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清自知無法弄清那個石兔的來曆,做完了茶河的商事,便備了 火紙、供香和祭祀的食品來到梅子溝,去梅子的父親墳上掃墓。梅老漢 墳上的草一人多高,密密匝匝,幾乎伸不進去腳。見此情景,梅子哭了 起來。宋瑞清在前麵趟出一條路,在墳前將火紙點燃,火立即燒出一個 小小的空間,然後,放上供香饃,點上香,梅子叩頭三拜,宋瑞清也跟 著磕頭。這兒的風俗,女兒是不能去上墳的,哥哥不在,隻有她來看看 父親。那個宋瑞清熟悉的小院已經破敗不堪,梅子的哥哥如果再不回來 打理,小院將成廢墟。可是梅子的哥哥仍了無音訊。
離開梅子溝後,他們走的很慢,這既是因為照顧梅子,也因為沒有 趕路的必要了。宋瑞清繼續看溝兩邊的大樹深澗,聽管家說著沿路地名 的傳奇。管家說,黃瓜寨原叫黃花寨,因寨上每年盛開一種黃花而得 名,黃花寨也是盛產美女的地方,山上的美女猶如黃花,迎風而立,嬌 弱可愛,秦始皇趕山的時候,擄盡了黃花寨的美女,黃花寨就變成黃瓜 寨了。
臨出花瓶溝口,經過李家灣,宋瑞清突然問:“管家就是李家灣的 人吧?” “是呐。”李管家點頭 “你回家可真方便。”宋瑞清若有所思地說,“可你以店為家,回 來的很少。” “嗯,顧不上回來。” 宋瑞清這時看到,李家灣前麵是娘娘廟,再朝前走,就是碧桂園。
娘娘廟正在花瓶溝口,茶河到了碧桂園便向東流去,撇下了碧桂園和一
片肥沃的河灣地,他感歎自然的造化帶給雲峰鎮的美景。
回到碧桂園,宋瑞清關閉了窯上的燒盆燒碗業務,賤賣了縣城的會 所,不知是不是因為那個石兔或者還有其他什麽事,讓他一直心事重 重。在回來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他與幺妹在柳樹下的小道上散步,他們 來回在院子裏走著,宋瑞清給幺妹講述這次在花瓶溝經曆的事情。
我斷斷續續聽完事情的經過,大吃一驚。我想起了天上走失的玉 兔,它來到人間是不是還是玉兔的樣子,如果真是玉兔的樣子,那它是 不是也中了一槍? 我為沒能找到玉兔而愧疚,為玉兔的生死擔心。這麽多年了,烏鴉 在找,白雲在找,遍布世界的桂花都在找,可就是沒有一絲玉兔的消 息。
宋瑞清講的怪事,會不會與玉兔有關? 碧桂園在雲峰鎮街中心新開的商號,成了宋瑞清伸腳散步的新地 方。這裏人來人往,嘈雜熱鬧,商號裏的生意因品種齊全而口碑響亮。
若是嫌太吵,他就到商號的後麵去,那裏有一塊菜地,中間一個小道走 到最後是茅廁。站到小道上,可以看到夏承安的白房子和他的炮樓,炮 樓上的槍口清晰可見。
不知為什麽,隻要看見夏承安的炮樓就讓宋瑞清的心裏產生一絲不 安。夏承安又來索要過兩次銀子,總數已遠遠超過了他當初的承諾。宋 瑞清並不完全是心疼這些銀子,問題是銀子送去了,雲峰鎮並沒有比過 去更安全些。老百姓經常逃土匪,躲進花瓶溝和其他山林裏,一躲就是 四五天。雖然這些小的波動並沒有影響碧桂園,但如果老這樣東風來西 風去,紅軍來白匪去,走馬燈似得換個不停,總有一天災禍就會降臨碧 桂園,到那時,可就一切都晚了。宋瑞清很早就在為自己和碧桂園盤算 著兩全之策,可是,遲到如今,並沒有好的良策可供選擇。
一日,他又來到商號後麵的菜地邊上,望著白色炮樓發呆,忽然聽 到商號前麵人聲喧嘩。
“不得了了,出大事啦!夏司令昨晚在戰場上被打死啦!”一個黑 臉漢子口無遮攔的喊著。
“別瞎說,娃子!夏司令回來讓你吃槍子!”一個老漢的聲音。
“回不來啦!知道不,打他的部隊是從陝西過來的,領頭的是俺們 梅子溝的梅大山,小名叫梅狗子,現在當上那邊的連長了!” “哈哈,梅狗子能當連長?鼻涕拖多長,在花瓶溝發大水時,他抱 根木頭順水衝走,不知死到哪個天涯海角了。”人群裏有人起哄。
“別笑了,過兩天就打過來了,到時候看讓誰吃槍子!”黑臉漢子 賭狠的嚷著。
“哦,回去噢,這下子有好戲看了!”人群一哄而散。
這個聽來的消息,真假莫辨,既不讓宋瑞清吃驚又不讓宋瑞清意 外,隻是來的太早了一點兒。前幾天,因為玉兔的事,宋瑞清又上觀山 朝觀,將玉兔送給主持看了,並把近日碧桂園發生的怪事說與大和尚 聽,他說,自從玉兔進了碧桂園,園子裏的蛇和蟾蜍忽然多了起來,而 過去隻是下雨天才偶爾會出現。誰知主持看了玉兔大驚,說這是神物, 不可褻瀆,宋瑞清問計,主持隻對他耳語幾句。這時,他才發現觀山大 廟的和尚比平日也少了許多,宋瑞清又問何故?主持仍然對他耳語。這 時,宋瑞清有了自己的主意。眼下他等街上的人群漸漸散了,走出商 號,快步回到碧桂園。
宋瑞清先是進了梅子的房間,隨後又到後院找幺妹,不一會兒,後 院傳來幺妹的哭聲。沒多久,見宋瑞清走出院子,徑直去了商行,不知 遞給管家一些什麽東西,然後又對管家耳語了幾句。
天還沒黑,商行就打烊了。這是碧桂園商行開號以來打烊最早的一 天,這一天管家可以輕鬆地走過雲峰鎮街道,回李家灣的家好好地睡一
覺了,因為碧桂園商行得歇業一天。
宋瑞清差散了管家和夥計,僅留下兩名安保在前方守夜。是夜,院 子裏頓時少了雜遝的腳步聲,梅子和孩子們也都早早的睡了。這時,宋 瑞清從後院出來,手裏拿著一根擀麵杖長短的竹子,這竹子有核桃粗 細,一頭齊,一頭斜削下去,像鋒利的小鏟。他來到我跟前,繞著我細 細看一遍,最後在樹的背後,也就是靠著太陽落山的那個方向,兩個 粗粗的樹根分開之間試著叉下去,這裏正好是個空白,沒有根,全是泥 土,那些很細的根擋不住竹鋒的利刃。宋瑞清靠著樹根將竹子打下去, 搖一搖,然後拔出竹子,倒掉竹筒裏的土,又將竹子打進去,如此不一 會兒,這裏讓他掏出一個又小又深的洞,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連紙 塞進洞裏,又尋一個石頭墊在紙包的上麵,用竹子將石頭與紙包一齊用 力送抵深深的洞裏,最後將掏出的土原封不動的還原到樹下,把上麵一 點浮土用腳踩踩,拔過幾匹落葉覆蓋在上麵,看上去竟沒有任何痕跡。
做完了這一切,他向我深深地作揖,並連連鞠躬了三次!我一時糊塗 了,宋瑞清不會對我這樣的,他這是怎麽啦? 他將竹子插進花園的花壇,花壇裏的花將其遮掩無蹤,然後神不知 鬼不覺的回到了後院。很長時間,整個院子沒有任何動靜,後院也寂然 無聲。半夜,隻聽門“吱”的一聲響,宋瑞清牽著幺妹的手向我走來。
“你不走,讓我怎麽放心的下?可是又有什麽辦法?” “我不走,父親老了,母親有病,弟弟也出去了,我也沒給你生下 一男半女。再說,這院子,也得有人守著,不能都走了……” “你若留下肯定凶多吉少!” “我不怕,就怕你忘了我。忘了我也行,可你別忘了桂花樹!” “幺妹!”宋瑞清緊緊地抱住幺妹,他那樣子恨不能把她抱成個小 人裝在衣兜裏帶走就好了。
幺妹輕輕推開丈夫,見宋瑞清從腰裏拔出一把小刀,幺妹看見刀一 怔,然後就見宋瑞清用小刀在受傷的枝椏上迅速地剜出兩字:愛樹!
那時候,“愛樹”兩個字還是繁寫,幺妹認出了“愛”字,卻不識 那個“樹”字,宋瑞清告訴她了才知道。這兩個字的刻寫,讓我看到了 宋瑞清的心跡,他一定是在追蹤白玉兔子的神秘時,發現了我的不同尋 常。記得宋瑞清在暗中觀察書房玉兔時同時也在觀察院子中的我,那是 窗簾下一雙幽暗的眼睛,當玉兔神性顯現時我也隱約能夠覺察,甚至向 它伸出我的枝條和葉片。正是這種互動讓他窺見了某種事物的端倪。礙 於那雙夜幕下的眼睛,我終止了。
“我會回來找你的,幺妹!” 幺妹沒有撲向宋瑞清,卻一頭撲倒在我的身上:“你走吧,快點! 天快亮了,有桂花樹在,我就在!” “有桂花樹在,你就在!” 宋瑞清重複著幺妹的話,淚如泉湧。他試著去扶幺妹,見幺妹對他 連連擺手,隻好勾頭跑進西廂房,一陣嘈雜切切之聲之後,院子歸於靜 謐。
幺妹確定宋瑞清已經走了之後,慢慢從我身旁站起來,走進後院, 關好那個還敞開著的小門,回到自己的房間,嘴裏反複念叨著“愛樹” 兩個字,似乎要從中嚼出什麽深意。
第三天一早,精神抖擻的管家趕來上班,他沒有發現院子裏有什麽 異樣,隻是等他將庭院掃幹淨,仍不見掌櫃的出來,就到後院來敲門。
“掌櫃在書房有事,你們別去打擾他。”幺妹在院子裏應道。
管家退出來,剛走到大門,見一支隊伍荷槍實彈的堵在了門上,遠 處甚至傳來了稀稀拉拉的槍聲。
按照宋瑞清的吩咐,他連忙拿出好煙好茶招待部隊,又拿一些鹽 巴,玉米,布匹送給隊伍。誰知那個領頭的連連擺手,直問宋瑞清在哪 裏? 管家陪著笑,說是掌櫃的這會兒忙,一會兒就來接待大家。
那些當兵的分成兩排靠著門外牆根坐下來,也許是太累了吧,剛坐
下來就有人睡著了。
隊伍等了大半天,院子裏仍然沒有任何動靜,領頭的急了,要管家 帶他去麵見掌櫃。管家無奈,隻得又來後院敲門,敲了好半天,沒人應 門,領兵的一推,門開了,管家直奔書房,隻見幺妹身穿一件大紅長 衫,端坐在書桌神像前,乍一看,就像一座女神。
“掌櫃的走了,這院子沒有人了。”幺妹靜靜地說。
“你是……”當兵的吼了一聲。
“我是梅大山的妹妹,梅幺妹。” 幺妹仍然紋絲不動。
管家似乎明白了什麽,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領兵的認真環顧著這個小院,打開後門一看,朝觀山望去,覺得去 觀山的路似乎有人去過。
“走!”領兵的跑出來帶著隊伍追上了觀山,將觀山的大廟前前後 後搜了個遍,自然什麽也沒有。
管家乘機跑回房間,打開宋瑞清留給他的盒子。掌櫃的說,遇到危 難的時候再打開盒子,現在應該是時候了。盒子裏是三十兩銀子,一張 紙條,紙條上隻有一句話。
“拿著銀子去安家,越遠越好,別管碧桂園了。” “嗵”的一聲,李管家雙膝跪地:“掌櫃的,你走好。”然後在地 上叩了一個響頭,爬起來就消失了。
觀山上的士兵天擦黑才下來,他們沒有再來碧桂園。看來他們不是 梅大山率領的兵,但他們知道梅大山,他們也相信紅衣女人就是梅大山 的妹妹。據說,梅大山的兵從北邊南下去攻打縣城了。這一支隊伍也要 朝縣城趕,不會耽擱太久。類似雲峰鎮這樣的小地方,隊伍過一趟,就 輕鬆易幟,就算解放了。
李管家一走,夥計們都散了,碧桂園成了一座空莊園。莊園裏住著 幺妹一個人,陪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