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坦病毒暴發引發全球關注。當地時間5月10日星期日淩晨,“洪迪厄斯”號郵輪抵達西班牙,所有旅客和部分船員分批下船。旅客將乘飛機返回各自國家,並接受隔離檢疫。截至5月8日,疫情已造成3人死亡,8人確診。[1]
“洪迪厄斯”號上的旅客多為觀鳥愛好者,他們原本要開展一趟極地觀鳥之旅。最近更有消息稱,郵輪“零號病人”是在阿根廷的一處垃圾場觀鳥時感染了病毒。
“洪迪厄斯”號|Misper Apawu/AP
感染漢坦病毒跟觀鳥有關係嗎?觀鳥或戶外探索的時候,應該如何保護自身健康?
觀鳥勝地竟是垃圾場?
世界衛生組織(WHO)通報稱,郵輪上最先出現的病例是一名荷蘭男性,當時他的症狀被誤認為其他呼吸道疾病,因此未采集樣本進行漢坦病毒檢測。他的妻子隨後出現症狀並去世,其樣本後來被確診為漢坦病毒感染。[2]
美國地方媒體《紐約郵報》(New York
Post)記者從荷蘭小城豪勒韋克(Haulerwijk)發布的本地訃告上發現了這對夫婦的身份,他們是鳥類學家利奧·希爾佩魯德(Leo
Schilperoord)和米利亞姆·希爾佩魯德(Mirjam
Schilperoord)。[3] 他們生前曾經走遍全球,尋覓珍稀鳥類。社交媒體記錄顯示,在最後一次旅途中,他們於今年3月27日探訪了阿根廷烏斯懷亞附近的一個垃圾填埋場。[4]
報道稱,本地人對這片垃圾場“避之如瘟疫”,但許多觀鳥愛好者會特意前來“推鳥”。推鳥(twitching)指的是觀鳥中最“卷”的一種形式:長途旅行前往某個地點,專程去看某種罕見鳥類,好把它列入自己的鳥種觀察清單裏。在這片垃圾場,鳥人們慕名尋找白喉巨隼(Daptrius
albogularis)。它在英文中有另一個更傳奇的名字——“達爾文的卡拉卡拉鷹”(Darwin’s caracara)。
白喉巨隼 | Wikipedia
白喉巨隼分布於南美洲西南部山地,其模式標本由達爾文在著名的第二次小獵犬號航行中采集獲得。1837年,英國鳥類學家約翰·古爾德(John
Gould)將它命名為Polyborus
albogularis,其屬名意為“吃得很多”,形容其覓食行為,種加詞意為“喉部白色”。其俗名“卡拉卡拉鷹”則來自南美洲原住民語言圖皮語(Tupi),形容它們清脆的叫聲。
盡管在分類學上屬於隼形目隼科,白喉巨隼的形態和習性卻更接近兀鷲。它們屬於機會主義者,有什麽就吃什麽,偏好食腐。全球最大鳥類觀測數據庫eBird記錄,它們“常與叫隼和鳳頭巨隼一同出現在阿根廷烏斯懷亞城外的垃圾場”。[5]
是鳥人,也是醫生
作為一艘郵輪,“洪迪厄斯”號的船票售價8,500~17,000美元(約合人民幣57,900~102,200元),船上卻沒有24小時營業的酒水吧和自助餐,也沒有遊泳池或浴缸。[6] 它也不經過什麽熱門的觀光旅遊城市:最近這趟航程於4月1日從阿根廷烏斯懷亞啟程,途經南喬治亞和南桑威奇群島、特裏斯坦-達庫尼亞群島等偏遠島嶼。當疫情引發公眾關注時,船隻正往佛得角方向航行。[7]
南喬治亞和南桑威奇群島的王企鵝 | Dick Hoskins, Pexels
這是一條以生態旅遊為賣點的航線——在那些人跡罕至的島嶼,有機會看到一些當地特有的鳥類,還有海豹等極地動物。所以,船上的旅客大多是觀鳥愛好者,還有人從事生態攝影師等工作。這一次,在“洪迪厄斯”號隨船醫生病倒後,出來接班的就是一位知名鳥人:斯蒂芬·科恩菲爾德(Stephen
Kornfeld)。[8]
斯蒂芬·科恩菲爾德(Stephen Kornfeld)|abcnews.com
科恩菲爾德在eBird全球鳥種數排行榜上位居第二,個人生涯累計鳥種數達到9936種。也就是說,全世界所有已知的鳥,他已經看過了超過90%。在“全職觀鳥”之前,他曾經是一位腫瘤科醫生,於十多年前退休。5月1日,當隨船醫生出現身體不適,郵輪工作人員向旅客們請求幫助的時候,他便站了出來。
eBird截圖(2026年5月11日更新)|eBird
此時,科恩菲爾德還以為船醫隻是得了流感,他隻需要臨時幫忙一兩天。然而在24小時內,情況急轉直下:船上一名德國女性身亡,此前離開郵輪的旅客的檢測報告也得出了結果:漢坦病毒安第斯毒株感染。
病毒起源追蹤
漢坦病毒通常經齧齒動物傳播,主要包括呼吸道傳播、消化道傳播和接觸傳播三種方式。已知可引起明確疾病的漢坦病毒有20多種,感染者症狀和死亡率各不相同,且每種都對應不同的自然宿主動物。
其中,導致本次郵輪疫情的是安第斯病毒,可引發漢坦病毒肺綜合征(HPS),致死率可達50%。它的自然宿主為長尾稻鼠(Oligoryzomys
longicaudatus),分布於智利和阿根廷南部的安地斯山脈。
長尾稻鼠|wikipedia
安第斯病毒也是已知唯一具有有限人際傳播能力的漢坦病毒,通常由長時間密切接觸傳播,發生在親密伴侶、患者與醫護之間。《衛報》最新報道指出,對阿根廷流行病學家而言,這次郵輪疫情並不新鮮:自從去年七月以來,阿根廷已記錄101起漢坦病毒感染,其中32人死亡。這些數字相比前兩個流行季有所上漲,但並未遠超曆史平均水平。[11]
值得注意的是,在本次郵輪疫情中,所謂“零號病人身份曝光”的說法並非出自任何醫學機構、疾控部門調查結論,而是出自一條美國地方媒體的“零號報道”,而後被廣泛轉載。“零號病人”這一稱謂起源於早年的艾滋病報道,而後被大眾媒體廣泛使用。但是近些年有學者指出,追蹤“零號病人”在技術上很困難,還可能給個體帶來汙名,並提倡更多地關注傳播路徑,而非具體病例。[10]
在公共醫學中,最先引發關注的病例稱為指示病例(index case),而實際上最先將疾病傳入人群的病例稱為原發病例(primary
case)。在近期的漢坦病毒相關報道中,WHO以及權威媒體也會使用更為具體的描述,如“最先出現症狀者”或“疑似最初病例”,並關注病毒傳播路徑,而非人物故事。
《衛報》最新報道稱,阿根廷衛生部門計劃調查逝者夫婦生前的旅行線路,對沿途齧齒動物進行采樣檢測。[11] 這對夫婦從去年11月27日抵達阿根廷開始自駕旅行,並曾經前往智利和烏拉圭,而後於4月1日登船。阿根廷政府強調,在郵輪啟航的火地島,整個省份過去30年並未出現漢坦病毒確診病例。
截至目前,疫情起源的追蹤還在進行中,尚未有準確定論。
生態旅行帶來新風險?
科恩菲爾德一邊照料病人,與疾控專家保持聯絡,一邊解答其他旅客的疑問、應付蜂擁而來的媒體,一邊也沒忘記觀鳥。他的eBird主頁顯示,就在5月7日,他還“加新”了佛得角叉尾海燕(Hydrobates
jabejabe)。
對於像漢坦病毒暴發這樣的事件,公共醫療、環境生態領域的學家早有擔憂:由於全球尺度上的氣候變化和棲息地改變,一些物種的分布範圍更多地與人類活動範圍相重疊,人獸衝突和疾病傳播的風險都在上升。
阿根廷科爾多瓦國立大學(National University of Córdoba)生物學教授勞爾·岡薩雷斯·伊蒂格(Raúl
González
Ittig)研究病毒在齧齒動物與人類之間跨物種傳播的分子機製,他認為漢坦病毒感染病例上升可能與齧齒動物的行為變化相關:當地於2023-2024年發生了大旱,而後降雨量明顯增加,這會促進植被生長,為齧齒動物提供了更豐富的食物。[11]
人與野生動物密切接觸導致感染的病例向來不罕見。然而在社交媒體平台上,我們常常能看到“叼著麵包喂海鷗”、“小鬆鼠投喂拍照攻略”之類的分享。這樣的投喂和親密互動不僅影響了動物的食譜和行為,更有可能讓自己接觸到動物身上的病原體,對自己和他人的健康造成威脅。
“叼著麵包喂海鷗”不僅影響動物,也容易有健康風險|澎湃新聞
在觀鳥或進行其他活動的時候,應當注意與野生動物保持適當的界限,不要投喂、觸摸,飲水和進食的時候注意保持手部衛生。針對漢坦病毒傳播,WHO建議重點防範齧齒動物,具體措施包括:
加強手部衛生措施;
妥善儲存食物;
為了避免以氣溶膠形式吸入齧齒動物排泄物,在清潔受汙染的區域時應采取安全防護措施,並注意先將環境潤濕,避免以幹掃或真空吸塵方式清理;
保持住所和工作場所的清潔,封閉可能使齧齒動物進入建築物的入口。[9]
長期開展野外活動的愛好者和從業者,多少都了解一些防護措施。尤其是針對無人島這樣的環境,旅客通常需要提前接受相應培訓。在那些人跡罕至、生態環境相對封閉的區域,可能存在對人類非常危險的未知病原體。另一方麵,人類也可能無意中將入侵動植物引入這個環境,對生態係統造成滅頂之災,這在曆史上已經有許多先例。
幾名曾經跟船航行的旅客告訴《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為適應生態旅遊的要求,“洪都拉斯”號已經配備了嚴格的衛生措施,以防止病菌傳播和入侵物種擴散。旅客有時候要穿上經過消毒的靴子,才能踏上沿途的島嶼。船員會監督旅客不要近距離接觸企鵝等動物,在旅客返回時檢查他們身上有沒有沾著植物的種子,有時還借助嗅探犬,確保他們沒有沾上汙染物。[6]
一名旅客這樣評價這起疫情:“他們就是不走運。這種事情可能發生在任何一條船上。”
參考文獻
[1] 涉疫郵輪靠岸西班牙,漢坦病毒會全球擴散嗎?. 新京報.
https://www.bjnews.com.cn/detail/1778465575169602.html. .
[2] 世衛組織最新通報:漢坦病毒疫情目前致3人死亡8人感染. WHO.
https://news.un.org/zh/story/2026/05/1142098. .
[3] ‘Patient Zero’ in deadly hantavirus cruise ship outbreak was
Dutch ornithologist Leo Schilperoord. New York Post.
https://nypost.com/2026/05/09/world-news/hantavirus-patient-zero-was-dutch-ornithologist-leo-schilperoord/.
.
[4] Argentina’s hot spot for Antarctic cruises insists it didn’t
cause the hantavirus outbreak. AP News.
https://apnews.com/article/argentina-hantavirus-cruise-ship-milei-trump-f9f82fed60cfb77c4c6787fded0e9f10.
.
[5] https://ebird.org/species/whtcar1. .
[6] Before Hantavirus Outbreak, This Cruise Attracted ‘a Different
Type of Traveler’. The New York Times.
https://www.nytimes.com/2026/05/08/world/hantavirus-mv-hondius-cruise.html.
.
[7] Logbook of the ‘MV Hondius’: From Ushuaia to the Canary
Islands, chronology of a hantavirus outbreak. EL PAÍS.
https://english.elpais.com/international/2026-05-06/logbook-of-the-mv-hondius-from-ushuaia-to-the-canary-islands-chronology-of-a-hantavirus-outbreak.html.
.
[8] What Happened on the Hantavirus Cruise, According to a Doctor
On Board. The Atlantic.
https://www.theatlantic.com/health/2026/05/hantavirus-cruise-doctor/687095/.
.
[9] Hantavirus. WHO.
https://www.who.int/news-room/fact-sheets/detail/hantavirus. .
[10] Patient zero: why it’s such a toxic term. The Conversation.
https://doi.org/10.64628/AB.auwdurfty. .
[11] Argentina in spotlight over hantavirus as authorities retrace
footsteps of ship’s passengers. The Guardian.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6/may/10/hantavirus-is-not-easily-spread-but-is-global-heating-upping-our-exposure.
.
作者:瑪雅藍
編輯:黃線狹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