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東叔(未經允許,禁止轉載)
中國正在經曆一場靜默的“人口革命”。
民政部最新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已達3.1億,其中60-65歲的“低齡老人”約9000萬。這一群體,既非傳統意義上的“夕陽人群”,也不是被動等待贍養的“負擔者”。他們手握財富、追求品質、渴望社會參與,甚至正在重新定義“老年”的邊界。
唐承沛副部長口中的“窗口期”,暗示了一個被長期忽視的機會點:
老齡化未必是危機,而是一場結構性機遇的起點。當銀發經濟占GDP比重將從6%躍升至9%(2035年),誰能在這一輪浪潮中抓住“低齡老人”的需求密碼,誰就能搶占未來十年的藍海市場。
1、低齡老人都有哪些群體?
在中國的人口敘事中,“老齡化”三個字長期與“危機”“負擔”“衰退”等詞匯綁定。但是,如果我們有認真研究過60-65歲的9000萬“低齡老人”,會發現一個被集體無意識忽略了的層麵,他們根本不能簡單地視作社會發展的“尾數”,而應該看到他們身上具備重構消費格局、激活經濟增量的潛力。
這群人誕生於1958-1963年的生育高峰,成長於改革開放的黃金年代,退休於中國財富積累的巔峰期。他們的前半生經曆了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劇變,後半生則趕上了移動互聯網與消費升級的浪潮。
與其說他們是“老人”,不如說是中國第一代真正意義上“有錢、有閑、有追求”的現代銀發群體。
體製內退休一代構成了這一群體的基石,這一群體的核心特征在於:
理性消費與品質追求的微妙平衡。
公務員、教師、國企職工等職業背景賦予了他們穩定的退休金(普遍在4000-10000元/月)和體製保障,但他們的消費邏輯遠比想象中複雜。這群人不會為奢侈品一擲千金,卻願意為中醫調理、高端體檢支付溢價;他們避開“夕陽紅旅行團”的標簽,轉而選擇敦煌研學、江南古鎮寫生等深度文化線路——攜程數據顯示,2024年1-9月,50歲及以上銀發人群旅遊訂單同比增長26%,高於其他年齡段人群,其中61-65歲是增速最高的銀發群體,同比增速達58%。
在家居領域,他們的決策權更為強勢,近70%的適老化改造采購由退休老人主導,從智能馬桶到防滑地板,一個百億級市場悄然成型。
企業若想抓住這群“理性品質主義者”,需跳出“低價促銷”的慣性思維,轉而構建“信任背書+服務增值”模式,例如,保險公司推出“養老社區入住權掛鉤年金險”,銀行開發“養老理財+健康管家”組合產品,本質上都是將體製內人群的穩定預期轉化為商業價值。
另一股力量也不可忽視——民營經濟紅利者,這個群體現在正處於崛起階段。他們是改革開放後崛起的個體戶、中小企業主,手握房產、股權、金融資產等多重財富,消費邏輯與體製內人群截然不同:既要通過高端養老社區彰顯身份,又需借助家族信托實現代際傳承。
據說,泰康人壽“燕園”入住門檻達200萬元仍一房難求,背後是他們對“圈層社交+醫療資源”的剛性需求;招商銀行《2023中國私人財富報告》揭示高淨值人群資產配置呈現三大轉向:短期流動性管理強化、不動產投資收縮及保障型金融產品增配。報告指出,麵對不確定性環境,逾半數(59.8%)受訪者將"安全穩健"列為資產配置核心訴求,該比例較往年顯著提升並創曆史峰值,但市場供給近乎空白。
這群人的“未滿足需求”猶如黑洞,從私人健康顧問到直升機醫療救援,從海外資產配置到奢侈品修複,每一個細分領域其實都可以找到暗藏的機遇。而破局的關鍵大約就在於“場景重構”。怎麽說呢?或許可以借鑒瑞士私人銀行模式,將養老社區與家族辦公室結合;或是效仿日本“老年版迪士尼”,打造融合高爾夫、溫泉療愈、商務社交的複合型度假地產。
除此之外,還有一群“老齡人”值得關注下,這群人非常有意思,屬於高知技術人才,多年來已悄然成為銀發經濟的“供給側改革者”。
工程師、醫生、科研人員等群體中,大部分人選擇退而不休,或在短視頻平台化身“銀發網紅”,或在製造業領域開啟“共享專家”模式。
有幾個非常典型的例子,某音上72歲同濟大學退休教授的“科普課”相關內容播放量超6000萬,教育部等十部門聯合印發《國家銀齡教師行動計劃》,請銀齡教師重返講台,上海“時間銀行”則通過誌願服務兌換養老服務的閉環生態激活社會資本。
這群人的獨特之處在於,他們既是消費者又是生產者——三甲醫院主任醫師的養生科普賬號年變現超50萬元,丁香醫生平台邀請退休專家在線問診,既降低運營成本又放大專業權威。此類種種,實際上是一場人力資本從“一次變現”向“多次複利”的變遷,企業需要打破年齡界限,建立彈性工作製、知識資產化等機製,將“經驗複利”轉化為商業價值。
而在這場銀發經濟的變革中,“中產家庭主理人”是最容易被低估的群體。以女性為主的她們掌控著全家三代的消費命脈,從孫輩的早教課程到子女的婚房首付,從配偶的保健品采購到父母的養老院選擇,其決策影響力貫穿整個家庭生命周期。
有數據顯示,55歲以上女性購買基因檢測、癌症早篩產品的增速是整體市場的數倍;她們推動適老化改造從單一功能升級為係統方案;老年教育機構“美好盛年”的鋼琴課學員中,有一部分報名的真實動機是“陪孫子一起學”,竟就此意外催生了“隔代共學”消費新模式。
撬動這一市場需要“穿透式營銷”,例如通過“奶奶育兒課堂”切入隔代養育場景,“母女款”健康監測手環切入關懷養老場景,這些其實都是將低齡老人的家庭角色轉化為新的商業入口。
這四大群體的碰撞與交融,正在重塑中國銀發經濟的底層邏輯。當體製內的理性品質主義者、民營經濟的高端需求黑洞、高知人才的供給側改革者、家庭主理人的隱形操盤手共同登場,市場規則已經開始自發有了改變——
消費邏輯從生存型轉向發展型,供給模式從普惠式升級為圈層定製,社會價值從資源消耗轉向經驗輸出。
記得有句話曾說:“老齡化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仍然用舊地圖去尋找新大陸。”
現在,對於中國而言,9000萬的低齡老人就好像一張新的航海圖,指引著商業世界駛向一片充滿生機的藍海:
那裏沒有“老年”與“青年”的割裂,隻有對品質的永恒追求;沒有“退出社會”的悲情敘事,隻有“再社會化”的一千種可能。
2、從國際上看老齡化機遇
在全球人口結構劇烈震蕩的當下,老齡化早已不是某個國家的“特有病”,而是一場席卷人類文明的係統性變革。所以,當中國站在“低齡老人”窗口期的十字路口,參考一下發達國家的經驗,或多或少都能找出一些不一樣的路子。
以日本為例,其“銀色風暴”為世界提供了一個相對有價值的參照範本。這個全球老齡化率最高的國家,早在2000年便推出介護保險製度,由政府、個人、企業三方共擔養老成本。這一政策看似是社會保障的“止血帶”,實則從基本盤上撬動了萬億級市場的齒輪。
日本的養老護理產業屬高度細分,從上門助浴、認知症照護到臨終關懷,每個環節都誕生了一些都很不錯的企業;老年旅遊市場則跳出“夕陽紅觀光”的窠臼,衍生出“溫泉理療旅居”“俳句創作采風”等文化消費形態。
有一個值得深入了解的,是日本企業將“老齡化痛點”轉化為技術優勢——鬆下開發的智能護理床能自動感知心率異常並呼叫急救,雅馬哈的康複機器人讓偏癱患者重獲行走能力。當別人在討論“如何養活老人”,日本已進化到“如何讓老人活得更有尊嚴”。
而遠在歐洲的一些國家的解題思路則展現出另一種哲學。在德國,老齡化不是公共財政的包袱,而是“隱形冠軍”企業的創新催化劑。醫療科技公司Ottobock憑借假肢關節技術壟斷全球大部頭市場,其產品不僅服務於老年群體,更成為馬拉鬆選手和截肢軍人的首選;荷蘭政府將“終身學習”寫入國家養老戰略,老年大學與職業培訓中心無縫銜接,誇張的說,76歲的程序員、82歲的心理谘詢師可能都不再是傳說。
這種“人力資本再投資”思維,使得老齡化社會並未墜入生產力滑坡的陷阱,反而催生了“銀發人才庫”的獨特競爭力。歐洲的經驗似乎更有借鑒意義,銀發經濟的最高形態,是不是要讓老年人從“被服務者”變成“價值創造者”?這個方向或許值得思考。
反觀大西洋彼岸的美國,資本是非常重要的推手。2025年以來,REITs市場表現強勁,63隻已上市REITs中62隻年內實現正收益,平均漲幅超過10%。REITs普遍分紅意願較強,21隻最新股息率超5%,支持REITs擴容政策陸續發布,機構看好長期投資帶來的收益,成為華爾街的“抗周期之王”。
這種商業模式的核心在於精準分層:高端CCRC(持續照料退休社區)收取百萬美元入門費,提供從獨立生活到臨終關懷的全周期服務;中端社區主打“活力養老”,配套高爾夫球場、藝術工坊吸引低齡老人;普惠型公寓則與醫保體係掛鉤,用規模化降低邊際成本。
科技巨頭也未曾缺席這場盛宴——亞馬遜收購在線藥房PillPack切入老年慢病管理,蘋果手表的跌倒檢測功能讓子女甘願為父母買單。這一係列的實踐證明:當老齡化遇上資本主義,銀發經濟就成了“技術+金融”的雙螺旋。
所以,如果將這些碎片拚合,我們就會發現一條清晰的邏輯鏈:
日本的精細化服務、歐洲的人力資本激活、美國的金融化創新,本質上都在回答同一個命題——如何將海量老年需求分層解構,再用技術杠杆撬動商業價值。
這種分層不是簡單的“高端、中端、低端”劃分,而是對人性需求的深度解構:
基礎層(生存保障):居家護理、適老化改造、慢性病管理;
中間層(品質提升):文化旅居、終身教育、康養社交;
頂層(精神超越):遺產規劃、生命意義追尋、代際關係重構。
每一層都對應著不同的技術賦能路徑:在基礎層,物聯網和AI替代人力(如AI護理機器人降低30%的照護成本);在中間層,大數據和算法提升匹配效率(如定製化旅遊路線推薦);在頂層,區塊鏈和智能合約解決信任痛點(如遺囑存證、遺產分配自動化)。
對於中國而言,這些參考的價值遠不止於模仿。當日本用三十年培育出日醫學館、貝尼斯這樣的養老巨頭時,中國擁有更龐大的數據底座、更活躍的資本市場、更迅猛的技術迭代能力。唐承沛副部長提出的“銀發經濟與文旅、科技、金融融合”,正與全球趨勢暗合。
但比技術更重要的,是對老齡化本質的認知升維——這不是一場關於“養老”的防禦戰,而是一次重構消費、激活供給、升級文明的係統性機遇。如何在這片“黃金賽道”上,跑出既有國際視野、又有中國特色的加速度,是所有中國企業理應思考的問題。
畢竟,老齡化社會的最終指向,從來不是如何“養活”更多老人,而是如何讓每個人在生命的任何階段,都能找到尊嚴、價值與可能性。
這或許才是銀發經濟給予商業世界最深刻的啟示,也是中國企業尋找更具市場價值的方向指南。
3、老齡化不是終點
人口結構的劇變,從來不是文明的黃昏,而是進化路上的勳章。我們如果能夠主動撕開9000萬低齡老人已悄然撕掉“被贍養者”的標簽,這在未來十年、二十年,或更多年後持續龐大的人群,就會轉身成為重構消費秩序、激活商業基因的“新消費主體”。
他們不再是蜷縮在時代角落的沉默者,也不是“人”或社會的終點,而是手握財富、時間與經驗的“新中產”——這個群體正在用行動證明,老齡化社會的真正危機,不是人口紅利的消退,而是認知紅利的匱乏。
那麽,企業應該如何做,才能接得住這群人?我大概有幾個方向的思考分享一下:
在價值觀層麵,企業必須摒棄“老齡=衰退”的思維鋼印。低齡老人身上沉澱的“經驗複利”,正在成為數字經濟時代稀缺的生產要素。
我身邊某機械企業將退休工程師組建成“技術顧問團”,通過遠程診斷係統解決產線故障,人力成本降低40%,故障修複效率提升3倍;某音平台上,有非常多的高質知識分子開展優秀的知識科普、流量變現玩得比年輕人還要紮實。
這些案例揭示了一個反常識的真相:
當社會慣於將“老齡化”等同於“退出生產”時,低齡老人恰恰是連接工業文明與數字文明的“跨界翻譯者”。他們的知識儲備、職業素養、社會網絡,經過半世紀沉澱後形成的“時間複利”,遠比流量明星的瞬時熱度更具商業韌性。
方法論的重構,需要技術為老齡化敘事注入新語法。傳統適老化改造往往陷入“低端化”陷阱——加寬走廊、安裝扶手、放大字體,這些基礎功能疊加雖有必要,卻難以匹配低齡老人對品質生活的深層需求。
真正的破局點在於“隱形賦能”。比如,華為AI康養傳感器采用毫米波技術,能夠穿透衣物、床單等日常障礙物,無需用戶佩戴任何設備,即可實現對人體的全方位監測;一些企業推出的“AI營養師”,通過分析體檢報告與飲食習慣,為慢性病老人定製每周食譜並直送生鮮食材。
這些創新並非簡單移植青年市場技術,而是基於大數據對老年需求的精準解構:當企業能識別出60歲用戶購買無人機是為了航拍老年大學結業典禮,70歲客戶預訂南極郵輪是為完成職業生涯未竟的探險夢,適老化便不再是“功能減法”,而是“體驗升維”。
最後一點思考是對戰略窗口期的把握,企業必須要以政策為支點撬動生態變革。
政策紅利與市場智慧共謀的威力太大了,低齡老人需要的不是隔離式養老院,而是“嵌入生活場景的服務生態”。這種模式的價值不僅在於商業回報,更在於重構了“老齡化”的社會意義,闡釋“老去”不再是生命的損耗,而是價值的流轉與再生。
4、寫在最後
這場變革的終局,或許將超越經濟層麵,成為社會文明進步的另一種境界。當智慧養老係統讓獨居老人安全地“原地養老”,當非遺研學旅居激活縣域經濟,當銀發知識網紅構建新的文化權威,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產業的崛起,更是一個群體重新定義“老去”的勇氣。
德國的適老化家居、日本的介護保險、美國的養老REITs雖然也值得借鑒,但中國市場的獨特性在於:
它既承載著“未富先老”的挑戰,又擁有全球最活躍的數字化生態、最深厚的文化積澱、最複雜的代際關係網絡。這些要素的碰撞,注定會催生出全球銀發經濟史上未曾有過的物種——可能是“社區嵌入式康養文旅綜合體”,可能是“區塊鏈+時間銀行”的誌願服務體係,亦可能是“代際財富管理+內容IP孵化”的混合商業模式。
在不久的將來,我們或許可以廣泛看到這樣的場景:
上海退休阿姨們穿著漢服在豫園拍攝短視頻,西北的老年牧民也能通過直播將羊毛手工藝品賣向全球,前國企高管退休直接轉型為碳中和領域谘詢顧問……
這些可能的預想,或者是已經成為現實的鮮活個體的故事,拚湊出一幅老齡化社會的真實圖景,
這裏沒有悲情的暮氣,隻有迸發的生命力;沒有固化的年齡界限,隻有持續進化的商業可能。
那些將適老化等同於“低價、普惠、公益”的企業,或許會在人口寒冬中瑟瑟發抖;而真正理解“銀發經濟=品質經濟+智慧經濟+人文經濟”的覺醒者,必將在這個春天收獲一片生機盎然的藍海。文明的進階,從來不是抗拒時光的流逝,而是讓每個年齡的輝光都能照亮商業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