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 桂花簡史 - 第 16 章 青春來臨
區裏的這次會議精神讓張福生特別振奮。
在撤區並社,由社到鄉,由鄉升鎮的一係列變化中,雲峰鎮終於還 是定格在“鎮”的規模上,這個“鎮”並不是口頭俗稱或古代的那個 “鎮”的意思,而是一個行政區劃。這個行政稱謂會為雲峰鎮的許多單 位帶來很大的變化,譬如學校會建成中學了,醫院呢,也會有新的設備 購進,一般的手術也能進行了。糧所要為這些人員提供保障,自然會有 一批年青的力量輸送進來。鎮上的意思,各單位都有一批新鮮血液輸送 進來,要求做好思想政治工作,安排好他們的生活,讓他們能在雲峰鎮 工作安心,生活愉快,將來更好地成為革命事業的接班人。
糧所這次要來四個年輕人,二男二女。張福生聽這個數字,覺得組 織上安排人很有意思,這正好是二男二女,配對啊?倘若不是,那這思 想工作的任務還不輕。
雲峰鎮不通公路,這次把水路打開了。上級為了照顧山區人民的生 活,兩隻輪船對開,這就意味著,不管哪一天,如果你想坐船出山,早 上八點趕到黑灘埡輪船渡口,就會“突突突”地坐到縣城裏去。
張福生回到糧所,在碧桂園轉了轉,四個青年的住宿就已在心裏安 排好了。兩個男青年就住前麵的二樓,兩個女孩住前麵東廂房的內走廊 寢室,既方便又安全,保證令他們滿意。碧桂園的房子就是再分來幾十 個人住都是沒有問題的。
隨著輪船的汽笛聲,這批從城裏來的年輕人如期而至。張福生也同 鎮直單位其他負責人一樣,帶著老員工來到黑灘埡渡口接新來的青年員
工。他讓老員工在一個紙殼上寫著“糧所”二字,不一會兒,四個青年 人從船上下來的隊列裏走到他們跟前。陳心野,高個子,運動員身材, 戴著一副眼鏡;葛軍,敦實的小夥子,一看就是那種不太多說話的男 生。兩位女青年,一個叫高麗,臉上長滿青春痘,短發辮,說話很快; 另一個叫喬滿珍,高挑豐滿的身材,垂根長辮子,說話時愛把長辮握在 手裏,行動起來,習慣性地擺頭,將長辮子甩向背後……張福生見到這 幾個年青人,像個驗貨的商人那樣滿意地笑了。分到雲峰鎮糧所的年輕 人個賽個的有朝氣,人都不醜,不像有些部門去個對子眼塌鼻子,或者 身體有殘疾的。糧所是服務部門,身體要好,形象也不能差。張主任與 幾個老員工分別拿起新來員工的行李,將他們一路接進了碧桂園。
四個青年住進了早被收拾幹淨的單間,心裏的高興無法用言語形 容。同學中有先他們下鄉的,抱怨最多的就是鄉下的房子不夠住,多半 都是兩人合住一間房,很不方便。而他們人人都是單間!在張福生的帶 領下,他們看完了整個改造後的碧桂園,回到寢室裏個個興奮地睡不 著,忙著給家裏寫信,記日記。最興奮的要數喬滿珍,她竟在自己的房 間裏高興地哭了。因為她打來熱水,正要拉上窗簾的時候,看見了院子 裏那棵巨大的桂花樹就在窗前,一下子想起自家院裏的的那棵桂花樹, 想起媽媽和奶奶。她洗完澡,靜謐的院子可以聽到蟋蟀,蟈蟈的鳴叫, 桂花繁花期已過,但枝頭雖是星星點點的尾聲,仍然飄來芳香。她想寫 一首詩,可感歎的“啊”了幾聲後發現,此刻沒有最為合適貼切的句子 能表達內心的感受;她想寫一篇抒情散文,卻遲遲不知怎麽開頭。對身 處的莊園所知不多,與窗外的桂花樹還是初逢,她將那個新買來的筆記 本打開又合上,合上了又打開,終於還是沒有寫出一個字。她索性關了 燈,爬在床上悄悄的哭泣。她發現,哭泣有時候竟是這樣甜蜜,勝過所 有語言文字! 這一夜,張福生也睡得很晚。他讓管人事的拿來幾位青年的檔案, 認真審閱著每一個人的簡曆。這些簡曆,在沒有見到他們本人之前,它
們就是一行行文字,見到了這些孩子,文字也變得有血有肉了。譬如陳 心野,學習成績好,老師評價高,在學校就已入了團,顯然是個培養 的苗子;而葛軍呢,言語短點,為人樸實,喜歡體育鍛煉,啞鈴,俯 臥撐是他最喜歡的項目。高麗發育的很好,兩隻眼睛大而有神,活潑靈 活,動作麻利,是那種眼到手到的利亮人;喬滿珍愛好文藝,在學校經 常寫詩,辦牆報,是個情感豐富,感情細膩的女青年,隻是父親早年病 逝,她跟母親長大,性情有點抑鬱,這一點讓張福生浮起了側隱之心。
根據白日的接觸,結合檔案簡曆,幾個青年的分工也就定了下來。張福 生這次晚睡前的決定,讓幾個涉世未深的青年,或者提前實現夢想,或 者提前退出生活。陳心野在門市部工作,讓他天天接觸群眾,與群眾打 交道,與糧所打交道,可以克服他好高騖遠的潛在危險;葛軍去辦公室 當會計,這樣的人什麽事都在心裏,坐得住,也可靠。高麗去門市當營 業員,她那張能說會道的嘴,熱情靈活的性格,肯定會讓雲峰鎮的人 喜歡。喬滿珍放在門市部,怕鎮裏的青年一天到晚都到門市部鏽在她身 邊;讓她在機關做個出納兼保管,雖然和葛軍接觸的多些,但她不會看 上葛軍;她與陳心野倒是般配,但好像性格不是多合得來,再者陳心野 似乎談過戀愛。將喬滿珍放在後院,既避免了與眾多人的接觸,也讓喬 滿珍有權有閑。這出納與單位保管是糧所的實權派人物,你要領一箋信 簽紙,領一瓶藍黑墨水,拿幾隻麻袋裝裝糧食,沒有喬滿珍同意,你還 真拿不到手。至於日常工作中,能用得著的地方真是太多了。有閑可以 讓喬滿珍發揮自己的愛好,在農閑季節,糧所收公糧高潮過後沒多少事 的時候,她還可以好好寫點詩。抑鬱嘛,本就是詩人的性格特征。這些 都是張福生與新來青年們個別談心時說的知心話,這些知心話也是桌麵 話,是糧所的官方語言。張福生心底的想法隻有他自己知道,比如讓喬 滿珍在後院機關工作,更容易的看到她。
喬滿珍自進了碧桂園,那種高興勁就一直沒放下。這是一個古老的
莊園,駁斑的圍牆,碩大修長的漢磚,蓬勃的桂花樹,再加上糧所張主 任對自己非常重視,分配的工作也十分的稱心。那種在城裏的擔心,那 些媽媽的沒有想到,她都一天一封信的寫給媽媽。下了班,她則像麻雀 一樣在寢室裏唱京劇,那是她最喜歡的《紅燈記》李鐵梅的一段唱: “爹爹給我無價寶,光輝照兒永問前……”過去她愛唱這段兒,是懷念 爹爹,想念爹爹,也是鼓勵自己,戰勝生活中的種種困難,盡管歌詞很 激昂,它的內心卻很抑鬱。現在坐在碧桂園自己的房間唱這一段,心裏 是高興,是告白,是給父親的安慰:女兒終於長大了,可以養活自己 了。
喬滿珍愛寫詩。她用詩寫了雲峰鎮,寫了花瓶溝,寫了碧桂園,也 寫了桂花樹。在所有的詩裏,她最得意的是寫碧桂園的詩,最不滿意的 是寫桂花樹的詩,無論她怎樣努力,就是寫不出她眼中桂花樹的精氣 神。她一直有個願望,將鎮直機關的青年組織起來,在桂花樹下開個詩 會。誰知道她將這個願望給張主任一說,張主任立即就爽快地答應了: “好想法,等條件成熟了我們好好組織一下。”張主任說的條件不成熟 是客觀原因,那年月,自然災害頻發,人們吃飯都成問題,搞詩會的確 不合時宜;喬滿珍自然懂得張主任說的話。她一直等著,準備著,隻是 那首寫桂花樹的詩一直蒼白無著落,直到第三年,喬滿珍的腦海中,忽 然湧出下麵的句子: 桂花,如雨, 落在古井裏, 桂花仍開著, 雨卻淹死了自己。
古井幽深, 時光在深處掙紮。
桂花的心事, 隻有青苔知曉。
種子落入蕨叢, 嚐到了海的味道。
她將這首自己十分得意的詩送給張主任看,張主任在自己辦公室如 同看文件一樣認真看了幾遍,抬起頭,一頭霧水的問:“啥意思?” 喬滿珍講了意象啊、永恒啊、隱喻啊一堆名堂,張主任還是搖搖 頭:“還是順口溜好,直白押韻。先放這裏,讓我有空了再研究研 究。”壞了,喬滿珍想,詩會恐怕開不成了。
喬滿珍回到房間,非常失落。好不容易有了這幾句好詩,卻被張主 任判了死刑。她毫無目的的翻開日記本,看到一年多前的日記本裏,有 一句“窗前的桂花樹”,她覺得這篇日記也許對得上張主任的味口: 我住在一個很古老得莊園裏,窗前有一棵桂花樹,不知多高,不知 多粗,更不知其有多大年齡。閑暇時,我喜歡坐在窗前靜靜地看它。
粗壯的枝幹分叉出許多縱橫交錯的枝條,“W”形的枝杆如三杆直 撐雲天的擎天大柱,隻可惜靠窗邊短了一截,短的這一截,不知什麽緣 故,是莊園主人鋸下的,還是另有故事?盡管如此,桂花樹仍長得雲蒸 霞蔚。許多樹枝從枝杆逸出,或如青蛇蜿蜒,或如長龍盤踞,或如流水 環繞,或如仙女漫步,有些嫩枝像絲帶似的垂下來,竟也有柳條一樣的 柔美。
最高興的時候是秋天桂花開花的時候,開始一點一點的花如傍晚天 空中的星星,乍看沒有,如果你去數,立即就數不清了。桂花剛開的時 候也是一樣,光在樹枝間尋覓,隻能看到點點黃色,回眸一看,那桂花 就數不清了。桂花盛開的時候,黃澄澄金燦燦的,桂枝擋不住,桂葉擋 不住,清香撲鼻。那段時間裏,我每天都如醉如花癡。
今天,張主任又折了一捧桂花抱進他的房間。我的房間裏也有必要 插花嗎?窗外桂花送給我的濃香要比一捧花多上好多倍,我為此感恩和 滿足。桂花守護在我的窗前,她像我的媽媽。
這是她剛來碧桂園時寫的日記,喬滿珍將這篇日記抄下來,刪去了 寫張主任的那句話,等待機會送給張主任看一下,試試看詩會還有沒有 希望。
張主任經常到鎮上開會,手裏經常拿個紅塑料皮的筆記本。即使在 糧所,那個筆記本也一天到晚裝在他的中山裝的衣兜裏。什麽數據,什 麽會議,什麽事件,他一翻筆記本就知道了。回到糧所,張主任也忙的 屁股不沾板凳,一會看看公糧的情況,一會看看出庫的情況,一會關心 入庫的糧食的防潮防蟲防鼠,根本沒空坐下來。就是下班了,他還要組 織全糧所職工在三個罩子燈的燈暈下開會,學文件,講精神,談體會。
所以,喬滿珍抄好的日記紙都折舊了,還是沒有機會讓張主任看到。
轉眼又是一年秋月到,喬滿珍想的那個詩會仍舊沒有任何動靜。這 天,喬滿珍正在辦公室整理麻袋報損的情況,張主任走了進來:“小 喬,到我辦公室,給你說個事。”說完轉身去了自己的辦公室。
“嗯。”喬滿珍應了一聲,腳跟著腳去到張福生的辦公室。
張福生指了指桌前的一把椅子:“是這樣的,你想辦個詩歌朗誦會 的事,我給鎮上領導匯報了,領導們很支持,還說到時候在家的領導都 會來參加。” “啊!”喬滿珍剛要坐下,聽了張主任的話,高興的蹦了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那就叫金秋桂花詩會,就放在桂花樹下進行。張主 任,您看行麽?” “這……不妥吧,領導來了,坐哪兒?”張福生疑惑的望著喬滿 珍。
“就坐桂花樹下啊。”喬滿珍信心滿滿地說,“到時將桂花樹下收
拾幹淨,我們圍著桂花樹,中間掛個汽燈,把院子照得雪亮,桂花為主 角,在彌漫芳香的秋夜詠誦桂花,該多麽富有詩意!” 經喬滿珍這麽一說,張福生心也動了,他畢竟是讀過書的城裏人, 知道這樣的詩會肯定比在會議室舉辦愜意很多。至於領導,他想出了辦 法,領導都坐椅子,前麵擺上水果糖和葵花籽,一般的參加者都坐板 凳,或者自帶板凳也行。張主任同意了喬滿珍的想法,並讓葛軍,高麗 在業餘時間幫她籌備。喬滿珍一時高興的不知說什麽才好,望著張福生 嫣然一笑,哼著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當天晚上,喬滿珍就與葛軍,高麗一起商量桂花詩會的事。他們在 各自的中學都辦過和參加過一些活動,無非是場地,人員,內容,安全 和氣勢,而所有這些,都比在學校時的條件好很多。詩會現場,一個橫 幅兩個汽燈,還有周圍的凳子交由葛軍負責;通知鎮直機關青年參加, 邀請函送達,水果糖,瓜子擺放,廚房供應茶水,由高麗統籌,喬滿珍 則負責組織詩歌,業餘朗誦排練……想的容易做起來難,寫詩和願意參 加的人寥寥無幾,雖說一同從城裏來了很多青年,其中喜歡舞文弄墨的 也不乏其人,可轉眼三年即將過去,供銷社有兩個乘借調之機回到了城 裏,銀行營業所也有人調進城了,再說,不是人人下來都生活得滿意, 當年的激情漸漸在現實的消磨中歸於平淡。直到這個時候,喬滿珍才似 乎如夢初醒,慢慢看清生活中的一些現狀。不過,喬滿珍是那種不容易 悲觀的人,即使抑鬱一陣兒,她還會振奮起來。但湊不齊詩歌朗誦的 人數讓她好幾晚上睡不好覺。所以一下班吃了晚飯她就往鎮上的各機關 跑,給那些有過寫詩愛好的人做思想工作。努力的最後結果是廣播站一 人、郵政所一人、供銷社一人、銀行一人、醫院三人,都是剛分配來的 學生。在一起排練了一次,那情景讓喬滿珍叫苦不迭,比一個中學高三 班的詩歌朗誦差遠了。她又分別動員葛軍,讓葛軍也朗誦兩首,雖說葛 軍立即滿臉通紅,不過最後還是答應了;喬滿珍又去動員陳心野,陳心 野沒說半個字,隻是謙虛自己不會作詩,當時下來新鮮寫過幾句,水平
肯定很差。喬滿珍見沒有別的資源可挖,也隻得如此。
這是喬滿珍來到碧桂園的第三個秋天了。丹桂飄香,金光亮色,桂 花的香味溢滿了整個園子。汽燈亮了,橫幅格外顯眼:“雲峰鎮桂花詩 歌朗誦會”。是夜,鎮直機關的人員陸續來到,鎮裏一把手不在家,值 班副書記帶著鎮上五六個幹部,廚房後勤人員來到桂花樹下坐在椅子 上,享受著張主任的殷勤接待。鎮上許多不明就裏的人以為碧桂園演節 目,也紛紛搬著板凳,給守門的說好話混了進來。自從娘娘戲台坍塌之 後,雲峰鎮上的人十幾年沒有看過戲了。沒有凳子的就站著,裏三層外 三層把桂花樹圍了個水泄不通。
廣播站的詩節奏明快,普通話最為標準;郵政所的朗誦,結結巴巴 逗樂了不少人;醫院的三個護士穿的還是學生裝,用的是學生腔,寫的 詩更是好玩,剛比喻桂花樹是他的奶奶,下一句又將桂花比作他的爸 爸,桂花變換著性別,在“啊”,“吧”的驚歎中非常響亮。臨到葛軍 上場了,人還沒有站穩,詩已經背完,他朗誦的是一首唐詩: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落無聲濕桂花。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在座的人恐怕沒幾個知道這是唐朝王適的名詩《十五夜望月》,看 來這個平時不露聲色的葛軍,內心裏也在暗暗想家。陳心野的上場,打 破了詩會的短暫沉寂。他氣宇軒昂,風度翩翩,潔白的襯衣紮在板直的 褲腰裏,一連串的比喻句和排比句將詩會引向高潮: ……啊,桂花 你飄飄灑灑, 給我們送來豐收的芳香, 潔白的哈達,
金黃的玉米, 飽滿的芝麻。
你邀來滿天星月, 讓我安靜如夢, 我身為五尺男兒, 也願成為一朵桂花。
他最後的“啊”還沒有出口,就已是掌聲一片。這整個詩會的第一 次掌聲,也把喬滿珍感動了。喬滿珍主要是感動陳心野讓詩會有了一點 點詩會的味道。在這樣的氛圍中,她自然不能朗誦自己那首“雨溺死在 水中”的詩,而是將那篇類似中學生作文的日記,改成了押韻的句子朗 誦一篇,也獲得了較好的效果。
當詩會宣布“圓滿結束”時,圍觀的群眾有人喊了: “咋不唱戲呢?” “咋不唱支歌呢?” 人們對“詩會”多少有些失望,太不熱鬧了。與詩的距離太過遙遠 的人們仍在觀望等待,不肯離去,直到最後汽燈熄了,院子恢複了月亮 的亮度,糧所的人忙著送客,忙著收拾現場時,十幾個膽大的一湧而 上,隻聽“劈劈啪啪”桂枝折斷的聲音,當有人喝止的時候,他們已經 得手,抱著“戰利品”高興的跑出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