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莊園

用三十年光陰學習寫作技藝,用二十年時間打磨作品
正文

長篇小說: 桂花簡史 - 第 11 章 刻字別離

(2026-04-06 22:17:18) 下一個

宋瑞清劃開我的皮膚在上麵鐫刻的時候,我是疼入肺腑的。就在將 要暈厥的一刹那,我憶起了人類喜愛在樹上書寫的習慣和曆史。

最初古人們喜愛在樹葉上書寫,由於樹葉不好保管與隨時枯爛,轉 而尋找樹皮和樹幹刻字,這種刻寫,易於表達卻不易攜帶,這種困境催 生了紙張的出現。總之,從柔韌的樹皮到紙張,從一片片樹葉到後來的 一頁頁書頁,這些書寫從來都離不開樹。人們在樹上記下的,就是樹對 家庭記憶的證明,或是家庭紀念冊和個人記憶的刻痕。這些樹上的刻寫 與植物一起成長,逐漸會隆起一個棱兒,卻不會消失,這種不會消失的 功能最適合記載和見證愛情。在十六世紀的法國,龍薩曾沉迷於植物表 達的情感,他把愛人的名字寫在樹上,用以表達一段羞於啟齒的感情。

而皮爾.弗朗西斯科.莫拉(PierFrancescoMola)受到啟發,寫下了對愛人 的優美詩句: 我的靈魂永遠依戀著這些樹丫, 在常春藤上,我的心上人最先寫下, 她的小嘴不敢對我說的話。

在樹身上刻寫情話的塗鴉,曾在十七世紀風行一時,在奧洛瓦 (Auinoy)的小說《金桂枝》中,樹成了失戀者寫下痛苦的地方,書中 的聖佩爾拿鑿子在花椒樹上刻寫一首長詩表達自己的絕望:“你哦,柔 嫩的攀援藤,原諒所有的創口,我膽敢在心間胸口刻下我的痛苦……” 在隨後的十八世紀到十九世紀,樹作為紀念冊和私人記事簿,隨處

皆是,森林裏覆滿這樣的塗鴉。庫貝爾的《大橡樹》、雨果的《靜觀 集》,甚至年輕的詩人丁尼生在剛剛十五歲的時候,得知拜倫失蹤,大 哭著衝出家門,在一棵樹身上刻下了“拜倫,原諒我們吧。”最有代表 性的還是梭羅,他的《瓦爾登湖》廣為人知,在一次散步中,他寫到: “我拉下枝條,把我的祈禱寫在葉子上,然後鬆手,重新豎起的枝條把 我的塗鴉呈獻給天空。” 我想宋瑞清在刻下“愛樹”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想法。我很高興加 入他們,成為幺妹的姊妹,成為幺妹的閨蜜,成為他們相愛的見證人, 分別的難忘地,這樣我就成了“他們的樹”。更重要的是我成為了他們 中的一分子,以後的生活,幺妹的喜怒哀樂,我的四季更替,都會榮辱 與共,休戚相關。我也渴望他們終老還能到我這裏見麵,那一刻,他們 會用淚水澆灌我,而淚水會成為我最為受用的糖漿。“有桂花樹在,我 就在!”如果懷有這樣的期待,那個小小的傷口又算得了什麽! 可以肯定,人類在樹上書寫源遠流長,這種表達不會因為技術的進 步而終止。特別是人在青年時光,有幾個男孩沒在樹上刻寫過自己的熱 戀與傷疼?隻是這種文明的書寫方式最終會成為不文明的行為,特別是 在一個古老的大樹上隨意刻畫自己的愛意,會引來現代人的側目與白 眼,因為我們眼中的古樹已經非常稀少,它們也不願意見證今日朝秦暮 楚的愛情! 宋瑞清走後,我覺得碧桂園正在慢慢的死去,慢慢的死去的還有 我。沒有人三天兩頭來看我,也沒有人在樹下長久佇立,用手摸摸我的 肌膚,用熱情的眼神與我對話。無盡的冷清與落寞,像空氣一樣纏繞著 我,我感覺不到風,感覺不到雨,甚至我覺得連太陽都是冰冷的!在這 種冷漠中我渾渾噩噩,日日似睡非睡,漸漸的葉子發黃枯萎,再由枯萎 而零落。像一個被遺棄的女人,渾身汙垢肮髒,沒有了一點生氣。

一天黃昏,朦朧中幺妹來到我的身旁,搖著我的枝椏:“你可不要

死啊!瑞清走了,你心裏難受,我曉得。你若是再死了,誰來陪我?” 開始,我認為是幺妹瘋了,仔細傾聽她的傾訴,那些離別與苦戀,自己 也感同身受,隻是我沒有言語表達。這個院子,我與幺妹相依為命已成 定局。我不能就這樣結束自己。這個世上沒有誰的痛苦會比幺妹還要深 重。

我慢慢地活過來,用我的方式守護著這個莊園。

雲峰鎮易幟之後,碧桂園度過了很長一段冷清的時光。從管家離 開,夥計遣散,士兵撤離,就沒有人來過碧桂園。碧桂園門前的路漸漸 變得陳舊,不像過去被迎來送往的腳步蹭的發亮。待到雨水洗掉路上的 灰塵,煥然一新的路麵隻有蚯蚓蠕動的痕跡。慶來爹爹隔三差五的來看 女兒,也不走大門,他繞到菜園,直接再到後院小門喊幺妹。有時候父 女也會到院子裏站一站,時間不長就走了。他的臉一次比一次難看,頭 發花白,臉上的皺紋更深更密。爹爹每次來,除了讓幺妹回前峰娘家去 外,就是給她送點吃的,饃饃呀,醃菜呀或者燉點雞湯什麽的。其實, 這時的碧桂園並不缺吃的,隻是那個大夥房使用起來很不方便。

幺妹執意不回前峰,這讓爹爹很無奈。爹爹知道幺妹的難處,碧桂 園就是她的家,雖說宋瑞清走了,但她仍是宋瑞清的三房太太,宋家又 沒有休了她,她回娘家長住算個什麽話?況且,宋瑞清這一走不知哪年 哪月才能回來,一想著幺妹以後的生活,他的心裏就非常惆悵。加上近 日雲峰鎮風聲越來越緊,新來的政府要搞什麽土地改革,打土豪分田 地,不知會給幺妹帶來什麽變故。好在碧桂園沒有田地朝外分,他也不 指望能再分到地了,人老了,也耕不動了。聽那政策,好像他自己的地 也有多的,也會被分一點兒出去。這些天,他細細的想了下,山上的地 恐怕沒人要,河灣裏的地是他掏錢買的,隻要能折合成錢退他一點,分 就分吧。他最為擔心的還是幺妹會不會被當做財產分出去?如果這樣, 那她往後的日子怎麽辦?

好些天過去了,鎮上沒有任何動靜。桂影斑駁,荒蔓消長,碧桂園 在雲峰鎮的邊緣,好似被人遺忘了的角落。

“哐!哐!哐哐!有人嗎?” 沉寂了許久的碧桂園,這天突然有人敲擊大門,聽聲音不是敲,而 是用什麽東西撞的。

“哐!哐!哐哐!” “有人嗎?沒有人我們就要把門撞開啦!”外麵傳來很大的聲音。

幺妹從後院出來,一路碎步跑著,一邊嘴上應著,“來啦來啦,來 開門了,等一等。”她跑到大門跟前,用了很大的勁才拉開門栓,不等 她拉開門,一群人已經推門進來了。

五六個人中,沒有一個幺妹認識的,聽他們的口音都是本地人。一 個黃皮肌瘦,年紀四十上下的漢子,盯著幺妹上下望望: “你就是幺妹吧,前峰韓慶來的女兒?” 幺妹點點頭。

“這是我們李支書,李家灣的。”李支書背後一個駝背青年介紹 說。

李支書仔細地端詳著幺妹:“宋瑞清的三姨太,好福氣啊。” 一群人或嗯或哈的笑了起來。

“李支書,快看看這院裏還有什麽財產能分的,群眾可都望著 啊!”說這話的是慢子。“慢子”是“慢騾子”的簡稱,形容為人老 實,默不作聲,行為緩慢的人。慢子原名叫顧順誌,是雲峰街上的一戶 貧苦人家,無論說話做事總是落在人的後麵,久而久之,人們就叫他慢 子。因為慢子窮,新政府一來,就讓他當積極分子,也想讓他翻個身。

被稱為李支書的名叫李仁公,跑土匪時遇到過紅軍,因惦記老娘在 世沒有跟著紅軍跑,隻當了幾天向導。現在積極參加土改運動,迅速入 了黨,並擔任起雲峰鎮支部的書記。雲峰鎮轄七個組,李家灣、徐家

坡、何家祠堂、碧桂園、夏家院子都是雲峰鎮的地盤。

聽了慢子的話,李仁公抬腳向院子走去:“走,去看看。” 一行人踏上青石台階,經過桂花樹,先到東廂房瞅瞅,又到西廂房 看看,耳房看看,花園看看,看到的都是雜亂破落的景象。最後他們來 到後院,見後院仿佛另一個天地,院子裏整潔幹淨,他們大大方方地在 房間裏走動,隨便推開任何一個門,看到了儲物間,看到了幺妹的臥 房,看到了臥房床上那柔軟的絲緞被褥……李仁公的心一下子硬了起 來,這都是剝削勞動人民的血汗。李仁公五味雜陳的從房間裏走出來, 見隔壁的一個門緊鎖著,他讓幺妹把門打開,幺妹猶豫著:“這……” “這什麽?讓你打開就打開,難道還有什麽不能看的麽?”站在李 仁公背後的青年不耐煩的吼道。

幺妹無奈地打開門鎖,李仁公淡淡一笑,邁步走進書房。

書房很小,幾乎不能同時容納五六個人。一對茶幾,一個書桌,書 桌上放著一尊佛像,宋瑞清最愛在佛像前看書,喝茶,冥想和欣賞古 玩。書桌旁是一個書架,書架並沒有被書填滿,空白的地方是一些陶 罐,燈台,和從花瓶溝置換回來的民間的手工製品,如香囊,煙鍋,鼻 煙壺等等。看到這些,李仁公眼裏流出不屑的眼神,他可能沒想到,過 去隻能從門縫裏瞄瞄的地方,並沒有什麽價值連城的東西。而慢子的眼 神則全是失望。

李仁公從書房出來看到了那個小門,一把推開,朝觀山和兩側望 望:“立馬把這個門給我砌死!看來宋瑞清就是從這個後門逃走的!” “好的,李書記,明天就來砌!”還是那個青年。

“這大的莊園就沒有留下一點吃的嗎?”慢子開口問幺妹。

幺妹說:“吃的?你們去庫房看看。” 幺妹把一行人帶到原來商行旁邊的一個屋子前,打開門,能見到裏 麵堆的一點兒糧食,是玉米,薯幹,還有少量小麥。

李仁公:“將這裏的鎖換了,貼上封條!”

那個青年和另外幾個人從包裏取出了新鎖,將門鎖上,並貼上了封 條。

“那一邊呢?”李仁公指著大門旁的另一個庫房。

幺妹推開那個庫房,隻見裏麵堆著還沒有銷售完的盆盆罐罐,上麵 落了好厚一層灰。

“這個也可以分給大家!好多人沒碗吃飯呢,一家人頓頓圍著鍋 吃。”是慢子的聲音。

李仁公:“慢子,你的覺悟要高點兒,不能老是想到分,分, 分!” “你讓我當三組的組長,我心裏想著我們三組呐。” “你明年就要入黨了,要想著天下的受苦人,為更多的人謀利益知 道嗎?”李仁公訓導著慢子。

慢子:“是的,支書,隻是我這心還沒有那麽大呀。” 李仁公在前麵走著,那個青年忙著為這些房間換鎖和貼封條。走到 大門口,李仁公看見送人出來的幺妹,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說: “這大門從今往後就不要鎖了!它是本村地盤上的東西,我們隨時 要來的!” 李仁公說完,昂首走出大門,後麵幾個人連忙跟上,幺妹一下子呆 在那裏。

慢子落在後麵,走到發呆的幺妹跟前,悄聲說:“別跟他爭,他現 在就是閻王爺,說什麽就是什麽。” 大門不再關上,淚水湧上眼簾。幺妹覺得這種侵入,是一種霸占, 一種蠻不講理的掠奪。可是,她沒地方述說,說了也沒有人會聽。她跌 跌撞撞地跑回後院,手扶著後院的門,她猶豫了:後院的門能關嗎?它 也在這個地盤上!天啊,還有她的房門……她跑到桂花樹下嚎啕大哭, 沒人哄,沒人勸,更沒有人痛;一直到哭累了,自己慢慢停住。

幺妹的淚水還沒有幹,又有一幹人來到碧桂園,領頭的是區裏的武裝部長,腰挎一把盒子手槍。武裝部長姓石,叫石新漢,可能打?受過 一點傷,轉業來到地方。他帶著幾個人,在院子前前後後轉了轉,對陪 他的李仁公說:“這院子不能分給村民都住了,區委要落在雲峰鎮,新 的書記馬上就下來,將來許多機關需要房子住,我這次來打頭陣,就是 來看武裝部落在哪裏。” 李仁公連忙點頭:“不分,不分,給區委留著。” 石新漢走到後院,見到幺妹:“啊,這是宋瑞清的小老婆?她還住 在這裏?” 李仁公沒有搭話。

石新漢在後院轉著,見後院已被封住,滿意的點點頭:“這個地方 將來辦個公,做個寢室,還是很不錯的,武裝部十來個人,用不了這麽 大的地方,我們還是住娘娘廟吧,那裏的後殿挺好。”他對隨行的人 說。

隨行的人全都應和著他。

石新漢站在後院門口,叫來李仁公:“李支書,你的覺悟真高,到 現在還讓資本家的老婆霸占著院子。給你半個月的時間,這院子任何人 都不能再住,讓它給我空著。尚幹事,這件事,由你來監督執行。” 他身後的尚幹事應了一聲:“是!”尚幹事是那種紅臉漢類型的 人,也背著一把槍,看上去精神抖擻。

碧桂園熱鬧幾天後,又沉寂下來。那幾天雲峰鎮的人前來商行裏分 盆分糧,我見證了那個時刻。這是一些餓的太久的人群,或是生逢不 幸,或是遭遇災難,或是身體殘疾,或是患了重病,他們的眼睛全都盯 向吃的。這時我才明白,並不是所有人都像韓慶來那樣勤勞和幸運,也 不是所有人通過自己的勞動就能衣食無憂。他們的眼睛好像隻用於尋找 食物,他們分了糧拿了盆,連古井旁荒圃裏的幾株野菜也被他們拔走。

對了,李仁公和那天來的青年悄悄抱走了東西廂房的被褥,並說碧桂園

失竊了!自然,對這樣的風聲沒人不信。

他們的眼裏沒有我---桂花樹。偶爾看見,了不起說一句:“好大 一棵桂花樹。”另一位會說:“娘娘廟和紅廟也有的。”樹在他們眼裏 不是生命,不是資產,樹在他們心目中不值一分錢。

幺妹並沒在石部長限定的半個月搬出莊園,個中原因不得而知。我 隻知道幺妹開始惶惶不可終日,一天數次來桂花樹下站立良久,注視著 上麵“愛樹”的刻痕。她知道自己早晚會離開碧桂園,這個刻有“愛 樹”的桂花樹,過去是她的“閨蜜”,以後,這裏隻能是她和宋瑞清夢 裏相約的故鄉。所有這一切,隻有我在現場,我保存著他們在碧桂園生 活的全部細節,甚至整個莊園的曆史。無論宋瑞清走多遠,我都會站在 他的心裏,同樣,不管幺妹怎樣生活,隻要活著,她的記憶中,就有我 的影子我的芬香,這樣她才在這個世上不會覺得孤單。

大門敞著的碧桂園,白天並沒有什麽人進來。人與牲口比起來,有 時候膽子要小很多,經過碧桂園的人在大門口站一站,望一望,頂多走 進幾步,見院子裏靜的出奇,立即就退了出去。牲口則不然,見院子裏 很安靜,晃晃悠悠的就進來了。幾隻雞幾乎是定時來到院子裏,在牆根 尋著蟲子和植物的種子,兩隻豬似乎是散養的,偶爾也會晃進院子,在 荒園裏尋著自己能吃的青草。到了晚上,碧桂園就顯得詭異而恐怖了, 敞著的大門偶爾會被風吹得“吱”的一聲,半掩半開的門縫借助夜色總 能看到閃躲的魅影,這時的碧桂園在他們的眼中已是一個空空的莊園, 那些魅影窺視的是莊園裏最後一點讓他們感興趣的東西,這東西就是愛 穿紅衣的幺妹。

吃了幾天飽飯的人想解決他們的另一個欲望了。最先夜裏摸進碧桂 園的是李仁公書記。無論有風沒風,白天黑夜,他總是愛披著那件黑布 褂子,褂子上妻子給他縫的布紐扣粗壯而結實,可他從沒有扣上過一 次。同樣,無論光線怎樣,他的眼睛總是習慣性的不斷地眨。於是,他

披著衣服的身影在夜晚就像一隻展著翅膀的蝙蝠,他飛到後院門前,見 後院門也沒有關緊,大喜過望的走到幺妹房門口,輕輕地扣了扣門,聲 音很小。

“誰呀?”幺妹在房裏問。

“我是李書記。想來征求一下你的意見,看你住到哪裏合適?” “哦,李書記。”幺妹猶豫了一下,開了門,站在門口。

李仁公:“上麵催了幾次了,讓你搬出去,村裏也沒有現成的房 子,有一個破祠堂,你看……” “反正我一個人,哪兒都能住!”幺妹說。

“我們還要保護你的安全。”李仁公說。

幺妹沒有言語。

李仁公低低的聲音:“我今晚上在這裏過夜。你願意了,你家的成 份可以劃低點兒。” “成分?”幺妹沒有聽懂這句話,卻知道了李仁公話裏的意思: “過夜?不行不行,那是什麽話!”她有點生氣了,要關上門。

“成分可是個大事!” 幺妹沒有被嚇著,門要被幺妹關上了。

李仁公見狀,伸手去摸幺妹的乳房,披著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沒 人曉得的?” “不行!”幺妹斬釘截鐵的拒絕,一把推開李仁公的手,大概是李 仁公的手把幺妹的胸脯捏疼了,她憤怒地給了他一耳光。

“好好好!不識抬舉的東西。”李仁公彎腰拾起衣服,披在身上, 抖抖肩,咬牙切齒地溜出了碧桂園。

最後隻做了個貧協組長的慢騾子也深夜來過碧桂園。他叼個煙袋, 慢慢地朝院子裏走,走到桂花樹下,坐在樹壇上,悶不吭聲地抽著旱 煙。隻見煙鍋一明一暗,像兔子的眼睛。抽夠了煙,慢騾子重重的歎口

氣,朝後院望一眼就走了。他進碧桂園好像沒有帶什麽非分之想,似乎 隻是來散心,來排解心中的不平而已。

那個精神抖擻的尚幹事,也挎著槍夜深人靜時來過碧桂園,他的架 勢似乎不是來偷情,而是來進攻碉堡,躲著假想敵的炮火,貓著腰,躬 著身,緊幾步,慢幾步,身手敏捷。等他確定院子裏再無他人,確定後 院門沒有關上,正要去推門的時候,忽然聽到大門口傳來腳步聲,他趕 緊轉身跑到柳樹下,卻絆倒了柳樹下靠著的一把掃帚,發出的響聲把他 嚇了一跳,同時也把進門的那個人嚇了一跳: “誰?”進門口的那個人一手按著腰間的槍把。

尚幹事聽出來了,進來的是石部長,不能再躲了,再躲就要吃槍 子,連忙走出樹影: “石部長,是我,例行來看看,你限定的有時間,我正在抓緊落實 呢!” “哦,尚幹事,我以為遇到鬼了呢,嚇我一跳。我也是來檢查檢 查,最近土匪很活躍,雲峰鎮是交通要道,不得不小心啊!”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左右看看,言不由衷地說著話,用夜幕掩蓋著彼 此的尷尬,走了出去。

之後他們兩人再沒來過碧桂園。聽說,尚幹事在一次與石部長追擊 土匪的時候中槍身亡,而石部長將武裝部安在娘娘廟後,自己的事也應 顧不暇。

自然,也有一些無名小輩窺視著碧桂園,想圖幺妹的便宜。一天晚 上,天黑如漆,突然從花園那邊的圍牆上傳來響聲,隻見兩個黑影爬在 牆頭上,像會移動的石頭,他們若是進來得逞就會傷人的。我借夜風吹 拂,搖頭晃身,弄出很大的動靜,榆樹與柳樹也用他們曲張無序的枝條 橫掃夜空。兩個黑影扒在牆頭上看了一會兒,叫了聲“媽呀,有鬼!” 跳下去沒命地跑了。


其實,碧桂園這時沒有鬼,隻是經曆著一段特別恐怖的時光,大樹 與神靈,古樹與鬼,樹與靈魂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隨著我的年齡漸 長,慢慢的,人們也會將我與“鬼”扯上關係。

慶來爹爹是在傍晚時分匆匆來到碧桂園的。他在幺妹的房間呆了很 久,幺妹送他出來時,他的臉上淚痕仍然未幹,幺妹則哭腫了眼睛。

“這院子再住下去凶多吉少。”爹爹手摸著我的樹身。

幺妹點頭。

“你好歹有個人,我也放心些。” 幺妹無語,隻見淚水又湧了出來。

“我知道你惦記著宋掌櫃,誰知道他現在在哪裏?有人說他逃走 了,有人說他乘的船翻了,一家老小沒有一個活的……” 幺妹又哭出聲來,將身子緊緊靠在樹上。

我聽了嚇得一怔。

爹爹接著安慰幺妹:“不一定呢,宋掌櫃的辦事十拿九穩。眼下這 個場麵,他就是將來回來了,也不會怪你!” 幺妹直起身子,呆呆的瞅向樹上刻著“愛樹”的地方,被濃重的夜 色覆蓋著,什麽也看不見。

看得出來,慶來爹爹承受著很大的壓力,但又沒有解決的辦法,他 來勸幺妹,是想讓她早日有個下家。他估算自己要不了多少日子就沒有 能力再來照看女兒了。

果然,在慶來爹爹看過女兒後沒幾天,來了幾個人,將幺妹收拾好 的包裹拎上,把幺妹趕出了碧桂園。

這一次,碧桂園的大門被從外麵鎖上。我知道,這一鎖將會是好些 日子。我兀自在碧桂園活著、記憶著、懷念著、擔心著、牽掛著、怨恨 著、寂寞著、孤獨著,也記錄著我的生命曆程。碧桂園的大門不會永久 的關鎖著,它的新主人早晚都會到來,我也會看到另一台新戲的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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