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普通人的一生,是被時代推著走的。看似主動的選擇背後,其實是有限的選項,和一次次的被動接受。
田維堂,曾經是貴州大山裏的一個民辦教師。1995年,他放下土地和安穩的工作,成為村裏最早外出打工的人,在廣東、上海等地輾轉17年,從流水線工人,熬到自己開店做老板,還從被人輕視的鄉下青年,變成旁人嘴裏的“田老師”“小貴州”“田總”。如今,他把自己的半生,寫進了《田老師打工記》。
記者本以為,這本書寫的是一個跌宕的逆襲故事,讀完之後才發現,講的其實是一個隻想認真活著、認真思考的普通人,一輩子都在遭遇的錯位。2026年春節過完後沒多久,當打工人們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記者也聯係上了田維堂,與他聊了聊這些年的生活。
年輕時候的田維堂,一直在努力跳出鄉土的局限,在大城市學會規則與底線。然而,等他耗盡半生歸來,故鄉已經不再接納他了,他也再回不到過去的生活了。
務川客運中心,田維堂無數次離開又歸來的地方。(圖/被訪者提供)
或許是出於對女兒前途的擔憂,田維堂也時常關注當下年輕人的想法。他說上一代人遭遇的錯位,其實也是當下無數年輕人、打工人的日常——離開家鄉謀生,慢慢養成新的認知與活法。可大多人終究難以在大城市紮根,隻能再次回頭奔赴故土,最後又會發現,自己成了最格格不入的陌生人。時代往前走,人被夾在中間。
田維堂在書中真實地記錄下自己生存的模樣,裏麵甚至還有著一份與生活周旋的趣味,那是本能在環境中淬煉出來的智慧,讓我們這些跨越年代的打工人,也從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田老師打工記》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紀文景2026.1.31
一個讀書的農民
田維堂的“窘迫”,從年少時就已經注定。
1964年,他出生在貴州省遵義市務川縣的大山溝裏,身形瘦弱,體力遠不及同鄉農人。當地的生存邏輯簡單粗暴,種田種地靠的是力氣,身強力壯才能活下去。田維堂天生不適合土地,這份先天的弱勢,讓他在鄉村一直處於被輕視的位置。
村裏人看不懂他心裏的念想。農活之餘,他喜歡看書、喜歡文學,村裏人隻當他不務正業、裝模作樣。在鄉土社會的認知裏,農民的本分就是種地,讀書寫字改變不了命運,是不切實際的空想。旁人私下議論、暗自嘲諷,認定他一輩子隻能困在田間地頭。
初中畢業之後,田維堂在家務農,農閑時外出打零工。最早做工,居然掙過一毛錢一天,跟著親戚敲石頭、修馬路,辛苦終日,所得寥寥。礙於鄉裏情麵,給熟人做工常常不好意思討要工錢,多半是白白出力,隻換一頓飽飯。那段日子的苦,不隻是身體的勞累,更是看不到盡頭的無望。
後來他得到機會,成為村裏的民辦教師,算是暫時脫離了土地的束縛。這份工作看似體麵,內裏卻滿是不公。他帶的科目統考成績拿了全區第一,薪資卻隻有公辦教師的六分之一。辛苦耕耘換來的三十塊錢獎金,讓他徹底看清了彼時的處境。努力沒有對等的回報,身份早已劃定了人的層級。
1993年,田維堂當民辦教師時,在任教學校附近的小河邊。(圖/被訪者提供)
30歲那年,田維堂依舊清貧。鄉村的人情場域裏,貧窮就是最大的卑微。參加鄰裏喜宴,旁人低聲的議論,看他的奇怪的目光,讓他始終抬不起頭。恰逢村裏外出打工的姑娘回鄉,隨口說起在外務工的收入,遠超當地資深教師的薪資。他第一次真切意識到,固守鄉土,隻會一輩子困在窮途裏。
1995年,田維堂做出了當時村裏人無法理解的決定——辭掉民辦教師的工作,徹底放棄土地,南下打工。在那個年代的鄉村,土地是農民唯一的依仗,放棄田地,等同於自斷生路。同鄉人人不解,人人反對,都覺得他莽撞偏執,早晚要後悔。
田維堂告訴記者,當時的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留在山裏,隻會一輩子被貧窮和偏見困住。”他想靠自己的力氣和筆墨,換一種活法。
1994年,田維堂(二排右二)當民辦教師期間,與畢業班學生和同事合影。(圖/被訪者提供)
初入廣東工廠的日子,並沒有想象中的轉機。流水線作息混亂,加班是常態,車間裏不許看書,不許有任何私人的思緒遊離。高強度的勞作碾碎了他僅剩的文學熱愛,多年積累的寫作習慣,隻能被迫擱置。
35歲時,田維堂回鄉結婚,他曾對外揚言不掙到十萬不回家,別人都以為他衣錦還鄉,然而現實卻是,夫妻二人積蓄不足兩千。村裏人起初敬他是外出闖蕩的能人,時間久了,發現他依舊清貧,先前的客氣盡數褪去,嘲諷和輕視再次卷土重來。
那段時間,田維堂帶著妻子和女兒,輾轉各地謀生,開豆腐店、打零工、進小工廠,次次嚐試,次次落空。嶽父覺得他不成器,親友鄰裏紛紛看衰,認定他這輩子再無出頭之日。鄉村的評價體係也比較直白,掙不到錢,就沒有任何尊嚴可言。
但他始終沒有被鄉土的規訓徹底馴化。旁人逆來順受,他偏要守住自己的底線。“我可以吃苦,可以受累,卻不能接受人格被踐踏。”田維堂說,即便身處底層謀生,他也從未丟掉獨立的思緒,始終和周遭麻木度日的人,有著本質的不同。
城市教會他規則,沒教會他圓滑
2003年,田維堂帶著家人去往上海。這是他人生的重要轉折點,也是他真正接觸現代城市規則的開始。
最開始,一家人住在張江城鄉接合部當地農民以前養豬的豬圈裏,地麵傾斜,環境簡陋,月租八十元。妻子進廠務工,他靠著廣告製作的手藝謀生,跑業務、做安裝、接焊接雜活,沒有固定門店,全靠勤懇奔波維持生計。
2003年,田維堂在上海孫橋出租屋內給女兒拍的照片。(圖/被訪者提供)
那幾年,正是上海城市化飛速推進的階段。他親眼看著城郊村落被拆遷改造,荒地建起高樓,城鄉邊界一點點消失。時代的紅利落在普通人身上,隻要肯踏實做事,就能慢慢攢下積蓄。他擺脫了從前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窘迫,慢慢有了存款,日子逐漸安穩。
大城市的生活,也重塑了他的認知。他在上海學會的不僅是謀生的手藝,更是平等、規則與維權的意識。妻子無故被工廠裁員,身邊人都勸她認命,打工者無權無勢,沒必要白費力氣較真。妻子執意走法律途徑維權,最後成功勝訴。這件事深深改變了田維堂的處事方式。
2005年,田維堂在上海浦東新區郊外與妻子合影。(圖/被訪者提供)
他更加堅信,權益不是靠忍讓得來的,哪怕是微小的損失,也有爭取和維護的資格。這種根植於現代社會的規則意識,後來也成了他與故鄉最尖銳的隔閡。
在上海的務工歲月裏,田維堂始終藏著自己的文學愛好。他不敢對外言說自己當過教師、發表過小說,工廠的環境容不下精神追求。身邊的工友隻為生計奔波,無人理解文字的意義,說出自己的過往,隻會換來嘲諷和不解。
1991年,田維堂在貴州赤水參加文學創作筆會期間留影。無論在何地打工,他始終沒有放棄寫作。(圖/被訪者提供)
漫長的打工時光裏,田維堂的精神一直處於孤獨的狀態。而他為數不多的慰藉,是在廣東陶瓷廠遇到的工友陳生。對方喜歡繪畫,性情溫和,不粗俗、不浮躁,在滿是煙火功利的工廠裏,保留著一點精神追求。兩人能夠輕聲交談,懂彼此的不甘,是那段枯燥歲月裏僅有的惺惺相惜。
時隔數十年,田維堂依舊牽掛這位故人。幾年前,他專門重返廣東尋訪。他自己也承認,這份執念,或許是因為普通人的精神共鳴,太過難得了。
現在回憶起來,田維堂說在上海打拚的九年,是自己半生最安穩的時光。那時候的他,擺脫了重體力勞作,收入穩步提升,見識了城市的運行邏輯,懂得誠信做事、踏實謀生。他會善待工友,主動維係正當的人情往來,隻是這份人情,坦蕩純粹,不帶鑽營和算計。
2010年,田維堂在上海世博會外圍。(圖/被訪者提供)
然而,他始終學不會世俗的圓滑,不懂圈子捆綁,不會阿諛奉承。“我可以為了生計低頭做事,卻不會為了利益委屈人格、刻意討好。”田維堂很確定地說。在旁人眼裏,這或許是迂腐;但於他而言,這成了他做人的底線。
安穩的日子終究短暫。上海異地高考的政策壁壘,打碎了他紮根上海的念想。女兒無法在當地就讀普通高中,隻能入讀職高。為了孩子的前程,2012年,已經48歲的田維堂,結束17年的異鄉漂泊,選擇回到貴州務川縣城。
他本以為歸鄉是葉落歸根,是半生奔波後的安穩歸宿。但他沒有料到的是,真正的困境,從此才剛剛開始。
故鄉不接納歸來者,餘生隻剩懸空
回到務川的田維堂,成了故鄉的異鄉人。
這座大山裏的縣城,有自己封閉的生活規則和人情邏輯。田維堂常年在外,口音未變,卻遺忘了不少本土方言,生活習慣更是徹底脫節。他保留著城市每日洗澡的習慣,在當地人眼裏成了矯情。年少時家鄉夏熱冬寒,從不用風扇空調,他從前以為是本地氣候宜人,歸來才懂,隻是當年的貧窮,讓人隻能默默忍耐。2012年的夏天,他第一次在老家縣城買了電風扇,終於看清了過往貧瘠的真相。
縣城的消費邏輯,也和城市完全相悖。上海可以零買零星食材,按需消費。老家的商鋪默認最低消費,再少的東西也要按整份購買,常常買回去放到變質浪費。細微的生活差異,處處提醒著他的格格不入。
縣城的美食街。(圖/被訪者提供)
最讓他難堪的,是一次公交投幣的爭執。田維堂習慣性用硬幣付費,售票員卻對他另眼相看,言語間帶著輕視,車上的乘客全程沉默,無人勸解,無人幫襯。後來他才知道,原來本地不收硬幣。他堅持維權,甚至報警求助,但最終依舊隻能妥協多付了一塊錢的紙幣。
事後他和本地朋友說起此事,所有人都覺得小題大做,匆匆轉移話題。他們習慣了本地的潛規則,習慣了妥協退讓,唯獨他抱著城市的規則意識,較真到底。這一刻他才算明白,他和這片土地的認知,已經無法兼容了。
田維堂靠著對城市化趨勢的判斷,篤定新城區的發展潛力,不顧旁人勸阻,把廣告店開在新城區學校門口。他本想著靠手藝和市場趨勢立足,又因當年發小的口頭承諾——對方許諾每年給他數十萬元業務支持,放棄了市場調研,貿然開店創業。
但現實很快給了他沉重的打擊。他按照上海的市場行情報價,才發現縣城行業價格極低,利潤被壓縮到極致。開業前三個月,單日營收僅有幾元、幾十元,覆蓋不了房租水電,令他整夜失眠,焦慮難安。
田維堂的店麵,攝於2026年5月。(圖/被訪者提供)
他去找發小求助。旁人點撥他,在縣城做生意,要先做虧本買賣鋪路,要靠人情和圈子打通門路。他這才看懂,本地的生意場,靠手藝和實力是一方麵,另一發麵,還是得靠人情、靠依附、靠潛規則。他不懂這套玩法,也不願意學。
早年在外闖蕩,他靠的是真誠和手藝。如今回到故土,踏實做事反而成了劣勢。他不願刻意討好,不願花錢鋪路,不願參與無意義的應酬酒局。縣城盛行紅白喜事辦酒收禮,人人攀比排場和禮金,哪怕是點頭之交也要隨禮維係關係。他極少參與應酬,不隨意赴局,不刻意設宴,守住了本心,但反過來也困住了生意。
他的生意始終做不大,卻活得清醒坦蕩。低穀時期,同族侄兒不問借條,主動借出五萬啟動資金,成了他創業初期的溫暖支撐。靠著零星的客戶訂單和新城區開發的風口,他慢慢熬過“寒冬”。2013到2015年,縣城基建爆發,廣告生意回暖,流水日漸可觀,他終於在縣城站穩腳跟,全款買房、購置門麵,擁有了專屬自己的書房,圓了年少時安放筆墨的心願。
安穩之後,田維堂重拾寫作。縣城的文友圈子,讓他不再有精神孤獨。旁人開始喚他“田老師”,做生意的人叫他“田總”。曾經被全村輕視的農人,終於在中年換來了體麵。
不過,體麵來得太晚,也太過脆弱。2016年之後,縣城商業紅利消退,商鋪數量成倍增長,消費群體卻沒有擴容。行業內卷加劇,欠款、賒賬、倒閉成了常態。有的同行陸續關門退場,他的生意也日漸蕭條。從前高價的定製廣告,被廉價的噴繪布替代,單筆訂單利潤微薄。有時候一筆幾百元的單子,客戶都要分多次結清。
人至暮年,田維堂再次陷入迷茫。他回到鄉村,發現土地重新被耕種,外出務工的鄰裏陸續返鄉務農,靠著農活也能安穩度日。唯獨他不行,常年的腦力勞作和漂泊生活,讓他徹底喪失了務農的能力。
2024年,田維堂重返廣東舊地,舊日的工廠破敗凋零,新時代的工業園區高樓林立,設備、模式、用工邏輯全部更新。進廠務工的大多是中年打工人,再也不見當年的年輕麵孔。招工門檻極低,卻鮮少有人駐足。
田維堂重返廣東待過的工廠。(圖/被訪者提供)
人生過半,田維堂總算看透,所有謀生的職業,其實本質並無高低貴賤之分。種地、打工、開店、做老板,都是為了糊口度日。所謂的老板身份,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打工。客人隨時上門,哪怕正在吃飯,也要起身服務,和當年工廠裏隨時待命的工人,沒有任何區別。
“我一輩子努力掙脫底層的宿命,一輩子想靠思想和文字區別於旁人。最後卻發現,自己始終懸浮在時代的縫隙裏。”田維堂說,回不去鄉村,融不進縣城,也留不住都市。
如今的田維堂,每日晨起寫小說,中午回店裏給家人燒菜做飯,午後又回到家中練字。用他的話說,也算是過上了退休生活。
在田維堂的《田老師打工記》裏,數十年的打工經曆,都成了他筆下的文字。他隻想忠實記錄一代人的生存軌跡,並且始終記得自己的人生準則:“活著不是為了掙錢,掙錢隻是為了活著。”
這是一個普通打工人的清醒。一輩子被生計裹挾,卻從未讓靈魂徹底屈服。他的迷茫,他的錯位,他的堅守,也是當下無數普通人的人生真相。時代不停向前,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在漂泊,都在懸空,卻始終保留著一份不願隨波逐流的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