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44

人間煉獄44

 

高帆

 

為了宣傳毛澤東思想，向黨中央匯報“新四人幫”篡黨奪權的陰謀，斯德哥爾摩綜合征患者、病態毛粉陸歸棹可謂是被折磨得九死一生、命懸一線：先是因為生第二胎被罰的傾家蕩產，接著是媳婦杜金蟬被強行流產導致大出血含恨而亡，再接著是上縣城告狀被當作紅瘋子慘遭專政鐵拳的連番暴擊，最後連祖傳三代的土坯房也被“新四人幫”強拆了，但是他依然身居窯洞憶苦思甜感黨恩，為了捍衛紅色江山代代傳而挺進深山老林攫取“星火燎原”的第一桶金，卻又非常不幸地被竹葉青隔著褲襠穩準狠地咬傷了大屌而不得不揮刀自宮……但是他非但沒有氣餒，反而愈挫愈勇，不僅發奮研讀馬恩列斯毛著作，把自己修煉成“學貫中西”的兩腳書單，而且還把繼承發揚光大馬列主義與毛澤東思想的希望寄托在孩子們身上，創辦了綠灣村第一所“紅色窯洞學校”……豈料孩子們隻顧貪吃棒棒糖和辣條，不但對他深入淺出的紅色理論宣講漠不關心，而且把《毛主席語錄》拿回家當作揩屁股紙，焚燒後的汙穢之氣恰如毛魔揮之不散的陰魂，熏得整個綠灣村江山變色，墮入漫漫長夜……

 

你以為“東方不敗”陸歸棹就這樣甘心認輸放棄了嗎？那你也太小瞧身中毛僵屍遺毒後所散發的毀滅性力量了。隻要還有一口苟延殘喘的氣在，毛魔的徒子徒孫們就不可能停止折騰，反而會把十年文革浩劫美化為“艱辛探索”，升級為“文革2.0版”，變本加厲地開展極限鬥爭——與天鬥與地鬥與官鬥與民鬥與西方列強鬥與先進文明鬥！與幫助過自己的國家為敵，與爭相從背後捅刀、不給錢就翻臉的流氓政權、恐怖組織為伍，如此反人性反人類反文明反科學反進步的一群野蠻人，竟然也恬不知恥地宣稱領先世界至少五百年?

 

別人家的孩子都不來接受紅色經典教育了，難道自家的孩子也敢違抗父命麽？於是，陸歸棹勒令兩個兒子從學校裏退學，回到綠灣村窯洞裏學習毛澤東思想，背誦毛主席語錄，預備把他們培養成紅色權力世襲的接班人。

 

但是如此一來，昔日“臭老九”、今朝真隱士——歸隱鄉野田園的陸龜蒙就再也無法隱忍——他實在是不忍親眼見證陸家後代就這樣被一代紅瘋子糟蹋禍害成下一代紅瘋子啊！多年不過問世事——如今卻不得不踏破紅塵的陸歸蒙拄著竹節拐杖，踮著被文革武鬥派打斷的一條腿，來到紅色窯洞外幹咳一聲。陸歸棹情知事態不妙，龜縮在窯洞裏不敢出來見至親，卻也不好意思再阻攔兩個孩子去見親叔叔，小皓東、小皓川如遇大赦般奔逃了出來。兩個懵懂初開的孩子深信父親已經瘋了，眼下也隻有叔叔才能救咱們了。父親不耕田不種地，每天捧著《毛澤東思想》吞雲吐霧，何日才是歸期？

 

陸龜蒙在窯洞外把竹節拐杖頓得震天價響，似是對著窯洞裏潛伏的鬼魅魍魎喊話：“你要瘋就一個人去瘋好了，不要再招惹兩個孩子！孩子他媽去世得早，隻留下這兩根小韭苗，豈能由著你任性胡來？孩子我帶走了，以後就由我來養活；除非我死了，否則這倆孩子不會再接受紅色窯洞教育！你好自為之吧，我的瘋哥哥！”

 

陸歸棹忌憚弟弟陸龜蒙，主要有三點原因：沒有陸龜蒙的接濟，他陸歸棹連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宣傳毛澤東思想了；陸龜蒙是全縣公認的複古派知識分子，陸歸棹的那套歪理邪說在他麵前根本賣不出去，連提都不敢提；陸歸棹的書法繪畫深受達官貴人們的熱捧，是全村唯一能在縣委王書記麵前說得上話的大紅人，哪個敢不敬？有了這三層原因，陸歸棹非但不敢阻止陸龜蒙帶走兩個孩子，甚至連屁都不敢隔空放一個。

 

培養紅色接班人的計劃就此全盤落空，陸歸棹著實捶胸頓足地懊惱了好一陣子，好在他豈是那種輕易認輸之人？他這輩子隻認定兩點：熱愛毛主席，相信黨中央。毛澤東思想早已深入他的每一根毛細血管，簡直達到了入腦、入心、入魂的走火入魔、無可救藥的地步。所以，他必須另辟蹊徑，才能把毛澤東思想傳遍全世界，把赤旗插遍全球。

 

自從通過勤奮自學掌握了宇宙真理後，整個綠灣村就再也沒人能同陸歸棹進行高山仰止的對話了。大家夥兒見著此紅瘋子都得繞著走，生怕一言不合——觸犯了他誓死捍衛毛主席黨中央的忌諱，就會被他揮舞著長柄鐮刀或短柄菜刀追著砍。尤其是當陸歸棹學習電視上的貪官標配，披上定製的廉政夾克後，就再也不把昔日的老弟兄們放在眼裏了。貴老爺我已改姓了趙，從此就是富貴險中求的趙家人啦，你們這些泥糊腿子窮阿Q算個啥球球？我呸，你們也配姓趙？

 

整個綠灣村，沒有一個窮酸阿Q願意搭理貴老爺，就連孩子們也在父母的教唆下見到紅瘋子遠遠地過來了，掉轉頭扭轉身拔腿就跑……陸歸棹嗬嗬冷冷一笑，抖了抖秒殺西方腐敗的廉政夾克，摸了摸鋥光瓦亮的“袁大禿頭”，踢踏著草鞋邁著官步，一臉真男兒的帥呆酷斃，一身趙家人的擺闊傲氣，眯縫著小邪眼睥睨世間萬物，哼著得誌的歌兒腳踩四方，徑直往鹹亨酒店裏尋找創作激情去了。

 

他摸出讓大兒子陸皓東從資產階級弟弟陸龜蒙那裏討要來的幾元紙幣，豪氣衝天地點了一壺老黃酒和一碟茴香豆，摣開五指，自剝自斟自飲起來。其他酒客都盡量坐得離他遠遠的，以免一不小心就犯了他那高調奢華的忌諱，一邊暗自提防著紅瘋子舞刀弄槍地逞凶，一邊偷眼打量著新太陽“勤政廉潔”的風采。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