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區政府已經建立,但是並沒有使用碧桂園,而是安在夏家大 院。至此雲峰鎮大戶人家的古宅名園都已名花有主,還包括廟觀。何家 小祠堂成了銀行,陸家的宅子辦了醫院,娘娘廟成了武裝部,宋家的宅 邸成了一所小學,最不堪者當屬紅廟,這裏成了一個專為豬仔看病的獸 醫站。最落寞的就是碧桂園,不知什麽原因一直空著沒單位進駐,用政 府的話說,他們的確接受了一個舊世界,新的建設與規劃也將忙碌地開 始——他們要建設一個美麗新世界。
那些老宅主人們命運如何,不說也都知道。因為我不是要再講述一 個《暴風驟雨》的故事,也不是想述說新的《山村複仇記》,暴露太多 的曆史與掩蓋太多的曆史都是不恰當的,前者仍在忌諱,後者仍在掩 蓋,我隻想提一提慶來爹爹的事。因為我惦記著幺妹,不知她去了哪 裏,當我依靠烏鴉偵得了幺妹的下落後,忍不住為慶來爹爹的悲劇深深 悲哀。
幺妹給李仁公臉上的那記耳光,讓他對幺妹懷恨在心,但一時又對 幺妹無可奈何。相反也不知從什麽地方走露了風聲,說他摸黑去碧桂園 對資本家的小老婆圖謀不軌,讓他非常氣惱。他讓慢騾子擔起這個罪 名,承認自己去過碧桂園。慢騾子不敢太抵觸,因為他真的夜晚去過。
慢騾子同情幺妹,可要幺妹做老婆又覺得吃了小虧,因為他怕幺妹不生 育,一個不生育的女人就像一隻公雞,用處不大。
碧桂園在雲峰鎮街上的那間鋪子一分為二,慢騾子分得了其中的二 分之一。拗不過李仁公的淫威,慢騾子喜憂參半地將幺妹領進這間小小
的房裏,過起了慢生活:一進門是個小土灶,灶後麵一塊木板可供切菜 放食之用,接著是一個竹柵欄,柵欄後就是一張床。屋後經過菜地可去 茅廁。幺妹住進這樣的房裏,雖然心有不甘,卻也漸漸覺得踏實。畢竟 這比牛圈和祠堂要好很多。
李仁公洗清了自己,還讓慢騾子背上了“癩蛤蟆吃上天鵝肉”的罵 名,但他並沒有就此罷休。
韓慶來在前峰有房子,還有祖上留下的幾塊掛坡地,僅此,按當時 劃成分的標準,他就是一個富農。而他還在花瓶溝口有一塊河灣肥地, 這塊地每年要產十幾石糧食,因為韓慶來與碧桂園結親後,莊園裏的事 也需要他去幫忙,就把這塊地租給了鄰居,他一年下來收點租。這樣以 來,對照標準,韓慶來就成為名副其實的地主了。“地主”的女兒嫁 的是雲峰鎮最大的商人資本家,這樣的典型哪裏去找?李仁公不肯放 過韓慶來,還在於韓慶來的態度不老實,對抗革命運動,說什麽他的地 “都是花血汗錢賣的,分下去不合天理。”說什麽李仁公是在“公報私 仇”,這讓李仁公惱羞成怒。他知道韓慶來話裏有話,牽扯著他的私 事,卻欲致韓慶來於死地的上升到“階級鬥爭”的高度,把韓慶來往死 裏整。當時情況特殊,土地改革如一場急風暴雨,一個村支書都手握生 殺大權。在沒有向上級機關申報,也沒有任何批準的情況下,李仁公下 令逮捕了包括韓慶來在內的六個地主分子,通過嚴刑拷打,逼出“罪 惡”,然後統統判為死刑。無需畫押,無需簽字,無需向上級申報,隻 憑李仁公的一句話。那時村裏沒有槍,死刑怎麽執行?李仁公眨眨眼 睛:“活人還讓尿憋死啦?統統給我拉到河裏去!”一場慘絕人寰的屠 殺開始了!六個被認為是罪大惡極的地主分子被拉到花瓶溝小河布滿石 頭的河灘上,頭枕石頭,一個個被砸的腦漿迸裂,血肉橫飛,其場麵慘 不忍睹! 如此血腥暴力的一幕,深深地震撼著雲峰鎮,好多人因此犯下反胃 打嗝的毛病。雖然中觀村因這場“革命壯舉”被評為先進,但隨後這種
暴行很快得到糾正,李仁公也因此而丟了職務。但他那個披著衣服的習 慣沒有改變,仍然像一隻黑色的蝙蝠,在雲峰鎮上飛來飛去。這形象成 為晚上恐嚇孩子們睡覺最有用的方法:“快睡,蝙蝠來了!” 幺妹見到爹的慘狀,一下子哭死過去。得虧身邊有慢子這個男人慢 慢地為爹爹斂屍,將砸飛的腦骨拾回來,流出來的腦漿裝回腦殼裏,還 是仔細的用舊布包好,有些血肉已經分辨不出誰是誰的了,他就拎來幾 桶水將爹爹死的地方衝涮幹淨。慢子將爹爹葬回前峰,也算盡了一個女 婿的義務。
韓慶來下葬沒多久,幺妹多病的母親也一病不起,本來就如殘燈將 盡,遇到這樣的颶風,晃都沒有晃一下就熄滅了。
安葬完母親,幺妹猶如一灘泥,除了依稀的一點兒知覺,已經沒有 一絲力氣支撐自己的身體了,是慢子一步步把她從前峰背回雲峰鎮街上 那個小屋的。幺妹在那個床上一躺就是三個月,氣若遊絲,不知哪一天 能夠再有力氣站起來。
幺妹如我當初經曆“鋸樹風波”一樣,生活在沒有任何兆頭的情況 下突然斷掉了,讓人驚慌失措,尤其是對心靈的打擊,簡直就是毀滅性 的。有時候,身體的創傷可以愈合恢複,而心靈卻永久的死了。我不知 幺妹遭受如此突然的災難,生離死別,再為他人妻,她的那顆心是否還 能活過來? 這個過程,若不是親身經曆,任何勸慰敘述都顯得蒼白浮淺。好在 我挺過來了,幺妹纏在我枝頭的那條紅綾已漸漸變色,破損,脫落。傷 口四周棱起的那層厚厚的皮雖然沒有原來的桂樹皮蒼老,但看上去細膩 光滑,像嬰兒的皮膚,由於周圍凸起,傷口中心的凹陷部分很像人們常 吃的麵窩或者甜甜圈。在甜甜圈的周圍或樹幹的更遠處,又發了新的樹 芽,這些樹芽迅速長成枝條,已經完完全全遮蓋住了這個樹樁的傷口, 成了整個桂花樹更為葳蕤的樹冠,自然那個豁了的缺口也彌補起來,並
且紋絲合縫,像什麽也沒有發生。時間是萬靈藥,能讓所有潰爛的傷口 愈合。
他們仍在繼續掏空碧桂園。我原以為他們分了碧桂園的糧食,蔬菜 和鍋碗瓢盆就會停手罷休,誰知他們又來抬走了東西廂房的紅木床,書 桌,茶桌,椅子,還有後院的書櫃,並砸壞了佛像,焚燒了書籍,毀壞 了宋瑞清收集的那些民間古董。對院子裏的樹也大加砍伐,春天,椿樹 發了好多芽,這是一道香味撲鼻的美味,板春芽隻需慢慢取下嫩芽就可 以,因為這是沒有主人的樹,進來的人不知是為了省力還是什麽,竟將 每根樹椏攔腰砍斷,把斷枝橫在院子裏,他們取走春芽了事。幾年下 來,長了幾十年的椿樹被越砍越矮。還有榆樹,每年春天串串榆錢迎風 飛舞,非常漂亮,來拉榆錢的人手裏卻帶著刀子,將榆樹枝砍伐下來, 他們坐在樹下拉榆錢,把院子敗壞得一片狼藉。秋天桂花開了,我也會 遭逢野蠻的折枝和掠奪,被用去做酒糟,做香囊,做桂花香油等,但這 類人畢竟有限,桂花畢竟不能填飽肚子,需要的人不是很多,雖然也有 風雅人物折了回去插在房間,需求量也不太大。而且,我被折斷枝的地 方會發更多的芽,長更大的枝,開更多的花,隻要不刀砍斧剁,就不會 折損我的元氣。讓我沒有想到的是,上述所有的搶掠行為都是在碧桂園 大門緊鎖的情況下進行的。
大樹自古就具有為旅人、商客和無家可歸者提供蔽蔭的功能,那些 建立在大樹上的樹屋成為旅人與商客的聖殿,他們在這裏不僅能吃到美 食,還讓靈魂得到安歇。所以一個大樹的樹洞,繁茂的樹椏都可以成為 棲息的場所,且常被看作是神靈之所在。實際不然,這些地方恰恰是孤 獨靈魂的聚集地,流浪者,失意者,無家可歸者以及乞討者,精神錯亂 者的依傍和靈魂歸處。他們回到樹身邊,通常是在傍晚,而傍晚的樹, 無論是森林,還是孤獨的一棵大樹,斑駁的樹影,婆娑的樹葉這個時候 看上去都不是多麽可愛。這樣的地方也有鳥來占據,夜裏的鳥叫與翅膀
的“撲嗵”飛翔會構成陰森的氛圍,令人恐怖那大團大團的黑影裏還潛 藏著什麽邪惡。這險惡的氣氛恰恰為他們提供了保護,他們已經熟悉了 夜,熟悉了樹木在夜晚的姿態,知道沒有什麽,知道有這樣一些去處在 為他們保留著。
不知什麽時候,一個小男孩從後花園翻牆潛入進來,最初我以為又 是來打掠園子東西的人,後來發現,他就是想找一個睡覺的地方。開始 他靠在樹下過夜,漸漸變成爬到樹上過夜。大概是覺得在樹上麵睡得更 安全,更舒適,他每次都會爬到靠近西廂房的枝椏上,彎彎的主幹有椅 子背那樣的弧度,兩邊交織的枝椏就像藤椅,這是比那些在樹中扯起來 的吊床更為自然的臥榻,讓吊床難以比擬的還有它更好的隱蔽性和更好 的彈性。一個人隻有躺在那裏,才能感覺那裏有一張床;隻要有人躺在 那“床”上,樹幹便起起伏伏,有著搖籃一樣的愜意。想想吧,當桂花 盛開的季節,一個男孩躺在繁花似錦,濃香馥鬱的搖籃中是一種什麽情 景;當明月掠過藍天,漸漸西去,自己沐浴在月光如水的夜色中又會是 一種什麽境界? 其實,那隻是一棵古桂的懷抱。
小男孩的到來,讓我生出巨大的期望。樹是渴望與人相逢的,雖然 活在深山的樹木能夠與白雲,昆蟲,飛鳥甚至是身邊的頑石廝守千年, 但如果樹一輩子沒有與人相遇,就似乎不曾活過一樣。即使它已倒下, 讓人看到自己的遺體,腐爛的骨骼也行。樹木就是為動物,昆蟲,花草 而活的,而隻有人才能對樹木作出最好的解答。如果在這個廢棄的莊園 裏,永遠不再遇到人,那麽我的故事就結束了,我和莊園的悠遠過往也 胎死腹中,這個莊園就成了一個牢籠,我哪裏也去不了,慢慢的死於昨 天的故事中。有了這個小男孩,不僅讓我與雲峰鎮有了一層聯係,而且 還在某個瞬間,讓我生出母性的慈愛,獲得桂花女王的感覺。我想他就 是我的小仙童,我的枝椏構築的巢穴就是他的家。
可是,小男孩並不常來,他的到來沒有規律,隔三差五,時隱時
現。他有時候衣著整齊,有時候邋遢醃臢,有時候酒足飯飽的樣子,有 時又饑腸轆轆的可憐。無論怎樣,來了就爬上樹,見四周無人就呼呼大 睡,天一蒙蒙亮,他就會翻出院子,消失在晨曦初現的清晨裏。
雨下了很多天。落在雨水中的樹葉開始腐爛了,天仍沒有晴的意 思。雨天會讓人無聊,讓人生出思念。我在仿佛無休無止的雨中,思念 幺妹,思念宋瑞清,思念慶來爹爹,思念小男孩,思念玉兔。我還想, 小男孩是不是玉兔?玉兔是不是為了更好地生存換了一種模樣?不然, 小男孩為什麽不說話?為什麽有時來有時不來?為什麽飽一頓饑一頓? 如果是玉兔,它應該有智慧讓我知曉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玉兔,那他 又是誰家落荒的孩子?我在雨中,將這些人這些事全部想過不止十遍, 雨仍然還下個不停。
我感覺雨水已將樹壇灌滿,土壤成堆的膨脹,如果有腳踏進,他 們便成糊狀的泥。這時我感覺根部有東西在剝離,在移動,像雨水的滲 透,粘液的流出,薄膜的破損,感覺有個東西抵住了我的根部。我不由 得顫動了,或者是痙攣了一下,一個好笑的念頭爬了上來,我是不是懷 孕了?懷孕就是這個感覺,有個東西破繭而出,但仍在你的腹部慢慢長 大,終於有一天它的小腳或小手偶爾抓擦到你的肌膚,給你以疼痛的快 樂,或者是被它嚇了一跳。我靜下心來:是不是自己太過無聊而出現幻 覺,特別是陰雨連綿的時候?我屏心靜氣,仔細感受根部的微妙感應, 就像很多年前尋根究底去擁抱秦磚漢瓦一樣,將根須慢慢朝移動的地方 延伸,那細如發絲的根須網似的包裹過去,我最終觸到了它,是一塊石 頭,一塊光潔的小石頭。
這時,我想起了宋瑞清。他臨離開碧桂園時將一個小小的紙包深 深地嵌埋進我根部附近。三年過去了,我竟將這事忘的一幹二淨。現在 包在外麵的紙破碎了,腐爛了,裸露的石頭這才被我的根須細心纏繞住 感覺到。這是宋瑞清心愛的那隻白玉兔子,這白玉兔子是活的!我真真
切切地感到白玉兔子複活過來了,它就是我們苦苦尋覓了千年的天上玉 兔! 這怎能不讓人震撼莫名?又怎能不讓人喜極而泣? 現在我明白了,宋瑞清臨別時對我的作揖與鞠躬,都是對著玉兔 的。在某種程度上,他朦朦朧朧地知道了我的隱秘,知道了院子裏青 蛇、蟾蜍增多與玉兔的某種聯係,隻是這種感覺為了保護幺妹沒有告知 她。如果幺妹知道了這一切,她還怎麽敢在碧桂園生活下去? 所以,玉兔才以一件古董的形式被宋瑞清送到桂花樹下藏匿起 來,他一定是在找尋玉兔來龍去脈無果的縫隙裏,看到了玉兔、青蛇和 蟾蜍與我的牽連,他一定洞悉了其中的玄機:玉兔不是屬於他的, 玉兔 屬於神話,它與人的相逢,純粹是一次偶然。他將玉兔送與我的根部,既 是一次對真愛之物的轉移保存,也是一次精神上的放生。
玉兔來到碧桂園,心裏就有了歸宿,它知道我在尋找它,隻是一 直沒有更好的形式與我接觸。當宋瑞清將它送入我的根部,它覺得就像 進了金鑾殿,安全清淨,鬆軟的泥土猶如厚厚的被子,它一覺睡過去 了,這一覺就是幾年時光…… 我喜淚狂飆,我說玉兔,快說說吧,說說這些年你的經曆,你的過 往,乘著大雨天這沒有人來打攪我們的時光。
玉兔搖搖頭:“桂花姐姐,我們有的是時間來談那些往事,眼下 你還是看看圍牆外麵的事吧。我醒過來,是因為丹桂遇到了大事,我不 知道能不能救它!” 啊!玉兔這一說,我才發現好久沒有關注雲峰鎮上的事了。慶來 爹爹之死曾讓我萬分悲傷,宋瑞清一家走了,雲峰鎮讓我牽掛的人隻有 幺妹,而幺妹身邊有慢子,多少會對她起到保護作用。因此,對院牆外 轟轟烈烈如火如荼的運動,我波瀾不驚。農業合作化大鬧鋼鐵瘋狂地損 毀著古木大樹,但碧桂園所在的中觀村卻不敢有人進來膽大妄為,因為 武裝部長說過,這裏是要給留著的。現在,玉兔說丹桂遇到了大事,難
道那些狂熱的人要鋸丹桂去煉鐵?那麽銀桂呢,銀桂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