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46
高帆
陸歸棹沒有禦用秘書班底,因此隻能蹲在破窯洞裏就著煤油罩子燈搜腸刮肚、咬爛筆頭。好在有毛主席的在天之靈保佑,讓他總能超常發揮出活學活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非凡水準來。一句“中國人民是不好惹的,惹翻了是不好辦的”,就能把西方列強集體嚇尿。一句“有些吃飽了沒事幹的外國人,對我們的事情指手畫腳,中國一不輸出革命,二不輸出饑餓和貧困,三不去折騰你們,還有什麽好說的?”就宣告了美帝國主義幹涉中方內政不過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其他的諸如“中國人的飯碗任何時候都要牢牢端在自己手上,我們的飯碗應該主要裝中國糧”,“打鐵還需自身硬,堅持'老虎''蒼蠅'一起打”,“不忘初心,繼續前進,擼起袖子加油幹”,“一個蘿卜一個坑,出水才見兩腿泥”,“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接接地氣,充充電”,……無非就是一個大號土老帽一朝登上金鑾殿,便會爆發出“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的主宰欲望……為了讓接地氣的話能夠長期霸占今日頭條、搶占黃金檔,就必須阻止那些高端大氣上檔次的話被奉為時代經典廣泛流傳,於是刪帖、屏蔽、禁言的偉大新時代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鋪展開來。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如果尖銳的批評完全消失,溫和的批評將會變得刺耳;如果溫和的批評也不被允許,沉默將被認為居心叵測;如果沉默也不再允許,讚揚不夠賣力將是一種罪行;如果隻允許一種聲音存在,那麽這唯一存在的聲音就是謊言。”
中國式悲劇:大航海時代禁海,大貿易時代禁商,大數據時代禁網,大民主時代禁言……好不容易融入世界潮流了,一轉眼又在開曆史倒車。大人物們為了掌權斂財,無所不用其極,不惜犧牲國家的前途、民族的命運、人民的福祉作為代價。
經過三年零六個月的咬文嚼字、醉後狂言,外加偶爾靈光乍現的奇思妙想,新時代偉人陸歸棹終於完成了《陸歸棹思想》係列之第一卷本。實際上不過是萬字虛言,記錄的也不過是抱二百斤斤石碾子重走兩萬五千裏長征路,雄糾糾氣昂昂跨過鴨綠江打倒美帝野心狼之類的“紅色宣言”——如假包換的“正確的廢話”。
沒錢交出版費?不要緊!陸歸棹開動文革2.0版急轉彎的腦筋,讓讀小學五年級的大兒子陸皓東幫忙,將蠟紙覆於鋼版之上,用鐵筆刻寫出萬字宣言,然後再拿到學校裏滾上油墨印刷出一萬份,切割裁剪後製作成一萬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麵刻上“陸歸棹思想”五個黑漆漆油晃晃的正楷大字……正果修成,偉業鑄就,陸歸棹搖身一變——榮登急你死福不死排行榜的偉大領袖之首。
《陸歸棹思想》一開始是收費的,定價一元一本,卻始終無人問津。無奈隻能打折銷售,從九折、八折一直降到五折、一折,卻怎奈窮酸阿Q們普遍不識貨,紛紛掩鼻繞著走。最後把陸偉人逼急眼了,隻能厚著臉皮滿世界求爺爺告奶奶苦苦哀求“老朋友”們能否免費幫忙修鐵路建機場——無異於“倒貼白送”。村裏的閑人和腦控思想家們嘿嘿狡黠一笑,轉過身就扔進了垃圾桶;孩子們卻趨之若鶩,“又能免費領取柔軟和諧的高級揩屁股紙啦!”
當陸歸棹嘔心瀝血的結晶混合著孩子們的排泄物廣泛呈現在綠灣村家家戶戶的“茅金廁”——發動又一波“廁所革命”的時候,當一股股熊熊燃燒後的汙濁之氣彌漫在綠灣村上空汙染著綠水青山的時候,陸歸棹整個人就像被冰冷的現實、變態的人群毫不客氣地戳破的變形金剛大氣球——活塌塌軟憋憋地大氣餒啦!
陸歸棹再一次病倒了,全靠陸龜蒙請來赤腳醫生給他掛葡萄糖輸生理鹽水續命,陸歸棹躺在紅色破窯洞裏悲悲切切,仿佛毛主席狠心推開了他,仿佛黨中央果斷拋棄了他,仿佛命運一直在捉弄他,仿佛全世界都在冷嘲熱諷他。
半病半死、半瘋半癲的陸僵屍,躺在病床上憂鬱煩躁得虛汗淋漓,卻變得格外神經過敏起來。他豎起尖瘦的耳朵諦聽著窯洞外的一切“敵情”,哪怕隻是落葉輕拂過晚秋、螞蟻緩慢爬過落葉的細微沙沙聲,也難逃他的獼猴六耳……
陸歸棹已經不再局限於僅僅把批評毛主席、黨中央的反動勢力定調為階級敵人了,而是擴展到把所有大笑、微笑、冷笑、咧嘴一笑、似笑非笑、捂嘴偷笑的人群全都定性為敵對勢力了。他磨亮了長柄柴刀與短柄菜刀,隻要聽到窯洞外傳來一星半點的笑聲就會覺得是在嘲諷他,就會揮舞著鐮刀菜刀追出去砍人……整個綠灣村被這位紅瘋子攪擾得雞犬不寧、人人自危,隻得聯名向黨中央寫舉報信,請求貴黨派出特戰隊前來收治這禍國殃民的紅瘋子。沒人理睬村民們的請求,大人物們隻關心攬權好色斂財,尤其喜歡高居天庭之上——俯瞰底層屁民在人間煉獄裏互毒互害、互相殘殺。
紅瘋子漸漸混成了綠灣村的頭號禍害,卻始終沒人能治得了他。這盛世,如他所願!黨中央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著生殖器,卻偏偏不管(甚至鼓勵)地痞流氓欺負三好良民,究竟是何用意?
話說有一天,石磨鄉黨委書記吳德領著一群吃人飯不幹人事的酷吏凶奴們下綠灣村來視察,路過紅色窯洞時,偏偏他豢養的一隻德牧犬跑到窯洞口對著窯洞裏狂吠起來,仿佛那裏麵藏著什麽見不得光的妖孽邪祟。
突然,一位瘦骨嶙峋、身體拉垮、腳步虛浮的紅瘋子揮舞著長柄鐮刀與短柄菜刀衝殺了出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