幾年了,也學會了本地話。
大概也是那時候開始有點喜歡擺攤了?至少從心理上接受了,「不覺得自己丟人了。」也因為她終於能夠融入。
賣蔬菜的老人們都依賴她。她們攤頭上的收款二維碼往往是兒子、兒媳的,「小輩們收到錢不一定會給你」。於是遇到沒現錢的客人,她們就引到她那裏手機支付,她再兌出相應的現金還給她們。
菜市場的路邊原本不讓做生意,市場管理人員念著情,管得鬆一些,容她和幾個老太太擺攤。她會確保攤位貼著牆角,絕不造成交通擁堵,「別人給你行了方便,你要識相,不能有恃無恐。」
藥房的大姐替她收快遞。維修電器的大爺腦梗了,原本已經關張,一聽說她家的茶壺壞了,又叫她一定拿過來修。
斜對角修鞋攤上的大哥和她常有業務往來,她修鞋子,他買鞋油。她送給他一本自己的書,和菜場的其他人一樣,他對她的書作不出太多評價。但他會留心她是否按時出現,「有時候她幾天不上街來,我就要發微信問她怎麽不來。」
所以她離不開菜場,不下雨,不外出,也不生病的日子裏,她都要來,「在這裏工作我不僅得到了基本的生活保障,更重要的是情緒價值到位了,我給別人提供一些,別人也給我提供一些。」在菜場的人不孤獨。
她對自己的健康不算樂觀,「我現在有兩個任務,一是在孩子畢業後盡量給他湊個首付,二是不走在父母前麵。別的就不考慮了。」
但在菜場久了,她知道生死一樣平常。
菜場門口的路上經常走過白事隊伍,凡是捧著照片的,她都要過去看一眼,「大多數臉是熟悉的」。有個同在菜場做生意的男的,頭一天早上他們還說過話,第二天就聽說他死了。「夜裏12點多去進貨,撞到一輛工程車的車肚子下麵去了。」據說他還清醒的時候,請路過的人把自己車上的幾包基圍蝦帶回去,因為第二天要賣,「他沒認為自己會死」。
菜場裏就是什麽事都會發生,好的、壞的、匪夷所思的,「讓你不得不更看開一點,你得明白人生就是這樣」。
這天是臘月二十三,當地人迎灶王爺的日子,滿大街支起現包湯圓的小攤,豆沙餡和芝麻餡的,「讓灶王爺吃了上天說好話」。來菜場采購的人也尤其多,運動會一樣的場麵。陳慧的攤前一度排起了隊,她又感到快樂了,幾乎陶醉地說,「我愛菜場,工作使我快樂!」
「在這裏我可以笑,誰讓我不高興我就可以不理誰。你可以不理你的老板嗎?我哪天不想來就不來,我想回娘家收拾行李就能走,我沒有任何KPI——不管生活如不如意,不管我能不能擺脫,我一定要在裏麵找到一個讓自己舒服的姿勢對吧?」
如她所說,她是一個精於生活的人,「我靠擺個小攤也可以把生活過成這個樣子——我今天吃了香幹,明天就吃豆腐;買了個茄子,那還要買個葷菜。反正每天不能一樣。所以至少我不缺什麽,家裏來人了,我也可以體體麵麵地招待。」日常瑣事她也都理順了,「像我去餘姚市裏進貨,我就不會隻為進貨。我可能先去看望一個朋友,然後去批發市場把貨拿好,再去衣服店裏買條褲子。我要把這三件事都規劃好。」
這麽看的話,她說,生活夠好了。她又大笑起來。
來客慢慢散去。她戴上耳機,開始放鳳凰傳奇的《全是愛》,跟跳了一段操,旁人看著像啞劇。但沒有人表示奇怪,「大家看習慣了」。太早到菜場、人還太少的時候,或者一個人很孤獨的時候,她也喜歡唱歌。她唱了一段《將進酒》給我聽,咿咿呀呀的,胡琴式的嗓音。
跳操,唱歌,悲喜與玩笑話,菜場接納了她的一切。或許她還會「往外麵走一走」,但她也「一定會回來」。菜場無所謂她是不是作家,這裏有純粹而永恒的熱鬧。

陳慧推車上插著色彩絢爛的風車馮雨昕 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