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腐窩案幸存者梁金輝掌權12年,終於跑不動了
棱鏡
2026-05-14 18:53:33
安徽古井集團有限責任公司、安徽古井貢酒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梁金輝。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2023年7月,皖北亳州照常暑氣蒸騰,這座古城的盛夏,和往年並無二致。
曾在白酒江湖一手遮天,卻在鐵窗與病榻間走完餘生的“中國酒界第一人”王效金,人生落幕了。
2007年4月,古井集團董事長任上的王效金從家中被帶走,此後被判無期、鋃鐺入獄,直至2023年這個夏天,在他刑滿前兩個月悄然離世。這十六年光陰,足以衝淡一切,足以讓當年定義中國白酒格局的一代教父,漸漸淡出大眾視線。
隻是在亳州減店集的古井總部大樓裏,昔日王效金麾下的少壯派梁金輝,作為當年那場“幾乎全軍覆沒”反腐風暴的事外人和幸存者,此時已然在一把手位置上,走過了第九個年頭。
對於王效金的離世,古井集團與古井貢酒(000596.SZ)自然是始終保持沉默。而令人唏噓的是,就在王效金離世之後的那一年,2024年,古井貢酒營收衝上了曆史性的高位:235.78億元。
但盛極而衰的劇本,似乎從未繞過這家與亳州古城共生的酒企。
剛剛公布的古井貢酒2025年財報顯示,古井貢酒全年營收下降到了188.32億元,較2024年的峰值,大幅下滑20.13%,直接跌出了來之不易的“200億陣營”。到2026年一季度,營收則繼續同比下跌18.59%,收縮之勢,未見拐點。
特別是2026年,董事長梁金輝即將年滿60周歲。在這份略顯慘淡的財報麵前,一路狂奔而來的梁金輝,終究撞上了時代的牆。
梁金輝,撞上時代的牆
亳州從來不是一座沒名氣的小城,魏武曹操、中華藥都,另外就是古井貢酒了。
從亳州城區往西北開車二十分鍾,就到了“古井鎮”,不過仍有部分當地人還習慣叫這裏“減店集”。在中國白酒版圖上,做大的廠名取代原本的地名,改寫一方水土的故事,並不算稀奇。
三曹大道、古井大道、酒都大道首尾相接、一字相連,成為東西貫穿古井鎮交通的大動脈。大道西邊,是古井貢酒老廠區、“古井酒文化博覽園”,以及一片上世紀建起來的酒廠老家屬院。
如果調轉車頭,沿著大道一路向東,沿途遍布著不少中小品牌酒企廠房,一企帶一城。途經古井貢酒子公司龍瑞玻璃,行至與105國道京澳線的交叉口,再轉向南,便能遠遠望見一尊高達19.6米的曹操塑像,手中舉杯,對酒當歌,神態宛然——這裏便是古井酒神廣場,以及旁邊占地數千畝的古井集團總部所在地:古井產業園。
古井貢酒在當地有著這樣強的存在感,並不意外:2025年古井貢酒全年上繳稅費73.16億元。不妨做個參照的是,同年亳州全市稅收收入,也“不過”91億元。
實際上,去年1月公開的2025年安徽省百強企業榜單中,位列34位的古井集團,是亳州唯一上榜的企業。
不僅如此,放眼整個白酒江湖,古井貢酒同樣是分量十足的特殊存在。酒業素來有“東不入皖”的說法,安徽各地市本就盤踞著實力不俗的本土酒企,省內更是集齊古井貢酒、迎駕貢酒(603198.SH)、口子窖(603589.SH)、金種子(600199.SH)四家A股上市酒企。而在這一眾皖酒陣營裏,一度跨過200億營收大關的古井貢酒,一直以來穩居獨一檔。
所以當2026年4月底,古井貢酒交出被稱為“近20年最差”的2025年報和2026年一季報時,外界不免嘩然。
不僅年報、一季報爆出1/5的營收降幅,利潤端壓力更大。2025年、2026年一季度,古井貢酒歸母淨利潤分別大跌35.67%、31.03%,分別錄得35.49億元和16.07億元。
外界難免發問:在行業整體身處下行周期的當下,身為皖酒龍頭的古井貢酒,究竟是否已經觸底?何時才能止住頹勢、重回增長軌道?
沒有人能給出確切答案。包括已經掌舵古井貢酒十二載的梁金輝。
18年蟄伏,古井窩案後順勢上位
梁金輝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核心管理圈子名單上,是2001年。這一年,古井貢酒監事會出現空缺,37歲的市場發展部副經理梁金輝補位,出任了公司監事。
在世紀初的那幾年,古井貢酒的權力中心,始終是那位將自己頭像印在酒瓶蓋上的風雲人物:王效金。當時沒有人會料到,六年後,颶風過境。
2007年4月,王效金和夫人一同被從家中帶走,“古井窩案”爆發。時任國資委主任的李榮融對此曾評價:“最近查辦了某知名國有企業集團高管腐敗窩案,該企業主要負責人及絕大多數中層幹部涉案,幾乎‘全軍覆沒’!”
2007年8月,被帶走數月的王效金,因“多次缺席會議”,被免去董事職務;與此同時,已經升任市場發展部經理的梁金輝,也主動辭任了監事——雖然都是去職,但二者命運恰好相反:
曾經呼風喚雨的王效金黯然退場;而梁金輝則順勢上位,在辭任監事後躋身董事會。回望來時路,此時剛過不惑之年的梁金輝,已經進入酒廠18年。
時間拉回1989年,23歲的梁金輝來到當時還略顯破舊的安徽亳縣古井酒廠。就在兩年前的1987年,時年38歲的王效金,才剛剛走馬上任這家酒廠的廠長。
梁金輝職業生涯起步是一支筆,從信息研究室秘書做起,一路寫到了《古井報》主編,宣教科科長。當然,這時候的《古井報》,圍繞一把手王效金做文章是常態:“給王廠長畫像”“王效金故事”“王效金的經營之道”“古井離不開王效金”……
這是躁動繁華的20世紀90年代,也是中國白酒行業從計劃經濟向市場化轉型的分水嶺,做品牌、拓市場、抓銷售,逐漸成為決定酒企命運的核心邏輯。
時代洪流滾滾向前,個人選擇往往裹挾在大勢之中。不久,梁金輝告別深耕多年的內部文宣崗位,轉入市場一線,出任市場發展部副經理。這一次職業賽道的關鍵切換,為他日後躋身古井核心層,埋下了關鍵伏筆。
但真正改寫命運的,常常是一場猝不及防的變局。古井窩案爆發後,數十名高管、中層被卷入,最終十餘人站上被告席。除了王效金被判無期徒刑外,曾主導1996年古井貢酒A/B股上市,被認為是內定“接班人”的劉俊德,也獲刑十一年。
權力真空,管理層大換血。接替王效金的,是自稱“白酒外行”的古井酒店業務負責人曹傑。2007年底,更是無人可用,隻能向外求賢,請來原孔府家集團酒類事業部總經理劉敏空降總經理。
而幸存者梁金輝在2007年進入了董事會後,順勢接過了最要害的“銷售1號”位:出任了亳州古井銷售有限公司總經理。銷售公司曆來是掌控公司業績命脈的機要部門,前任總經理朱仁旺是王效金的外甥女婿,亦因受賄罪獲刑15年。
事後看,身在核心圈,卻毫發無損的梁金輝,無疑是這次變局的獲益者。
神話為何在梁金輝退休前夜失靈?
筆杆子出身的梁金輝,在主持銷售公司工作後,風格卻是“泡在市場上”,“在經銷商群體中擁有很高威望和影響力”。在白酒行業業績高度綁定渠道經銷商的規則裏,他抓住了權柄。
2008年,梁金輝升任副總經理;2011年,又升任總經理。而古井貢酒的營收,也從2007年12億元,上升到了2011年的33億元。王效金的時代,這個數字從未超過10億元。
王效金後,古井貢酒經曆了兩任董事長,都是白酒外行。臨危受命的曹傑,隻做了1年2個月,就調到省會合肥,不久後就接任了新華傳媒(600825.SH)董事長。至於曹傑在2025年9月官宣被查,就是後話了。
2010年,接替曹傑的是餘林。餘林曾任亳州市經委主任,在亳州市政協副主席的任上來到古井貢酒擔任一把手的時候,已經56歲。
2014年,餘林到齡退休。梁金輝被亳州市政府任命為古井集團董事長,並被選舉為上市公司古井貢酒董事長。這家皖酒一哥,正式進入梁金輝時代。
或許是要為後來的長跑做好蓄力,2014年古井貢酒的營收隻增長了1.53%,歸母淨利潤甚至還下滑了4.01%。但隨後的這些年,就是一路狂奔了。
除了疫情期間特殊的2020年,古井貢酒從2015年-2024年,營收一路保持了兩位數的增幅。最為狂飆突進的2021年,營收增幅甚至達到了28.93%。
誰也沒料到,一路高歌的增長態勢,在2025年驟然斷崖,直接大跌二十個百分點,迎來這輪業績滑鐵盧。
一直以來,古井貢酒就是市場上最舍得營銷、最願意砸渠道的白酒企業。在過去很長時間,市場甚至不少專業的分析人士,都將古井貢酒的業績持續增長,與其大手筆的銷售費用掛鉤。
2024年財報中,古井貢酒61.82億元的銷售費用,甚至超過五糧液(000858.SZ)的56.39億元,僅次於貴州茅台(600519.SH),位列全白酒行業第二。要知道,就營收來看,古井貢酒該年235.78億元的營收,大抵是五糧液的1/4。
這或許和梁金輝的銷售背景有關。一個值得留意的細節是:到2026年,古井貢酒已連續11年拿下央視春晚特約讚助席位,而這一時間周期,恰好與梁金輝執掌古井、主導營銷戰略的階段高度重合。
而且銷售費用不僅僅是廣告費用,渠道層級的各項分成與補貼同樣體量驚人。能夠“在經銷商群體中擁有很高威望和影響力”,背後沒有什麽玄妙套路,本質就是持續向渠道讓渡利益、共享紅利。
“廣告+渠道”的模式托舉起了古井多年的增長,卻也讓這家酒企在行業周期下,無奈陷入路徑依賴的困局:要不要繼續加碼廣告投放?龐大且層層分利的渠道利益格局,又該如何持續維係經銷商的返利空間?這套高投入的增長模式,在當下這個時間點能不能繼續走下去?
特別是在梁金輝年近60歲,麵臨退休的當下。是保增長還是保定價?要不要為繼任者留足財務餘地與發展空間?
顯然,最新出爐的2025年財報和2026年一季報已經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