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97
高帆
黑磚窯的奴工們被皮鞭棍棒威逼著在40攝氏度的高溫下像牛馬驢騾一樣勞作,有的穿著小褲衩,有的幹脆赤身露體……揮汗如雨,塵土煤渣飛揚,上工不足半個時辰就會變成隻剩兩個白眼球襯托著黑眼珠骨碌碌直轉的非洲黑人,穿什麽衣服都是白搭。
被強擄進來整整一個月了,早已習慣了穿著小褲衩幹苦力活的王振滔瘦了一圈又一圈,曬得通體黝黑渾似滑膩水獺,精肉板結賽過百煉純鋼,雙手磨出了厚厚的老繭子,背脊上裸露著被鞭抽棍打的新傷舊痕——正在悄然結痂。在那些暗無天日的虐待折磨中,這位真男兒已記不清有多少次躲在暗夜裏偷偷哭泣,有多少次擦幹淚水隻為繼續隱忍揭露黑幕,有多少次咬牙堅持隻為踐行深埋心底的那份理想與信念……
好在天不負苦心人,他的搏命勞作終於博得了供土區包工頭張紅衛的青睞,被破格提拔為製坯組監工,管著三十來號拉板車拖泥坯磚去碼成磚垛在太陽底下晾曬的智障奴工,這就讓他有了一定的行動自由。
張紅衛是個濫賭客,經常上鎮子的麻將館搓通宵麻將。這哥們有個特色,無論輸贏都會喝的酩酊大醉,這就需要有個人能把他拉回來,不然第二天恰巧碰到“長毛哥”韓小虎前來紅磚廠視察,——包工頭不在就不好給韓爺一個交代了。有一次差點就露了餡,因此張紅衛不得不提前設防。他看中了王振滔的憨厚老實,因此有意把他培養為自己的嫡係馬仔。
每逢張紅衛賭癮發作,就會喚上王振滔騎著一輛腳踏三輪車,在濃濃暮色的掩護下載著他前往麻將館過把癮。在麻將館門口,他會扔給王振滔抽剩下的半包煙,吩咐他把三輪車騎到對麵的暗巷子裏去,等候自己的傳喚。
王振滔去附近的工地上撿來一塊紙板或一個編織袋墊在車廂裏,然後便四平八穩地躺在上麵享受起這難得的休閑時光來。
幽冷的月光透過烏紗帽似的雲層,籠罩在這座位於城鄉結合部的小鎮上。這裏正在拆違改建,無數民房被推土機推倒強拆成一片廢墟。遠處的工地上燈火通明,打樁機攪拌機起吊機爭相轟鳴,在廉價勞工流血流汗的無私奉獻——淪為“不惜一切代價”的被犧牲代價下,建起一幢幢拔地而起的豆腐渣豬舍與棺材盒似的鴿子籠……隻有那條混合著農藥殘留、重金屬汙染、未經處理的排汙——被汙染得烏漆麻黑的河水終年不息地向前奔流,最終融入奔騰不息的長江黃河,匯入奔湧咆哮的大海,禍害全世界,毒害周邊國家……
嬌羞的眉月逐漸隱入烏黑的雲層,隨著最後一線微光被吞噬,整個小鎮也墮入黑暗的深淵。凜冬將至,冷霜鋪地,秋蟲已銷聲匿跡,隻有幾隻夜貓子還在發出淒厲的哀嚎,在空曠的街道上逃難似的亂竄。那令人頭皮發麻的魔域之音,更像是從地府深處傳出的招魂魔咒。這世界太寂靜了,靜得能聽見血液穿透血管的炸裂聲。然而這種寂靜並不安詳,反而透著刺骨的寒意,仿佛有無數雙被“斬殺”的斷手,正貼著地獄的懸岩峭壁——努力掙紮著向上攀爬。“活下去,像扭曲的蛆蟲一樣活下去吧!偉大光榮正確的黨建起了綿延萬裏的邊境牆與防火牆,誰膽敢冒頭翻牆就會遭到‘斬殺線’無情的斬殺!”
渾濁不堪的暗影中,一位身穿黃褐色僧服、足蹬黑色圓口布鞋的行腳僧,似乎是在尋找合適的露宿之地……他敏捷而機警地靠近黑暗的陋巷,直到確認沒有可疑的跟蹤人員後,這才踅摸著來到三輪車前,拍了拍累癱入眠的“包身工”王振滔的肩頭。
王振滔從噩夢中驚醒,卻驀然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麵孔——那不是別人,正是喬裝打扮成苦行僧的荊石。王振滔頓時淚流滿麵——情難自抑地坐了起來,摟住荊石卻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隻顧著無聲地啜泣。唉!縱然是鐵打的男兒,麵對史無前例的極限迫害,也終究有扛不住的崩潰時刻啊!
荊石安撫著情緒失控的王振滔,“阿翔很是擔心你的安危,你還能堅持嗎?”
王振滔擦了把盈盈的珠淚,“我已經熬過了最煎熬的至暗時刻,豈能半途而廢?誌翔呢?他在哪裏?”
“阿翔一路騎著摩托車遠遠地跟蹤你,為了避免暴露,他把摩托車停在兩公裏外的河岸邊等我,讓我前來跟你接洽。他讓我給你帶來了針孔攝像頭和一部翻蓋的摩托羅拉手機,讓你拍下呈堂罪證,並隨時同我們保持聯係。”
“手機?手機還是不要吧?容易暴露!我經常陪張紅衛那濫賭鬼來鎮子上,暗中聯係的機會不就有了?可是,針孔攝像頭是必須的,怎麽安裝呢?”
“很簡單!我們可以扒開你的鞋子,把針孔攝像頭裝在裏麵,然後再用502膠水牢牢地粘合住,如此一來你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暗中取證了!”
“好啊,這樣就足夠了!長毛鬼經常到紅磚廠裏毆打智障奴工與流浪兒童,打傷打殘打死無數,實在是罪孽深重啊!此害不除,豈能平民憤?”
“你把鞋子脫下來吧,我替你裝好針孔攝像頭,剩下的就靠你隨機應變了!手機不要嗎?不要也好,免得節外生枝惹出禍端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