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118

人間煉獄118

 

高帆

 

與潛伏黑磚窯不同的是，此次臥底養豬場歸來的王振滔非但不見消瘦，那曬得發黑發亮的小體格反而更顯精壯強悍了。繁重的體力勞動加上還算不錯的夥食（豬下水管夠），籠中傳人的體內就會迸發出蓬勃的生機，在鹽堿地裏野蠻倔強生長。

 

翔哥升任《南方都市報》的常務副主編，實際主導著報紙的日常工作，因此在報社裏占據的時間相對更多些。撰寫“病死豬肉地溝油黑色利益鏈”的報告文學的任務，交由王振滔、荊石共同完成。

 

麵對種種觸目驚心的紅色恐怖，每個人都沉痛得如同心頭硌著沉重的鉛塊。我們究竟生活在一個怎樣的人間煉獄啊，才會被一幫人性全無獸性外溢的魔獸如此肆無忌憚地摧殘蹂躪踐踏？然而我們別無選擇，隻能眼含酸楚的熱淚，以卑賤柔弱的身姿，抵抗著狂風暴雨的侵襲；化筆為鋒同魔鬼戰鬥，揭露他們犯下的種種反人類罪行……

 

有時候悲憤得幾乎無法動筆時，荊石兄便會手搓念珠默然靜坐，振滔兄則獨個兒到附近的無名公園裏去走走。天空照例陰沉的可怕，心頭籠罩著揮之不散的陰霾，對於那些投身於抗暴偉業的鬥士們來說，雲淡風輕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複返，從此被迫踏上血染塵沙、馳騁疆場——“驚濤駭浪穿腸過，雷橫電暴到何年”的生涯，以“鍵盤俠”的不屈雄姿與貪官汙吏進行著一場艱苦卓絕的世紀大決戰——猶如飛蛾赴火般前赴後繼，為了拯救民族的命運、國家的前途而發出瞬間自燃的光和熱！暴政的打壓如影隨形，絕境中的抗爭愈發悲壯，有《悲秋（五）》歎曰：

 

又是一年寒露重，

刀叢何處舞刀鋒？

踏破紅塵蒙難路，

古今同笑憶相逢。

 

走過一座古樸的拱橋，右轉直行兩公裏再穿過一條寬闊的馬路，便進入了一處人跡罕至的荒廢公園。

 

順著荒僻的小徑蜿蜒前行，車水馬龍的喧囂聲漸行漸遠。荒園裏雜草叢生，肆意地侵占著人行小道。脫漆的鐵椅上鏽跡斑斑，就像被時光遺忘的枯骨。淺水溝渠裏遊著成群的小蝌蚪，青蛙媽媽產下卵後便消失在草叢深處，剩下的全靠這些卑微的生命自給自足——自己去尋找蜉蝣生物來喂養自己啦！倘若十天半個月不下雨，溝渠裏的水被紅太陽全吸幹了怎麽辦？這些柔弱的小生靈們又該如何掙紮求生呢？沒有人會思考這種“物競天擇”的問題！唉，唯有祈願上帝保佑他們早日生出四條腿——蹦跳著逃往下一片水草豐美的地域吧！

 

盛世溝渠邊掛著一個可笑的大牌坊，上書四個大字——“荷塘月色”仍清晰可辨。此處汙水橫流，蚊蠅滋擾，毒猛出沒，既無荷塘，又無月色，卻偏要取一個清新雅致、風月無邊的芳名來誘惑他人。如此標新立異、好大喜功的漫天要價與隔空畫大餅，大抵是“斯人偉哉”的一貫遺風吧！

 

王振滔在荒園內獨自徘徊，宛若屈原遭放逐至汨羅江畔，杜甫在兵荒馬亂間顛沛流離——也隻有在這種被“救世主”遺忘的旮旯，才能逃避複雜紛繁的塵世滋擾，擯棄雜念沉浸於深度思考。

 

自古以來，儒家強調“以德服人”，法家強調“以法治民”，最後幹脆搞出了一個“外儒內法”的中庸之道——表麵奉行的是儒家“知書識禮”的那一套，實際推行的卻是法家“嚴刑峻法”的那一套。按理說，用道德準則約束人民的日常行為規範——不許越矩，用法律法規懲治作奸犯科之徒——違法必究，千秋偉業不就擘畫而成了麽？

 

直到今天，我們才終於發現：一味地強調道德，隻會催生一幫“滿嘴仁義道德，滿肚子男盜女娼”的道德婊；如果法律隻針對一部分人有效，製定法律和執行法律的是同一撥人，那麽“依法治國”就會變成“依法治民”。中國兩千餘年的皇權統治之所以會陷於發展瓶頸並最終走向窮途末路，歸根結底就是未能解決“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症結所在。

 

在蓋房子或建造宮殿時，無論你設計的如何巧妙絕倫，建蓋的如何雍容華貴，隻要頂梁柱出現歪斜，整幢大廈就會不自覺地搖搖欲墜——遠望像如夢似幻的海市蜃樓，近觀不過是千瘡百孔的危樓。是拆除危樓重建，還是裱糊裝幀一新，的確是考驗執政者的大智慧啊！

 

然而，站在高居食物鏈頂端的“肉食者”視角，他看到的卻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下梁在不斷傾斜，急需扶正；衰敗的牆壁斑駁陸離，急需裱糊；搗蛋分子在挖社會主義牆角，必須嚴懲；異見人士又在揭朕的傷疤，必須捂嘴……朕要蓋的是千年大廈，豈能任由你們多嘴饒舌？殊不知，他那被蒙蔽的雙眼何曾看見上梁不正才導致下梁歪斜？他那淺顯的腦容量何曾想到權大於法才會導致民怨沸騰？他那不入流的思想何曾思考過逆潮流而動才會導致大廈將傾？

 

忽然，王振滔腳下踩著什麽圓咕隆咚的東西一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振滔兄急忙穩住身形俯身查看，不禁啞然失笑起來，原來是一個嬰兒拳頭般大小的田螺殼！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田螺殼裏竟湧出一股如潮水般彌漫的細黑螞蟻，紛紛攘攘盲目亂竄！唉，可憐的小螞蟻們無家可歸，隻能躲在螺絲殼裏做道場了！《維摩詰經·菩薩品》：“諸煩惱是道場，知如實故。眾生是道場，知無我故。一切法是道場，知諸法空故。降魔是道場，不傾動故。三界是道場，無所趣故。獅子吼是道場，無所畏故。”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