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8
高帆
每逢戰亂,綠灣村的先民們都會逃進深山老林裏躲避戰禍;可是如今恰逢天下歸一統的和諧盛世,他們又在躲避誰造下的人禍?
可憐那些沒有獲得“不可泄漏之天機”的懷孕人家,該引產的引產,該結紮的結紮,該罰款的被罰得傾家蕩產,沒錢交罰款的被扒房牽牛,抗拒不交的被送進洗腦班學習,再不交的被送進勞改所裏進行勞動改造……偉大了,他的黨;厲害了,他的國!
十餘億餓殍都在生不如死的煉獄裏苦苦煎熬,十餘億餓殍都在引頸期盼明君包青天,十餘億餓殍都在縱情高唱“黨啊,親愛的媽媽”,十餘億餓殍都在遭受曠古未有的肉體折磨與精神摧殘。
自大陸淪陷、赤匪建政以來,他們製造的災難超越古今中外之總和,他們屠殺的人群超越古今中外之總和,他們犯下的罪孽超越古今中外之總和。他們的魔爪延伸到哪裏,哪裏就遍地是災;他們好話說盡壞事做絕,摧毀了中國不算,還立誌要毀滅全世界。就算把毛僵屍及其徒子徒孫從墳墓裏挖出來挫骨揚灰,也無法消解他們欠下的累累血債!
第一個返回家中的是苦艾嫂,抱回一個剛滿月的大胖小子,羅飛豹得意洋洋地給獨生子取名羅小寶,遺憾的是在這個黨管生殖器的年代不能放鞭炮慶生,不能放三蹦子以慰祖宗的在天之靈。
第二天,由鄉計生辦副主任賈仁龍親自帶隊,村支書吳德、村長胡一刀、村治保主任樸德滿緊緊追隨,領著一幫刀疤臉、獨眼龍、三隻手、獨角獸、滿地爬、遍地滾的嘍囉氣勢洶洶地殺上門來。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無常追魂,厲鬼索命……這盛世,如他所願!多難興邦,唯有通過不斷地製造災難才能維護政權的穩定啊!這些顛撲不破的宇宙真理,需要在每一所大學裏設立馬克思研究學院,才能不斷地推陳出新、屢創新高啊!
賈仁龍宣讀了黨中央的英明政策,吳德出示了村集體的處罰決定:沒有領取準生證,罰款五百;頭胎生的是男孩,必須去醫院上環。
“猛張飛”羅飛豹一聽就急了,從遺傳三代的缺胳膊短腿的破板凳上猛竄起來,豹子眼圓瞪,額上青筋直冒,粗壯的脖頸硬挺,牛氣衝天地反駁道:“罰什麽款?老子家徒四壁,一分錢沒有!上環?你咋不給你媽裝個鐵圈圈呢?就你們這幫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傻缺玩意兒,誰敢動老子的婆娘,老子就跟他玩命!想當年,老子揪鬥階級敵人的時候,你們這群烏龜雜毛還沒托生呢!”
羅飛豹一喝酒就犯渾的性格,村幹部們是知曉的。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拚命架勢,眾黨官雖然滿懷為黨效忠的壯誌,卻不得不略顯躊躇。
吳德的父親是隔壁縣新上任的縣長,放他到異地做官不過是為了積累升遷的資曆,像羅飛豹這種鄉下蠻牛他早就見多不怪——其怪自敗了。但見這位純種“官二代”越眾而出,挺拔著一米八的標槍身型,渾圓的腦殼裏發出嗬嗬一聲冷笑,輕蔑地撣了撣袖口的灰塵——就像驅趕一隻討厭蒼蠅似的,帶著一臉似笑非笑的嘲諷表情包迎上前,戲謔地拍了拍羅飛豹噴發著囂張氣焰的肩頭,“怎麽?你想造反?”
羅飛豹被拍的閃了一個激愣,就在他作勢反擊的時候,吳德卻刷地一下黑了雷公臉,一把將他按坐在破板凳上,跟著爆發出一陣雷霆般排山倒海的怒吼:“囂張習慣了是吧?給你臉不要臉是吧?就你這種既無背景又無靠山的泥糊腿子,竟敢與黨中央的英明決策唱反調?老子隨便伸出一根小拇指就能整死你全家,讓你今生今世再也無法鹹魚翻身,你信不信?”
羅家的門口聚集了一大群伸長了脖頸看熱鬧的村民,卻沒有人膽敢走上前來以良言相勸。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誰還能保證自家的媳婦不懷孕呢?當所有人都覺得有一根無形的辮子被計生辦死死地拿捏在手裏時,誰還敢自動惹禍上身得罪計生幹部呢?反而全都直勾勾地盯著曹飛豹,等著看《抗日遊擊隊》裏的小高潮——就看“猛張飛”能不能從日本鬼子手中空手奪槍,能不能祭出丈八蛇矛殺得敵人片甲不留。
麵對明顯比自己高出一個頭——更加盛氣淩人、更加咄咄逼人的官二代吳德,貧下中農羅飛豹被譏刺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腫一塊脹一塊。他想到了獵槍,也想到了菜刀,可是等他想到剛出生的唯一血脈羅小寶時,身子骨便不由自主地縮回了一大截,矮了一大截。
胸中的怒火依舊在沸騰燃燒,褲襠藏雷炸翻小日本鬼子的囂張氣焰卻早已魂飛魄散,羅飛豹無比沮喪地垂下了硬梆梆的豹子頭,萬分懊惱地閃著了小蠻腰,再也不敢拿正眼與村支書吳德對視,仿佛矗立在他麵前的就是黨的鋼鐵洪流的化身,推動著濁浪滔天的至暗逆流滾滾倒灌,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席卷一切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不管你是螞蟻還是大象,不管你是妥協還是抗爭,都隻能被裹挾在滾滾逆流中苦苦掙紮求生。那些反抗者——企圖爬上岸者,或許被率先擊斃,卻總能留下一曲波瀾壯闊的絕唱;那些順從者——在逆流中掙紮者,或許能苟延殘喘,卻不過是如同螻蟻般苟且偷生。
如果天空是黑暗的,那就摸黑生存;如果自覺無力發光,那就不要去吹滅別人點亮的蠟燭。不要習慣了黑暗就為黑暗辯護,不要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不要嘲諷那些比自己勇敢的人,他們點亮的燈同樣會照亮你前行的路。我們可以卑微如塵土,卻不可扭曲如蛆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