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33
高帆
話說那陸歸棹神隱在幸福客棧裏盼大救星——憋屈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後,竟然在渾渾噩噩間做起了純粹的白日夢。他夢見毛主席身穿軍裝頭戴軍帽佩戴著紅袖章,龍顏震怒地來到他的床前,露出滿嘴煙熏火燎的黑漆漆的獠牙嗬斥道:“陸歸棹啊陸歸棹,我讓你誓死捍衛紅色江山,你卻跑到這資產階級的象牙床上滾大覺?江山代有才人出,總把新桃換舊符,一代天驕今何處?拿出你當年武鬥臭老九的氣魄來,放心大膽地去找杏花嫂,義無反顧地去向黨中央揭發新四人幫!我們共產黨還能不能繼續打江山坐江山,全靠你能否一肩挑起這兩百斤的重擔走十裏山路不換肩了!”
陸歸棹感覺自己的魂魄飛出了竅,誠惶誠恐、戰戰兢兢——渾身篩糠也似的亂抖著跪倒在毛主席好大一副赤足前。他本想抬起頭來多看偉大領袖一眼,日後也好向兒孫們吹噓當年是如何跟著毛主席爬雪山過草地鬧革命的呀,是如何親眼見到“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的呀,卻怎奈羞愧得始終抬不起頭來。他很想高喊一聲“毛主席萬歲”,卻猛然發現毛主席變化為一尊披頭散發、頂天立地的赤焰狂魔,兩隻眼睛瞪得比紅燈籠還大,蛇芯子一樣滿地遊走亂竄的猩紅舌頭拖出來足足有十餘丈長,不費吹灰之力地就將自己攔腰卷向了半空,並且越纏越緊,越繞越緊,越勒越緊,眼見著就要勒斷褲腰帶——掐脖子掐得他再也喘不過氣來了,關鍵時刻……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而亡的時候,白日夢戛然而止……他發現自己正虛汗淋漓地仰躺在資產階級的象牙床上,做了一個大駭怪的白日夢……
陸歸棹情不自禁地嚎啕大哭起來,是見到毛主席後太激動?還是太羞慚?是被毛主席的變異嚇傻?還是感念毛主席托夢?沒有人知道。但聽他口中念念有詞:“感謝毛主席的不殺之恩啊!感謝毛主席的托孤重任啊!我陸歸棹何德何能,竟能與您老人家在夢裏相會?竟能得到您的臨終囑托?想當年,我陸歸棹在整個石磨鄉也算得上是個有頭有臉的穩坐主席台的頭麵人物啊,怎麽現如今竟變得如此懦弱膽小、人見人欺了呢?唉!毛主席他老人家一離世,整個國家都變得格外崇洋媚外起來,多少資產階級的不良習氣都被招惹進來了?眼見著整個國家就要改姓資不姓社了,毛主席他老人家這才想到要托夢給我吧?隻要我舍得一身剮扳倒新四人幫,就肯定能獲得黨中央的重新啟用;隻要我能獲履新職,就肯定能重整歪風邪氣維護紅色江山代代傳,一直傳至千秋萬代!
想到這裏,他的心底竟重生出無窮的力量和勇氣,匆匆洗了把頭臉,一把扯下洗淨晾幹的草綠色退伍服,腳踩風火輪——猶如耍勇鬥狠、戰天鬥地的魔童哪吒,直奔“杏花嫂書畫店”而去。“哈哈哈,收你們來了!膽小如鼴鼠的新四人幫,看看你們還能往哪裏逃?”
陸歸棹一路狂笑不止,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猶如率領十萬天兵天將,背負著毛主席的重托,肩扛著黨中央的使命,轉瞬間就風雷滾滾、氣勢洶洶地殺到了杏花嫂書畫店的鐵柵門前……不好!革命形勢出現了新狀況,似乎哪裏有些不對勁,隻見四位手持狼牙棒的威武門神牢牢地踞守著龍宮大門!攪擾得世界不得安寧的魔童哪吒啊,收還是不收?
可憐那勢單力孤的假哪吒頓時如霜打的茄子——偃旗息鼓地傻眼了,紅歌也不唱了,紅旗也不展了,戰鼓也不擂了,戰斧也不舞了,遠離著鐵柵門裝作雲遊道人來來回回、跌跌撞撞地窺探了幾十個來回,最後才萬不得已地在毛主席不斷下達指令、黨中央不斷催促之下,鼓起最後一線氣若遊絲的勇氣擠上前去怯生生地谘詢其中一位喪門神:“請問小哥,這裏可是杏花嫂書畫店?”
那威武霸氣十足的喪門神冷眼一掃這不知從哪個石頭縫裏蹦出來的瘦猴精,沒有金箍棒還想扮齊天大聖?鼻孔一哼,半理不睬地斜覷著眼問:“有預約嗎?”
陸歸棹丈二和尚摸不著光溜溜的頭腦,“啥預熱?需要預熱嗎?預熱是個啥東西?”
喪門神暴喝一聲:“沒有預約,滾一邊去!”
陸歸棹還想再分辨幾句,編造諸如“我是杏花嫂的大表哥”之類的美麗謊言企圖蒙混過關,豈料早已被四位喪門神高高舉起的狼牙棒給轟攆出十餘丈開外……若不是魔童哪吒腳踩風火輪逃得實在是格外拉風般快,估計當場就就得去見馬恩列斯毛。
陸歸棹萬分不甘地開啟了滿世界蹓躂模式,不過這錐心窩子鬧的,紅歌是再也唱不起來了,隻能代之以惡狠狠的咒罵:“難道說,連杏花嫂也墮落進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懷抱了?我呸!這狐狸精本來就是資產階級的臭婆姨嘛,又怎麽可能會大義滅親——容著我去狀告她那假斯文真陰毒的臭丈夫賈仁龍呢?看來我是高看這水性楊花不念舊情的女人了!有人性沒黨性,真他媽不是個好東西!
“毛主席啊,您在哪裏?求求您保佑我見到黨中央吧!黨中央啊,您在何方?求求您打倒新四人幫吧!我陸歸棹一顆紅心向著黨,永遠發光,永恒閃亮,永不變色啊!”
洗腦的力量到底有多可怕?他能使一個智力正常的人,長期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像蛆蟲一樣爬行,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從小被灌輸的“宇宙真理”,實際不過是一個養套殺的龐氏騙局而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