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122
高帆
在溫暖市的這次派係鬥爭中,“開明派”抓住“頑固派”無恥秀下限的漏洞,利用黨紀國法將其一舉擊潰——不僅俘獲了民心,同時也順利完成搶班卡位的布局。那麽,吃了暗虧的“頑固派”豈肯拱手認輸?
“頑固派”同樣樹大根深直通中央政治局,馬為仁仍舊牢牢地霸占著溫暖市一把手的位置,無人能撼動其分毫。
仿佛被對手從背後敲了一記悶棍的馬書記自是不肯善罷甘休,待不利事態稍稍平息後,立即喚來溫暖市治安總隊長——親侄子馬超群,讓他去揪出那名潛伏搞事的臥底,興許能從他身上找到反擊的突破口呢?
“漂流公寓”四人組中,翔哥的主要時間都用於處理編輯部的事務,陸皓東每天都要去打理揚帆書店的業務,荊石沉浸於冥思默想的修身養性之中,王振滔則寄情於那片遺世獨立的荒園。
暫時還沒有接到新的暗訪任務,閑來無事,王振滔就會懷揣一本哲學或經濟學類書籍,去荒園裏那座破舊涼亭裏苦讀,這又何嚐不是“偷得浮生半日閑”呢?那悲情濃縮、悲憤鬱結的涅槃升華,恍如屈原寄情於汨羅江畔,陶淵明寄情於荒穢田園,王維寄情於輞川山莊,李白寄情於名山大川,杜甫寄情於成都草堂,杜牧寄情於青樓風月,蘇軾寄情於貶謫羈旅……正所謂“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飲盡那份孤獨,飲盡那份滴血的傷,將別人眼中的“廢柴”熬成棟梁之材,古今一般同。
那渺無人跡的荒園,在振滔兄眼裏卻是一方純粹的淨土。荒園內的雜草野蠻倔強生長,幸存的楊柳舒展著婀娜的風采,四季青挺拔著不屈的身姿,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地散綴在小徑兩旁,招惹著勤勞的小蜜蜂歡欣鼓舞,妖冶的粉蝶兒片片翻飛,晚霞中的紅蜻蜓搖旗呐喊……小蝌蚪們長出了四條小腿,紛紛爬出淺水溝渠,爬過濕漉漉的草地,擁擠在時隱時現的荒僻小徑,尋找著新的安家之所……
明明是各種生命力蓬勃旺盛的夏季,王振滔的心緒卻仍然擺脫不了凜冬肅殺的陰影。回首過去,是極限迫害下的家破人亡;放眼未來,是極致打壓下的身世飄零。那哽咽心間的萬千愁緒免不了化作一曲《訴衷情》緩緩流淌,用滄桑遒勁的宋楷鐫刻於涼亭斑駁頹廢的立柱之上——
遍地霜殘賦落愁,斜月掛沉鉤。荒園暫寄生涯,詩酒杯中遊。
君無道,霸神州,斷中流。此生誰料,報國無門,家毀難投。
鋪好一塊輕氈,獨坐於涼亭的石墩之上,閑看白雲低徊,淡看落花飄逝,和幾聲鳥鳴清幽,勾勒出一幅揚帆遠航的宏圖,這被上帝遺忘的空間——被盛世繁華遺棄的蠻荊之地,儼然已成為王振滔寄托哀思的精神家園。學校裏傳授的那點普及知識完全不夠用了,還必須通過係統性學習西方典籍才能不致於落後這瞬息萬變——信息大爆炸的新時代。他打開塑膠包裹,取出盧梭的《社會契約論》,或約翰·洛克的《政府論》,或弗裏德裏希·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時而掩卷沉思,時而茅塞頓開,時而提筆作記,時而高聲朗誦……更多的時候,振滔兄都在追求知行合一——結合冰冷殘酷的現實,展開如何改變黑暗專製的冷思考,仿佛一艘搖蕩在深邃暗夜的大海上——浮浮沉沉、無依無靠、艱辛求索的孤舟。
趙氏勳貴為何非要堅決抵製西方文明,轉而強推與時代格格不入、嚴重脫軌的野蠻叢林法則?答案:因為進步思想是獨裁專製的死敵,先進文明必將取代落後文化。歸根結底,一旦實行西方文明那一套,他們享受的特權就沒有了。
那麽,他們為何又要視獨立知識分子如仇寇——非要把他們逼向對立麵呢?答案:知識分子擁有邏輯思維與獨立思想,不會迷信馬列邪教那一套,更不會盲目崇拜任何“偽人”。盛世龍顏勃然大怒,既然不能“為我所用”,那就肉體消滅——殺無赦!
撒旦的代理人斯大林曾說過:“思想比槍炮更有力量。既然我們不允許他們擁有槍炮,又怎麽能允許他們擁有思想呢?”因此,擁有獨立思想者皆被列為“敵對勢力”,必須借助“掃黑除惡”之名,發起雷霆行動予以鏟除。
在專政鐵拳如影隨形的打壓下,每個抗爭者都會經曆一個彷徨無助的“低穀期”。幾番沉淪過後,那些知行合一者在經過地獄之火的焚燒淬煉後,恰如浴火重生的鳳凰涅槃,人格更加健全,意誌更加堅定,思想更加成熟;而那些精致的利己者則會見風使舵、隨波逐流,甚至不惜出賣靈魂去歌功頌德,研發出各種與時俱進的歪招損招禍國殃民,以乞求“某大大”賞賜其一碗殘羹剩飯。
貧窮到底有多可怕?僅僅“五毛錢”就足以讓一群人昧著良心翻牆越獄,像瘋狗那樣對著流亡海外的民運人士展開抹黑圍攻撕咬。凡人性都有弱點,凡個人都存在缺陷,而惡仆凶奴們卻公然置民族大義於不顧,奉旨圍剿——緊緊咬住那些抗爭者的“軟肋”(私德)不放,不逼其閉嘴、不置其於死地誓不罷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