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張藝謀上了熱搜。
起因是五一期間,有遊客投訴桂林《印象·劉三姐》演出中,有演員穿著肉色緊身衣,表演“少女出浴”等橋段,批評其低俗、擦邊。
而張藝謀,這個係列作品的導演之一。
甚至有人批評他將底層勞動人民的英勇反抗,拍成了“瘋馬秀”。
或許問題並不僅僅在於,“尺度合不合適”“藝術與擦邊的界限在哪”。
而是在於我們長久以來,已經習慣了這樣一種“美學發明”——
宏大敘事。
民族神話。
以及“必須養眼”的奇觀化呈現。
而在這種藝術加工中,女性常常作為大寫的象征符號被使用,是女神、地母或者精靈。
今天出現爭議或許就在於,當大眾對上個時代的宏大敘事熱情退卻,開始重新審視那些在藝術中被使用的“符號”的時候。
才發現承載著種種偉大、美好表達的她們。
作為個人的處境,卻極為尷尬——
被失語,被賞玩,被反複塗抹……
她們是真正的,“任人打扮的小女孩”。
01
劉三姐
今天大家對劉三姐的印象,基本都來自於1960年的彩調劇電影《劉三姐》。
片中她是機敏、美麗、勇敢的freestyle山歌選手。
以歌為戰鬥的武器,帶領勞苦大眾智鬥地主和鄉紳。
但她最初的名字,並不是“劉三姐”。
而是“劉三妹”,有一座專屬的山頭,“三妹山”。
“劉三妹,春州人,坐於岩石之上,因名。——南宋王象之《輿地紀勝·三妹山》。
“劉三妹,春州人,坐於岩石之上,因名。——南宋王象之《輿地紀勝·三妹山》。
民間對她的傳說,也並非因為她的戰鬥性。
而是據說她原創了大量浪漫奔放的情歌,被稱為是“歌仙”。
在三月三這一天,人們來到野外、山坡、岩洞,男男女女以歌交友,互拋繡球,尋找自己的意中人。
“妹相思,不作風流到幾時,隻見風吹花落地,哪有風吹花上枝。”——《相思曲》
“妹相思,不作風流到幾時,隻見風吹花落地,哪有風吹花上枝。”——《相思曲》
直到後來,階級敘事開始係統地收編民間“酸曲兒”。
先被加工出來的,其實是故事中的大boss,地主莫懷仁
出現於1956年作家肖甘牛的筆下。
取名為“懷仁”,其實暗藏諧音梗“壞人”,為這一角色定下基調。
與其說這是作家靈光一閃的原創,不如說是當時整體社會思潮下應時而生的產物。
50年代末,上頭發出號召:
“搞點民歌好不好?勞動人民不能寫的,找人代寫。”“各省搞民歌,下次開會,各省至少要搞100多首。”
“民歌熱”蔓延到全國各地。
廣西送選的典型人物,便是劉三妹。
當時的廣西南寧,無論是專業的歌者,還是市井的老人小孩,都愛看、甚至學唱劉三妹。
長春製片廠找來了編劇喬羽與導演蘇裏,要將劉三妹的故事搬上大銀幕,拍一部風光音樂片。
最初,劇本的名字還叫《劉三妹》,蘇裏也更認同“三妹”,聽起來年輕可愛。
但有人說,“不行”,劇本便因此定名為《劉三姐》。
誰說不行的呢?蘇裏沒有透露,隻是將手指指向一個未知的遠方。
從此,“劉三姐”成為了唯一官方用名。
如今一提到劉三姐,大多數人想起的,便是她——
飾演者黃婉秋。
大家一看到她的臉,便想起電影裏劉三姐嘹亮的歌聲。
黃婉秋本人也說過,“我的一生榮譽與興衰,都與劉三姐緊緊聯係在一起。”
當時17歲的她,和300多名候選者一起麵試劉三姐這個角色。
但起初,黃婉秋被定下飾演配角舟妹。
因為當時劉三姐人選另有其人——
19歲的傅錦華,論唱腔和功底,她是當時公認的“劉三姐第一人”。
但臨近開拍了,導演卻覺得,主角傅錦華雖然唱得好,卻不夠漂亮。
黃婉秋更好看上相,可唱功又不是最佳的。
於是。
為了達到“最佳效果”,電影使用了這套方案——
用傅錦華的歌聲,配黃婉秋的表演。
傅錦華的形象,從此在這部電影裏徹底消失,剩下的是她那“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的經典唱腔。
這個故事,還不是簡單的遺憾就能總結的。
雖然《劉三姐》是革命敘事,但在同時代電影中,也顯得“過於”的健康自然,真情流露。
尤其是劉三姐與阿牛哥的愛情戲碼,在後來已不合時宜。
電影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遭到禁演。
片中的主創也沒有躲過風暴。
本來因為換角而鬱悶的傅錦華,又遭到攻擊,有一副好嗓子的她,開始學吸煙。
她以這樣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來交代立場——
我不唱了
還不行嗎
等到1979年,傅錦華終於也等到了一個在銀幕上飾演劉三姐的機會。
但那時,她已經沒法唱了,最後也采用了配音。
傅錦華本人說起來,充滿無奈。
大家都說
奇怪了
傅錦華去配黃婉秋唱
現在又要黃新寧配她唱
主演黃婉秋。
被打成了“黑五類”,雙手被綁著身後,被拉去遊街示眾。
在被打倒期間,因為一場姐弟戀,她又迎來猛烈的暴風驟雨。
一個“劉三姐”做了劉三姐風格的事。
卻已經無地自容。
直到平反後,黃婉秋才又成為劉三姐代言人。
她多次應邀到日本、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演出,以“劉三姐”為名開公司、辦藝術團。
往事逐漸隱去。
電影《劉三姐》以罕見的感情流露和審美,從同期電影中脫穎而出成為經典,也成為廣西民俗與風光的一張名片。
02
奧運女孩
2004年,雅典奧運會閉幕式上的“北京8分鍾”。
在這段介紹中國的舞台演出中,導演張藝謀使用的BGM是《茉莉花》。
但嚴格來說,這首朗朗上口的歌曲,並不是原版的中國民歌《茉莉花》。
而是意大利歌劇作曲家普契尼在《圖蘭朵》中創作的版本。
為什麽用這一版?
其實很容易理解,1998年,張藝謀在北京太廟執導的《圖蘭朵紫禁城版》大獲成功。
他積累下了大型舞台的調度經驗,而普契尼的歌劇想必他也再熟悉不過。
一首由西方人寫的”東方歌曲“,既能讓西方人無門檻接受,又能展現中國與世界交融的心態。
從這裏能看出,張藝謀後期創作的傾向。
他曾概況自己是一個高度“工具化”的人。
作為一個大導演,他能夠將自己的意圖摘出去。
願意盡最大程度地去迎合,或者說滿足,甲方和廣泛大眾的需求。
在雅典的8分鍾反響其實並不好。
這就讓他2008年的北京奧運會開幕式,成為了忍辱負重的背水一戰。
這一次,張藝謀獲得了全世界的掌聲。
整齊一致的群體表演。
極度夢幻的視覺呈現。
民族符號的華麗綻放。
然而整場盛會中關鍵的一幕,後來卻成為許多人的意難平。
開幕式需要有一個小女孩,用清澈的童聲獨唱《歌唱祖國》。
當時的林妙可,隻是一名普通的童星,因為長得可愛,母親帶她陸陸續續拍了幾年廣告。
組委會看到了她和劉璿拍攝的一組宣傳片,覺得這個小女孩可以來試試。
在正式演出之前,大眾都不清楚她的存在。
直到北奧開幕式,她一炮而紅,成為“第一童星”“奧運女孩”。
持續時間,三天。
有人爆出,林妙可“唱出”的歌聲是提前錄製的。
在大型演出上,為了防止意外,假唱也是常規操作了。
可是,為了呈現最好的效果,歌聲不是林妙可的聲音,而是另一個候選人楊沛宜。
和《劉三姐》電影的換角風波,如出一轍。
這與其說是巧合。
不如說是甲方、大眾和導演,在對同一種“完美”的追求下,選擇趨同罷了。
楊沛宜從小就愛唱歌,一歲多就跟著電視唱《兩隻老虎》。
在一年級的時候,她參加海澱區的歌唱大賽,聲入人心。
或是因此,學校推薦了她,入圍奧運會開幕式表演的候選者名單。
不過,對於奧運會是做什麽的,自己又是去做什麽的,小小的楊沛宜很懵懂:“奧運會是體育比賽,我是去唱歌的。”
早在正式演出之前。
幕後團隊就覺得林妙可唱得不夠好,需要換聲音。
而楊沛宜呢,正好處於換牙期,不符合他們的外形要求。
我們至今不知道,團隊對此糾結了多久,在哪個瞬間拍板決定。
在北奧開幕式當晚,兩個小女孩都穿上了禮裙,化好了妝,在後台等候著。
直到開場前一刻,林母才接到老師發的短信,“我們上了,單麥克風。”
林妙可才9歲,她隻知道自己要聽話,要按照工作人員叮囑的,踏踏實實用盡全力去唱。
隻是她的麥克風,從一開始就被掐了聲音。
當時的楊沛宜去哪裏了?
有人說,她在後台同步獻唱,但這一說法被多方否認了。
多年以後,張藝謀對此決定表示後悔。
那個就很懊糟
“假唱”成為了當事人繞不過去的一根刺。
即使多次澄清,林家和林妙可事前並不知道會發生假唱。
林妙可依然多年來被懷疑著,被追問著:“她真的不知道歌聲是另一個女孩的嗎?”
而另一個女孩楊沛宜呢?
如果沒有陳其鋼的爆料,或許她的名字永遠隻能沉默不語。
那一年的開學典禮,學校讓她公開高歌了一曲《歌唱祖國》,算是一種遲來的補償。
如果不是特意提起,可能好多人都不知道,《別看我隻是一隻羊》的其中一版,正是楊沛宜所唱。
其實,完全可以用帶有瑕疵的童聲,就像Beyond的《AMANI》的童聲,並不會因為不專業而失去真實的衝擊力。
或者,我們是否也能接受一個代表集體的女孩,擁有一張普通的麵孔,就像大多數人一樣?
可是沒有如果。
在一次次的選擇中,好像所有的可能性,最終都會落回到最精美、最正確的排版上。
03
漓江漁女
1998年,在廣西壯劇團當團長的作家梅帥元,有天漫步漓江,突然冒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創意——
不如就以桂林山水為天然舞台,排演一場“劉三姐”的大戲?
這樣一來,遊客白天看景、晚上看劇,“夜經濟”不就發展起來了嘛。
梅帥元把項目書交給文化廳,得到了領導大力支持。
沒錯。
在藝術之前,《印象·劉三姐》首先是一個文旅項目。
一個需要吸引遊客、拉動消費、製造轟動,最好還能成為城市地標的商品。
所以無論排場還是卡司,都必須“大”,且具備號召力。
梅帥元心目中導演的第一人選,就是張藝謀。
除了張藝謀本身已功成名就之外。
另一重關係,梅、張兩人都隸屬於廣西的文化單位(張藝謀畢業後進入了廣西電影製片廠開始工作),有自治區領導牽線。
於是。
得到批示後,梅帥元拿著20萬啟動資金,赴京找到了張藝謀。
剛玩過歌劇的張藝謀被梅帥元“山水實景演出”的想法吸引了,問:“世界上有沒有人做過這樣的演出?”
梅帥元上網查了一下,驚喜地發現自己是世界首創。
張藝謀一向喜歡超前的東西,便爽快答應了。
結果後續的投資有了,專門為《印象·劉三姐》培訓演員的“張藝謀漓江藝術學校”也建好了。
可張藝謀卻要去拍《十麵埋伏》,不能分身。
具體的工作,便移交給了王潮歌和樊躍。
一個是現場總指揮,負責演出的編排、導演和統籌。
一個是藝術總監,負責燈光、舞美、布景等視覺要素的落地。
兩三年時間裏,他們在陽朔景區大搞特搞,用十二座山峰和2公裏漓江做成了一個山水實景舞台。
到2003年開始排戲時,這個項目已經花了將近3個億。
也許是怕後續票房回不了本,主辦方在宣傳時,特意放大了演出中的“露點”橋段作為營銷噱頭,以吸引更多遊客。
事實證明,他們是懂拿捏人性的。
2003年10月1日,《印象·劉三姐》第一次公開試演,整個景區的望遠鏡賣到脫銷。
有的群眾演員甚至為了搶看“裸浴”戲份,擠得掉進了河裏。
現場的媒體也大都以“全裸”為題,大做文章。
演出非常成功。
在商業上,它促使陽朔旅遊年收入直接從4億猛增到了10億。
可作為一個麵向全年齡觀眾的文藝演出,它因“低俗”被舉報,一度下架整改。
一時間,罵聲四起,矛頭直指兩個人——
一個是演出最大的招牌,導演張藝謀。
媒體說他是在“搞黃色”。
另一個,則是全裸出演“漓江女兒”的18歲女孩,王予嘉。
當時她會被人當街指認——“那就是裸女”。
母親一通電話打過來,把她罵得抬不起頭。
而那些看客們,一邊提前買好了望遠鏡,一邊又對王予嘉評頭論足。
大家不理解一個18歲女孩,為什麽要如此“作踐”自己。
△ 2006年《新聞午報》采訪王予嘉
其實在被輿論推到風口浪尖之前,王予嘉本人並沒有想那麽多。
當時她隻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因為在接演這個角色之前,她隻是一個從小做著明星夢,卻一直平平無奇的女孩。
從12歲走出大山上藝校開始,她就已經在逐夢演藝圈了。
畢業後,她一邊兼顧劇團的彩調演出,一邊跑去電視台拍廣告,去給本土品牌當模特,去參加比基尼選美大賽...
但這些都沒有《印象·劉三姐》來得實在。
一方麵,導演是張藝謀,王予嘉稱自己少女時期最大的心願就是成為“謀女郎”。
另一方麵,年薪30萬。
名利雙收。
這對一個年僅18歲的女孩來說,實在太難拒絕。
在演彩調的時候,老師就評價過王予嘉“胸大屁股圓”,這一天然優勢,也讓她在“漓江女兒”選拔中脫穎而出。
回憶當年對“全裸”的態度,她是不排斥的。
認為自己是為藝術獻身,很光榮,甚至感覺幸福、享受。
△ 《羊城晚報》采訪
與成名隨之而來的,是蕩婦羞辱。
媒體的挖苦,公眾的非議,家人的不理解,王予嘉都能承受。
2007年她去《紅樓夢》劇組競選“薛寶釵”時,有記者問她:“假如以後的影視作品還需要你全裸,你願意麽?”
她依然回答“願意”。
可真正令她心寒的是,主辦方的割席。
在張藝謀、王潮歌來廣西為《印象·劉三姐》做宣傳時,她作為女主卻不能出席活動。
在輿論的發酵下,他們找王予嘉談話,勸她穿上肉色緊身衣。
可她發現,自那以後,來看演出的觀眾少了許多,也沒之前那麽瘋狂了。
而且,穿上緊身衣,這個角色誰都能演。
王予嘉最渴望的“獨一無二”,沒有了。
光環退去,她也不再有過往的激情。
值得慶幸的是,《印象·劉三姐》的確讓更多人看到了王予嘉。
包括第一代“劉三姐”傅錦華。
對方收她為關門弟子,一手培養成了第五代“劉三姐”。
18歲,王予嘉的“謀女郎”夢醒了,但“劉三姐”的夢才剛剛開始。
這個背負傳承責任的身份,一直跟隨她走到今天。
2020年,她還當上了自己母校的副校長,繼續培育著和當年的她一樣有夢的孩子。
隻是,當“劉三姐”三個字在23年後再被熱議時。
人們嘲弄的還是那件肉色緊身衣,沒有誰提起王予嘉的名字。
更沒人在意,她後來如何用十幾年去接住一根快要斷掉的彩調血脈。
那個18歲被漓江月光吞沒的女孩,再沒激起一點水花。
王予嘉離開《印象·劉三姐》的舞台後,後來的“漁女”們換上肉色的緊身衣繼續,但她們連名字都不會有人知道了。
故事講到這裏,曆史來來去去,但“她”就站在那裏。
從電影《劉三姐》的階級思想。
到開幕式上的崛起敘事。
又或者現在全國遍地開花,“文化搭台、經濟唱戲”的實景演出。
聚光燈下最亮眼的那顆明珠。
一時享受過主角的待遇。
但終歸是,盛大宴會後,旋即被暗藏的配飾。
隻是在天花亂墜的繁華當時,誰又能看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