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42

人間煉獄42

 

高帆

 

鹹亨酒店內，眾“見識派”們紛紛脫下長衫在喝酒，唯獨陸歸棹換上了堅決抵製貪汙腐敗的“廉政夾克”——獨樹一幟地耀武揚威。直炮筒子秦永虎實在是按捺不住好奇問：“我說偉大的陸書記啊，你自個兒周遊列國滿世界撒幣背西方書單，回過頭來卻號召我們這些牆內遺民自覺抵製西方文明，這是不是有些過於違背常理且自相矛盾呢？”陸歸棹瞬間漲紅了臉，先是囁喏著：“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唯有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才能變成兩腳書單！”接著又反問道：“我在牆外背書單的事，你們是怎麽知道的？難道你們全都翻牆嗎？”心道：別急，這一條我暫且記下，等以後朕掌權了就立法給“翻牆”定罪。

 

“賽諸葛”羅明昭撚須微笑道：“你號召我們抵製西方文明，可是馬列主義不也同樣來自西方嗎？它的原產地德國早就拋棄了它，蘇聯老大哥踐行七十年後也果斷拋棄了它，你卻偏要我們奉它為‘國教’，難不成想要我們拋棄西方的精華汲取西方的糟粕嗎？”

 

陸歸棹被譏刺得瞠目結舌，半晌喘不過帝王厚重的龍脈氣象來，實在是無力反駁學術理論明顯更勝一籌的“賽諸葛”，隻能掀起“廉政夾克”當作一塊蒙頭蒙腦的遮羞布——粉麵含羞、滿臉含恨地退出鹹亨酒店，一邊倒拖著八十二斤重的關公刀敗走麥城，一邊給自己絕不服輸、永不言敗的鬥爭精神打氣，驢打滾般幹嚎：“咿呀喂，得兒喂，抵製西方的大棋誰人懂呀喂？不願抵製西方的漢奸賣國賊呀，我手持綱鞭將你們打呀！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資本家的走狗們還能囂張多久呀？嗯啊哈，衝啊哈，反攻倒算啊！栽贓陷害啊！咚咚鏘，咚咚哐……”心內卻在暗自發誓：等朕掌權了，對於那些敢與朕唱反調的，敢於提出不同意見的，一律屏蔽禁言、酷刑折磨、投入大牢！我黨牢牢地掌握著筆杆子、槍杆子、刀把子、錢袋子，誰敢表態不服就讓誰神秘失蹤，怕什麽？武大郎開店，比他高的一個都不能要！嘿嘿，嘿嘿嘿……（此處需要全票通過，並伴以全體起立的雷鳴般經久不息的掌聲）一番貴哥精神總勝利的自慰療法後，心中頓時生出無窮無盡的正能量，接著又扯起格外震破敵膽的秦腔縱情高唱：“我手執綱鞭將你打呀，打倒土豪資本家呀！哥兒喂，姐兒喂，無產階級的同誌們喂，打土豪分田地個個精神抖擻，革命意誌堅定呀喂，毛主席號召咱貧苦農摸黑去滾地主婆姨的牙床喲喂！”

 

所有人都覺得陸歸棹是徹底地瘋了，隻有他自己堅信自己是在下好大一盤棋——正在幹一番注定要載入汙穢史冊，注定要超越秦始皇、超越朱元璋、超越希特勒、超越斯大林，甚至有可能超越毛太祖的驚天動地的偉業。

 

隻可惜，時代畢竟不一樣了。沒有掌權之前，你在世人眼中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唯有在掌權之後，動輒亮刀亮劍、亮槍亮炮地大開殺戒殺無赦，你才有可能躋身偉大領袖之列。

 

令陸歸棹感到無比沮喪的是，孩子們似乎也越來越個性十足地狂野情操了，總是一窩蜂似的跑來，領了棒棒糖、辣條後又一窩蜂似的跑走，沒人願意聽從毛主席永垂不朽的偉大召喚了，該咋辦？該咋辦？隻可惜我還沒有掌權呀！要不然就先解放台灣再解放全世界吧，讓台灣同胞、世界人民也住進全方位無死角監控的豬圈，過上與中國人民一樣——像牛馬一樣勞作，卻活得豬狗不如的幸福生活吧！

 

陸歸棹非但不覺氣餒，反而激發出愈挫愈勇的無窮鬥誌，與毛主席曆經九九八十一難才建立新中國相比，這點小小挫折又算得了什麽？就這樣，陸歸棹蟄伏在綠灣村的破舊窯洞裏，一邊日理萬機地總結“畫大餅”失敗的經驗教訓，一邊殫精竭慮地研發與時俱進的愚民新手段，儼然已似毛偉人不散的陰魂投胎轉世——禍亂中華也！

 

雨果：“釋放無限光明的是人心，製造無邊黑暗的也是人心。光明和黑暗交織著，撕殺著，這就是我們為之眷戀而又萬般無奈的人世間。”

 

陸歸棹每天都在作著一個紅瘋子獨富特色的黃粱夢，他幻想著自己能控製整個綠灣村，整個石磨鄉，整個史河縣，整個黃粱市……乃至控製全中國，全世界，從而隻手遮天、為所欲為，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待到掌權後，朕還要給“黃粱夢”打造一個更響徹天籟、更激情四射——足夠亮瞎無數雙渾濁眼球的名字，在一幫國妖的攛掇下，賦予其“中國夢”的深刻內涵呢！

 

他每天都會鼓起他那不幸被驢踢的腦袋，陷於一道熱浪高過一道熱浪的狂熱迷思之中。一忽兒把自己幻想為野蠻叢林的百獸之王，擁有優先進食權，每日聯合一幫狐朋狼友，弱肉強食地胡作非為，想抓誰就抓誰，想吃誰就吃誰；一忽兒化身為原始部落的酋長，擁有優先交配權，一人霸占著整座山洞的女人，生出一大堆私生子女，常常為挑選誰當繼承人而格外犯難；一忽兒自封為五千年難得一遇的千古一帝，擁有優先分配權，一人霸占著整個國家的錢庫與糧倉，雖餓殍遍野卻斷然拒絕開倉賑災，每天同三千嬪妃玩霓裳羽衣、酒池肉林、玉體橫陳的至尊娛樂，卻對外宣稱是在日理萬機、勤政為民，嚴令全國百姓必須對他歌功頌德；一忽兒榮升超越古今中外的世界領袖，擁有優先管轄權，從不遵守任何協議卻責怪西方列強阻撓大國崛起，從不遵守任何規則卻責怪美帝卡脖子封鎖技術，傾舉國之力顛覆西方文明體係卻自稱是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失道失義失理失據失策失誤地霸淩他國卻自詡是在為世界指明發展方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