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13
高帆
喜迎計劃生育大會勝利召開之後,賈仁龍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徑直回到村委大院裏歇息,而是拎著兩瓶不知從何處淘來的杜康佳釀,邁著看風見長的飄逸八字步,朝著下前莊陸歸蒙家浪蕩而去。
文革期間,陸歸蒙是石磨鄉頭號反動學術權威,賈仁龍是二號反動學術權威,批鬥會上難免同病相憐,遂成“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契交。文革後,一個歸隱鄉野,一個入朝為官,自此再無交集。
“官老爺”賈仁龍包片綠灣村的計劃生育工作後,也從未登門拜訪過陸歸蒙的幽居,打擾過他的清淨,那麽這次為何又突然念叨起老友了呢?
正是那“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的爽朗時節,村裏的阿貓阿狗見到賈仁龍都遠遠地逃遁,莫非他身上的“八格牙路”味道太濃,散發的官威太盛,還是攜帶的煞氣太熾?
一條淙淙流淌的清溪旁,竹籬圍起的別致小院內,但見那茅簷低小,簷上青青草,掩卷枯燈吟嘯起,揮毫潑墨鬼神驚;更兼那菊花黃,菜花白,日長蛺蝶穿堂過,暮見蜻蜓點水飛……
賈仁龍佇立察視良久,猶如打通了七督八脈般甚覺舒暢,暗自讚歎道:這陶淵明式的詩人、顏真卿式的書法家、王維式的畫家,真可謂看破紅塵獨留醉,半緣修道半緣仙啊!曾幾何時,自己不也曾渴望能擁有這樣一處世外桃源麽?隻可惜“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奈何竟鬼迷心竅誤入了官場,那歸隱山水田園的夢境就此化作灰飛煙滅。
賈仁龍抬手輕叩柴扉,陸歸蒙跣足前來開門。禮讓間,敘禮畢,麵對滄海桑田的錯位,潮起潮落的變遷,二人皆釋然一笑,相邀進屋茶敘。屋內,一位精壯漢子肅然起立,滿臉堆笑問候道:“賈主任好!”正是那陸歸棹。原來陸歸棹來到弟弟家,請他為新生的二小子取個亮堂堂響當當能發家致富的名字。
陸歸棹正擔心賈主任會記起往昔批判教育的血海深仇,給他冷臉看呢,沒想到那賈仁龍倒是落得大方,八麵玲瓏地嗬嗬一笑,坦然與他麵對道:“歸棹老弟的身子骨還是那麽硬朗啊,弟媳還好吧?”這一聲親切的問候反倒令陸歸棹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垂下頭喃喃道:“還好,多謝賈主任掛念!”
陸歸蒙笑道:“哥,你去把嫂子和孩子們接來吧!麻煩嫂子下廚整幾個菜,今晚我要同賈兄開軒麵場圃,把酒話桑麻,一醉方休。”
賈仁龍爽朗應道:“正是,正是!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多年隔未見,意外喜相逢。愚弟自當奉陪,不醉不歸。”
不久,陸歸棹背著三歲的大兒子陸皓東,金蟬嫂抱著剛滿月的小嬰兒來到弟弟家團聚。金蟬嫂滿懷喜慶與崇敬地向賈主任問好,又把懷裏的二小子傳遞給丈夫陸歸棹,然後便下廚燒菜煮飯忙活去了。
陸歸蒙指著繈褓中的嬰兒笑問賈仁龍道:“家兄讓我給這小孩取名,正逢貴人臨門,莫若請賈兄為這托福小子來取名如何?”
賈仁龍謙笑道:“不敢當,不敢當!”接著便問了這孩子的輩分,得知是“皓”字輩後,便陷於了一番冥思遐想之中。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竟脫口而出道:“莫若‘皓川’如何?”
陸歸蒙謬讚道:“皓川者,皓莽之川也!源於九天之上,奔湧九峰之間,攜天地之蒼茫,汲日月之精華,源遠流長,勢若奔雷,浩浩蕩蕩,奔湧不息……夠敞亮,夠雄壯,夠氣魄!”有五言絕句單道這“皓川”的運勢:“奔流千裏遠,高掛九峰前。再無歸返意,笑攬雪飛旋。”
陸歸棹也格外歡欣鼓舞道:“我兒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多謝賈主任為他賜名!”
金蟬嫂頗忙碌了好些時辰,方才端得幾大碗農家菜上桌,無非是款待上賓的幾味:筍幹燉臘肉,韭菜煎蛋黃,燜煮黃豆角,爆炒青椒,麻婆豆腐,香菇木耳之類。
三人邊飲邊聊些風花雪月的趣聞,卻絲毫不願觸及那血色浪漫的殘酷歲月裏留下的一道道傷痕。酒至半酣,賈仁龍道:“我這次冒昧登門打擾,主要是來向歸蒙老弟辭行的。”
陸歸棹登時豎起了機警的耳朵,陸歸蒙問:“何也?”
賈仁龍淡淡一笑道:“上級調我去擔任縣教育局局長一職,估計明後天就得攜家眷啟程,故提前來與老友道個別,失禮之處勿怪!”
陸歸蒙旋即舉杯祝賀道:“天降喜訊啊,恭賀賈兄扶搖直上青雲巔!”陸歸棹激動地舉起杯中酒,同賀道:“賈主任年輕有為高升局長,以後肯定還會問鼎權力中樞,前途無量啊!”
賈仁龍端起酒杯笑道:“與歸蒙老弟寄情山水的閑情逸致、自成一家的高雅大方相比,我端的是相差甚遠啊!”哥三個碰杯後皆一飲而盡,賈仁龍用筷子夾起一塊筍幹放進嘴裏細嚼慢咽道:“歸棹老弟此言差矣!俗話說,一入侯門深似海,這官場的渾水深不可測,想想都覺得後脊背陣陣發涼啊!哎!能不被淹死在這驚濤駭浪中就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何至於再求?”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